沈從文“饑餓”的前半生
2018年12月31日09:23

原標題:沈從文“饑餓”的前半生

1948年,沈從文46歲。嚴格意義上講,三年前他已經邁過了前半生的人生門檻。但很少有人像沈從文這樣,人生中有這般鮮明的分野,這大抵是張新穎以1948年為沈從文人生前後半生分界點的原因所在。

沈從文一生創作過80多部文學作品,曾有文章稱他“極有希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如果這是事實,那也是對他1948年前文學成就的肯定。此後他雖然也創作過《老同誌》和《中隊部》等文學作品,但他努力作的這些應景文章均未能發表,反倒“發表的與曆史文物、民族藝術相關的文章不少”,這足證“他的文學遭遇了新興文學的挑戰”。在成功推出《沈從文的後半生》(廣西師大出版社2014年6月版)後,張新穎現又推出了《沈從文的前半生》,無疑使得其筆下的沈從文形象得以完整、豐滿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許多人只知道沈從文的文學成就,但很少有人真正瞭解,沈從文並非天生就是一位文學青年,從小也沒表現出這方面的過人天賦,走上文學道路,更像是生活所迫。沈從文從1917年7月16日跟著本地軍官楊再春進入部隊,到1924年8月決定前往北京求學,雖然大多數時候算是從事與文化有關的工作,期間對文學作品也表現出了一定的興趣,後期對器物鑒賞也有愛好,但更多時候沈從文因疲於解決肚子饑餓問題,而不得不四處奔波。

好男兒誌在四方。大道理很好懂,也極易激發起年輕人的勃勃雄心,不過,一旦離開父母,遠走他鄉,再宏偉的誌向,往往有賴於基本生存問題的破解。這也是沈從文來到北京後,首先必須直面的現實問題。沈從文拚命寫作,一開始並不是真就因為創作慾望強烈到無法控製,反倒是他的生活遇到了難以克服的困難——性格過於內向,註定他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不太可能找到像樣的工作,而碼字至少可以免去與他人交流的煩惱。

沈從文開始進入文學道路時至少有兩大“貴人”不可或缺,即鬱達夫和徐誌摩。徐誌摩對他的寫作幫助最大,但是鬱達夫將他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鬱達夫不僅請極度饑餓的沈從文吃了頓飽飯,還將剩下的錢留給了他,更主要的是他鼓勵沈從文繼續寫下去。一盞原本微弱得即將熄滅的燈,就這樣被重新點燃。

“曆史”有著驚人的相似。1932年,被未婚夫拋棄的蕭紅挺著大肚子被困於哈爾濱的旅店。萬念俱灰之時,蕭軍出現在她的眼前。如果不是蕭軍,中國近代文壇很可能失去一顆璀璨的新星。不難看出,無論是後來的蕭紅還是1924年的沈從文,在尚未邁入文學門檻之時,饑餓問題如影隨形,文學更大程度上只是他們求生的一根“救命稻草”。或許可以依此類推,那個年代也許有更多年輕人遭遇過他們這樣相同的經曆,只是因為後來沒能走上文學道路,抑或在文學方面無甚建樹,自然未能載入文學史冊,畢竟曆史更喜歡眷顧“名人”。

張新穎在本書中一再強調沈從文的“饑餓”狀態,這並不會抵消掉沈從文的文學光芒,只會讓讀者看到一個更加平實、更加可信的沈從文形象。事實上,後來駛上文學創作快車道的沈從文,饑餓問題雖然有所緩解,但始終未能得到根本性解決,哪怕是後來在胡適的幫助下,有了教師這樣相對穩定的職業。不過,肉體的“饑餓感”至少不再令他絕望,而文學上的“饑餓”感卻迅速發酵。

沈從文終於表現出強烈的創作慾望,強烈到幾乎不管不顧的地步。長期以來,對他的各類批評絡繹不絕,有的甚至帶有強烈的歧視色彩,比如因為沒有正式學曆,他在應聘時屢屢遭到學曆歧視,劉文典甚至當面譏諷。作為一個內向而又敏感的人,沈從文對這些卻鮮見激烈的反應,至少從各方面的文字記載看不出明顯的痕跡來。

有趣的是,面對對他作品的批評,他常常表現得極為“亢奮”,甚至像勇士一樣積極“應戰”。當然,沈從文的“交鋒”並不是出於意氣,而是基於文學本身。某種意義上,這樣的批評越多,他的創作“饑餓感”越乏強烈。如果說肉體的“饑餓感”迫使沈從文開始碼字餬口,那麼創作的“饑餓感”則驅使他在文學的道路上越耕越勤,越耕越深。

總之,沈從文並非一個畏懼批評的人。他甚至樂於論戰,但前提必須基於文學。這大抵是沈從文前半生筆耕不輟的原因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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