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一個老饕的感官盛宴 | 江弱水專欄
2018年12月30日16:20

原標題:蘇軾:一個老饕的感官盛宴 | 江弱水專欄

與海棠比起來,東坡寫荔枝又是另一副筆墨。下面是他的另一首七古,作於紹聖二年(1095),時在惠州貶所,題為《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

南村諸楊北村盧,白華青葉冬不枯。

垂黃綴紫煙雨里,特與荔枝為先驅。

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

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

不知天公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

雲山得伴鬆檜老,霜雪自困楂梨粗。

先生洗盞酌桂醑,冰盤薦此赬虯珠。

似聞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

我生涉世本為口,一官久已輕蓴鱸。

人間何者非夢幻,南來萬里真良圖。

荔枝,圖片來源於視覺中國

黃州偶見海棠,詩人感覺是他鄉遇見了親人。惠州初食荔枝,他只是歡喜讚歎,並無天涯淪落的同情。都在貶謫中,都把這異地的相逢歸於天意:海棠是“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穀”,荔枝則是“不知天公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此詩即著眼於“尤物”,如紀昀所批點的,“活色真香湧現毫端,非此筆不能寫此果”。

荔枝

詩共十韻,每四句一組,雜用各種修辭。開頭四句,用楊梅、盧橘來襯托荔枝。開白花,長青葉,垂黃橘,綴紫梅,“盧橘楊梅次第新”,這盛大的儀仗卻只是開道的先鋒。

五至八句,荔枝出場了,擬人的手法。傾城仙姝,絳羅繡襦,紅紗中單(汗衫),白玉肌膚,降臨於山海之間。本是“絳衣仙子”,不必蹭貴妃的熱度。“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是杜牧《過華清宮》的名句。

九至十二句。傾城的仙姝已不夠形容了,天遣的尤物差可比喻。《左傳》說,“夫有尤物,足以移人”,可見詩人的目眩神搖。前有“海山”,此處複一“海隅”,又複一“雲山”。“鬆檜”不是泛寫,因閩粵間常在鬆檜之畔雜植荔枝,取其蔭護,故能長葆青春;而受困於霜雪,北方的楂梨便果質粗糙不足取了。

十三至十六句,“先生”出來了。浦江清說,東坡詞中時時會跑出一個東坡居士來的,詩也一樣,比如海棠詩的“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也是在詩的後一半出來了。桂醑(xǔ)是桂花酒,赬(chēng)虯是赤龍珠,指荔枝果,(“冰盤薦此赬虯珠”的珍重,可參觀海棠的“不待金盤薦華屋”)。江鰩柱是干貝之一,腹腴是魚肚下的肥肉,都是珍貴的美味。作者自註:“予嚐謂荔支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惟江鰩柱、河豚魚近之耳。”

十七至二十句,說自己已然是一吃貨,而故作寬解,實為沉痛。“我生涉世本為口”,活著就是為了吃。東坡《初到黃州》詩云: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

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他一生都在用文字塑造了自己作為吃貨的公眾形象,兩肩擔一口,東西南北走,饞。《世說新語》:“張季鷹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誌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東坡更是南來萬里,而歸鄉無望,沒法像張翰那麼灑脫,只好告慰自己說,我已經看不上蓴菜羹、鱸魚膾了,因為有了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還真是不壞的想法呢!

蘇軾

同樣是詠物,這首《初食荔枝》與《定惠院海棠》一詩寫法不一樣,儘管都用了擬人與映襯。海棠只是拿桃李作陪襯,荔枝卻拉上了楊梅、盧橘、山楂、梨、江鰩柱、河豚魚、蓴菜羹、鱸魚膾等等,前呼後擁來做墊腳,做托。如果說東坡詩在修辭上的一大特色是錢鍾書所說的“博喻”——

這種描寫和襯托的方法彷彿是採用了舊小說里講的“車輪戰法”,連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應接不暇,本相畢現,降伏在詩人的筆下。

他那一連串的烘托映襯也可稱之為“眾托”吧?於是,寫海棠只著重寫其姿容與品格,寫荔枝卻從形、色、質、味,寫到風韻、性情,乃至環境、氣候,真是窮形盡相。通篇有“白”“青”“黃”“紫”“絳”“紅”

“赬”等諸多顏色,有“煙”“雨”“風”“雲”“雪”“冰”等不同氣象,可見其設色之豐縟,狀物之繁複,完全是一場感官的盛宴。

東坡寫景狀物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我很佩服《遊金山寺》中的兩句:“微風萬頃靴文細,斷霞半空魚尾赤。”“靴文”真虧他想得出,而“魚尾赤”形容“斷霞”的“斷”與紅,也分外平常又貼切,又非精於飲饌者不能。而這首《初食荔枝》里,“紅紗中單白玉膚”倒還平平,最妙的是“垂黃綴紫煙雨里”,既鮮明,又氤氳。

作者:江弱水

編輯:徐悅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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