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悄然結束|專訪閻連科
2018年12月27日10:39

原標題: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悄然結束|專訪閻連科

今年10月,因為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取消,再沒有媒體密切盯著閻連科。但他這幾個月,依然忙得不可開交,他這個月來沒在北京的家裡待到超過一個禮拜。12月23日下午,我們的記者在人民大學採訪了閻連科,這個採訪的原定時間是兩個月前,但他一直因為雜事纏身,中途寫電郵告知:要不採訪還是算了,反正文學是個冷小的東西,尤其是我的。

閻連科,1958年出生於河南洛陽嵩縣田湖瑤溝,畢業於河南大學、中國人民解放軍藝術學院,當代作家。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香港科技大學高等研究院冼為堅中國文化教授。出版有《丁莊夢》《風雅頌》《四書》《炸裂誌》等作品。作品已經被翻譯成二十幾種文字。他被稱為繼莫言後最接近諾獎的中國作家,也被稱為“最有爭議的中國作家”。

他去世界各地的文學節、書展,經常被安排壓軸出場。在德國,有三四十位當地讀者拿著剛印出來的閻連科照片排隊要他簽名。儘管沒有人拿著書,而且他不管走到哪裡,閻連科都是明星一般的存在。們簽完名走了,也沒有人坐下來聽他講。

閻連科的英國經紀人幾乎每天往他郵箱里發電郵,告知他哪本書銷量如何,又有哪個大咖評論家寫了文章。完全不懂英文的閻連科在這方面非常粗疏,他不關心誰寫過評論,也不關心用了什麼封面,腰封上寫了什麼話,他也不在乎書里是不是有錯別字,反正他是一個經常寫錯別字的作家。他也不關心外面怎麼評價他,一般是他兒子幫忙回覆經紀人,對方發來三封,他回一封。經紀人告知他有負面評價,他也無所謂:負面就負面吧。

2018年12月9日,閻連科憑《田湖的孩子》入選2018年《收穫》文學排行榜,獲非虛構類第二名。

再比如,前陣子香港媒體上一篇題為《海邊的閻連科:來香港教書是一種逃離》的文章,從標題就把讀者導向了某種政治化的理解。逃離什麼?閻連科笑著對我說,逃離霧霾嘛。他說去香港講課的原因很簡單,因為講課要花很多時間,一週講三節課,所以很多內地作家不願意去,他就覺得其他人不願意,那我去吧。香港的環境好,生活也很規律,一切講規矩,不像在北京有沒完沒了的應酬,還會出現提前三天才臨時通知的情況。因此,在閻連科看來,他去香港教書沒有任何政治化的因素。

過度的符號化,讓閻連科變成了陌生人。他受益於這樣的符號化,也為這樣的符號化所傷。

符號化之外,閻連科最近有一件更具體瑣碎的苦惱。採訪完的第三天,他發來短信:

麻煩夾帶私貨地告訴一聲讀者朋友們,別給我學校和家裡寄書、紙、信封類讓我簽名寫字了,我幾乎每天都收到這樣的快遞,成了負擔。收藏的我可以理解,但相當部分不是為收藏。而且,還直接給我寄許多盜版的港台書讓我簽名再銷售,哭笑不得……

但年屆六十的閻連科,已經徹底放飛自我。關於新作《心經》,他說都不準備出版,打算自己印幾本私底下送送朋友。放飛自我的同時,閻連科也已經到了考慮如何收場的時候,因為他認為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新的偉大文學時代會到來,但已經與他無關。

更重要的問題是現實虛無主義

新京報:在讀《田湖的孩子》的時候,我還是覺得裡面有一些地方有曆史虛無主義的色彩,你怎麼看?

閻連科:那是一代人最真實的記憶,沒有任何虛無主義。我們要正視自己的曆史。我們看今天中國現實,那才是真正虛無主義。我們能夠面對曆史,那是因為我們對現實充滿了希望。如果我們對現實絕望,那才是真正的虛無主義。這是我們要正視的,但沒有人去正視。說虛無主義的人是對中國現實絲毫不瞭解。所以我說,問題不是曆史虛無主義,是對現實的虛無主義。

《田湖的孩子》,閻連科 著,上海文化出版社2018年9月版

新京報:你回自己老家,你有覺得當地父老鄉親很虛無主義嗎?

閻連科:農村最實在,就看生活怎麼樣。鄉村的醫療保險,政府給得很好,第一年交20元,第二年交40元,第三年交80元,現在要交220元。10億農民,漲了多少錢?220塊錢對南方人來說小到不值一提,但讓北方農民拿出220元,那是怨聲載道。就是這麼簡單。你為什麼不根據富裕程度有區別?搞一刀切。河南的鄉村,一家6口人,那就是1000多塊錢。拿不出來也得拿啊,所以農民會拚命揮霍,一個感冒也要住院,因為住院才能報銷啊。最後全中國人都在揮霍,都去醫院躺在那兒。所以沒有人對現實負責任,有一種理解的寬容的心情。現實的虛無主義達到了頂峰。

顧長衛導演電影《最愛》(2011)劇照。該劇改編自閻連科作品《丁莊夢》。

新京報:說到這種虛無主義,我想到你2016年的《日熄》,寫的是一個村莊里的人夢遊之後為所欲為。

閻連科:《日熄》說白了就是特別想寫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故事。對我來說,構思不在於故事,在於講故事的方法。但是換句話說,《日熄》如果出版有什麼呢?夢遊而已,被誇大了。我裡面寫的那個老人,充滿著正能量,一直在救贖那些人。這個台灣版已經改了四五版,我加了很多美的善的東西。

新京報:《日熄》里後面時間停在了早上6點,時間停止意味著什麼呢?

閻連科:這個要說說不清,非常重要。時間是可以死亡的,也可以開始。我故意把李自成和各種農民起義的時間混雜,時間是混亂的。讓時間死掉,這樣時間才有意義,不能讓時間一直順時針下去。

由呂樂導演的同名改編電影《速求共眠》(2018)海報。

新京報:《日熄》里你又被你自己寫進去了,《炸裂誌》《速求共眠》也是,而且都很自嘲。

閻連科:以後估計比較謹慎了。因為用得比較多了,而且關於把作家放進自己作品,討論得比較多了。可能之後不會再用了,再用就重複了。

新京報:你老是想著怎樣不重複。

閻連科:這是一個作家最簡單最基本的對自己的要求,就這樣我依然覺得自己重複。

新京報:我發現你作品英文版的封面都很類似,有點政治波普化的中國人的感覺。

閻連科:對,所有的封面都一樣。是他們買了這個系列的版權,六七種語言都用了這個封面,反正就大同小異。

新京報:那你個人喜歡這種很臉譜化的封面嗎?

閻連科: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但也有點偷懶。

新京報:你前陣子在單向街,也講到說想走近讀者,因為符號化已經把你變成了一個讀者眼中的陌生人,這種符號化對作家本身是一種很大的傷害吧?

閻連科:還是作品寫好了,靠嘴是說不清的。不要在嘴上解釋這些東西,讀者會理解政治,他也會理解藝術,《四書》是特別典型的。

新京報:你有讀前陣子《紐約客》上寫你的那篇長文嗎?

閻連科:看了。裡面寫到每年10月諾貝爾獎的時候,都有當地領導來我家,我讓他拿下來。不要談這種,這種不是什麼政治層面的敏感。我們特別能理解官員的難處,但跟他們扯不清,最後也沒拿下來。我們看看就是日常生活,對於英語世界的人來說,津津有味,原來亞洲作家是這樣生活的。說白了,完全不知道亞洲作家是什麼生活狀態。

新京報:所以你對這種敏感性本身也是很敏感的?

閻連科:我覺得不是敏感性,而是現實性。我們老說敏感性就變成一個作家老是劍走偏鋒、譁眾取寵的意思了,那我覺得這是對作家的誤解。每個人對現實都有他關注的方面,我從來沒有去關注政府怎麼樣,黨怎麼樣,我從來沒有寫過這些事情。

閻連科部分作品英文版封面。

新京報:你覺得你個性中是有很懦弱的一面嗎?

閻連科:非常懦弱。

中國的現實內容已經足夠豐富深刻,

作家要在其他方面做出努力

新京報:你是一個特別有意識的對小說的結構和形式做探索的作家,和你同年齡的很多作家都在回歸傳統。但你好像年紀越大,實驗性越強。

閻連科:回到傳統沒有問題,我相信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文學。21世紀有21世紀的文學,雖然我寫不出來,但一定不是《安娜·卡列尼娜》這樣的小說。托爾斯泰是偉大,但你永遠去寫這樣的小說,你也寫不過他。所以我經常看到有人講個四平八穩的故事,塑造一個活靈活現的人物,我就覺得,雖然大家都是同行,這樣的作品也能拿獎,賣得很好,要生存這我能理解,但是作為一個作家,我對你的尊重是稍微要打一點點折扣的。小說是要有創造的,不光是故事,還有敘事、語言。

《閻連科短篇小說精選》,閻連科 著,雲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11月版

新京報:可以說你在小說方面是形式主義者嗎?

閻連科:中國的內容在豐富性複雜性上已經達到了在全世界都無可匹敵的程度,在這方面已經完成了,隨便拿一個故事都深刻複雜到不得了。像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這些地方在這方面沒有完成,那你是要寫更複雜的故事。中國的現實已經完成了,那為什麼你不在另外一方面努力呢?

新京報:所以對中國作家來說,這種內容的複雜性是現實早就為作家完成的。

閻連科:對,所以我覺得,只要稍微有點敏銳性,都能抓住非常複雜的故事,這不需要多少努力。在這個方面已經完成的時候,你需要在其他地方做出巨大努力。

新京報:就你的文學觀來說,故事再漂亮,語言再漂亮,都不是一個多麼了不得的事情,對吧?

閻連科:再美,你能美過沈從文嗎?語言再好,你能好過張愛玲、蕭紅嗎?人物再活你能活過老舍嗎?一個作家要做一個明白人是非常難的,這個明白不是生活上稿費多少,是文學觀上的。

新京報:你前陣子有一個“苦咖啡文學”的提法引起關注,你說當村上春樹、門羅、卡佛等人的“苦咖啡”風格作品成為主流的時候是很成問題的,你這個話是在批評80、90後的年輕作家嗎?

閻連科:我的意思是中國文學回到了不痛不癢的年代,老一點的,跟我一樣年紀的,你看許多作品真是唯美到不痛不癢,那不只是80後90後。是我對整個文學都有一個看法,再說得難聽一點,中國作家都在打擦邊球。你一定要相信,打擦邊球和正面進攻是兩個概念。正面進攻可能是要失敗的,但它是有力量的。擦邊球是可能成功的,但是討巧的,就這麼簡單。“苦咖啡”大部分是討巧的。

新京報:但你這個對“苦咖啡文學”的說法也有人批評,比如有人說苦咖啡也是80後90後一代人對自己時代的忠誠?是很真實的刻畫啊?

閻連科:我的意思是什麼文學都可以存在,但如果人人都這樣就是有問題。我們要有不同的生活,只允許苦咖啡存在,不允許別的存在,這就是危險的。

《我與父輩》,閻連科 著,河南文藝出版社2019年1月版

新京報:那你們作家班的那些80後90後的學生,他們和你聊過嗎?他們對你這個文學觀怎麼評價?

閻連科:我們作家班的學生們都特別可愛,閻老師要說什麼寫什麼,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也許認同,也許不認同,但他們能理解我為什麼說這個話。如果都是張愛玲,沒有魯迅,那是文學巨大的問題。但如果全是魯迅,那也會亂得一塌糊塗。你只能順從文學自身,不要人為地去調整,思考什麼就去寫什麼,那是最好的。

新京報:說到“苦咖啡文學”,好像日本文學是一個代表,是不是也是“苦咖啡”占主流?

閻連科:日本那邊的生活是相對平靜的,我們的生活是不平靜的,每天給你提供了無數驚心動魄的素材。美國、日本、歐洲這些地方,為什麼小說特別美,因為生活到了平靜期,每天就是這個樣子,想在生活中發現一點新東西相當難。

新京報:所以你覺得如果你出了國,還能寫嗎?

閻連科:還是比較特殊的,我們不像歐洲,有那麼多的俄羅斯作家去歐洲,因為他們文化上很多相近性,中國文化截然不同,我也沒有能力像哈金那樣用英文寫作,所以要寫作還是要在中國。我與我的祖國同在,這不是高尚,是我沒有能力不與祖國同在。

中國作家過度複製現實主義

新京報:前陣子的寶珀·理想國文學獎給了90後作家王占黑,你說看她的小說,不像一個90後的作家,倒像50後60後作家,這是在誇人嗎?

閻連科:我是從語言和從對生活的關注來說的,她關注的是和她的年齡不相符的老大爺老大媽的生活,當然語言也比較老到。但那個小說沒有多少難度。

新京報:所以為什麼是她得獎?

閻連科:這種小說就會很多人喜歡。比如滿分10分,都給他9分8分。有的小說,特別有創造,有的評委可能就給5分。所以評獎中間,最有創造性的往往最有爭議,最四平八穩的往往最容易得獎。那5個作家都很好,我覺得給誰都無所謂,但評委莫名其妙都給了最年輕的。如果只有一個長篇,我覺得是阿乙。

新京報:王占黑的小說提供出來的東西很老套。

閻連科:小說沒難度,別人已經做絕了,小說是要有創造的。

新京報:那今天這撥年輕作家裡,會有讓你特別驚豔的嗎?

閻連科: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還是很驚豔的,還有孫頻的《鬆林夜宴圖》也很好。真的不要小覷年輕作家。

新京報:可是這兩個人都是你們人大作家班的。

閻連科:我讀得比較少。那沈大成也很好啊,我個人很喜歡,她的作品是很有創造性的。

新京報:能談談你所理解的創造嗎?

閻連科:首先要對生活有新的認識吧。今天生活這麼豐富,你的認識和其他人一模一樣。其他,你要始終想到,我們生活在21世紀,你不要寫18、19世紀的小說。短篇小說不去說了,尤其長篇小說如果不講結構,不講敘事,我是特別反感的。

新京報:那你怎麼看《繁花》這樣的小說?

閻連科:我想肯定不是我喜歡的小說,我覺得這個小說就像一杯水倒桌上,流哪兒是哪兒。但中國人就喜歡這種小說。現實就是這個樣子。還有《收穫》排行榜排第二的是誰,寫得也是特別上海那個調調,那也是很多人喜歡的,不會有什麼驚豔的地方,當然這也正常,也是應該存在的。文學要豐富,要讓各種各樣的東西存在。

青年時期的閻連科。

新京報:我想到,八九十年代那個時候有先鋒小說,今天這一批作家都不再先鋒了,今天中國文學的主流是現實主義。但先鋒的姿態在今天依然重要吧?

閻連科:是這種情況。如果中國除了現實主義沒有別的,那文學徹底死亡了。問題是我們過度複製現實主義。好評如潮,給他影響,給他獎。

先不說我們的現實主義到底是什麼樣的現實主義,是不是現實主義都說不清,中國人理解的現實主義和世界上理解的現實主義是有差別的。只有一種文學是最可怕的。

新京報:如果只有現實主義,那異質性的東西就太少了。

閻連科:年輕作家應該有點探索精神,走得遠一點。

新京報:可是這種有探索性的東西在評獎和讀者那裡都很邊緣吧?

閻連科:全世界,走得遠,後面落掉的人越多。走得這麼遠,就不要管後面的隊伍有多龐大。很多評論家也不理解,說這個東西不好看。

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結束,

作家們要考慮如何收場了

新京報:你以前說過就怕江郎才盡,說最多寫到65歲,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閻連科: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已經結束了。再過五年十年,你會知道,已經結束了。看我們最近三五年,出現了什麼偉大的作品嗎?就這麼簡單。沒有。最活躍的這批作家,最近七八年都寫的什麼作品?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結束,或者另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悄然到臨,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稍微明白的人都應該看到這一點,一個作家應該想到要好好收場的時候了。我知道這個話會得罪非常多的作家。

我們50年代60年代出生的這代人比你們這代人幸運得多,趕上了30年到35年的好時候,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人沒有趕上。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已經結束了,這一點我清楚地知道,只有個別的作家還能在一生里寫出偉大的作品。我們最喜歡的最活躍的這批作家,誰更有創造性,誰沒有重複自己,就看作品吧。

今天這個時代給70後80後作家留下了一個非常好的空白期,是他們一鳴驚人最好的時候,只要誰能寫出和50後60後作家同水準的作品,那就把所有的作家都蓋過去了。誰對生活有不一樣的認識,誰能提供不一樣的世界觀,只要寫出一個和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同等水準的作品,就會好評如潮。今天如果哪個70後寫出一個《白鹿原》這樣水準的作品,你就看人們歡呼聲吧。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悄然結束了,我們每個人都在掙紮。

新京報:你說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這是一個悲觀的說法嗎?

閻連科:當然一個更偉大的文學時代已經到來了,但和我這一代沒關繫了,是屬於你們的,兩句話一起說更無懈可擊吧。

新京報:那一個偉大文學的時代結束後,你之後創作時怎麼定位你自己的位置呢?

閻連科:你意識到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已經結束的時候,你就要思考,你還能做什麼,如何收場。收場不是說一個人寫回憶錄就算數。你要扛得住,寫出和之前差別比較大的而且保持一定水準的作品。50年代作家最近幾年出的作品,你們看年輕人的反應就知道了。我們這一代人已經非常幸運,知足了。70後80後連三四十年的好時光都沒有。

新京報:所以你已經到了在考慮怎麼收場的時候了嗎?

閻連科:一定要警惕,再也不能隨意揮霍自己的生命了,那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任。你要從各方面考慮作品的價值,再也不像年輕時候才華橫溢,像福克納那樣嘩嘩就連著寫出三個偉大作品。所以你要考慮自己的收場。

新作《心經》可能不準備在台灣出版,

印幾本送朋友算了

新京報:王德威有一個說法,他說90年代中後期閻連科突然開竅了,怎麼理解?

閻連科:93年以前寫得都比較現實主義,都是像路遙《人生》,講個人奮鬥這種。但是到了93年,《黃金洞》《年月日》《耙耬天歌》, 寫了一批這樣的中短篇。《日光流年》完全和以前不一樣了。

2014年,閻連科獲頒卡夫卡文學獎。

新京報:這個過程轉變是怎麼發生的?

閻連科:和閱讀發生變化有關吧。我以前對20世紀文學沒那麼喜歡,還是喜歡19世紀的小說。像卡夫卡,看都看不懂。92年還是91年,我當時生病躺在床上,看得如醉如癡,每一句都能看明白。

包括像博爾赫斯這樣的人,最大的貢獻,就是根本不寫人間煙火,這可了不得,我們天天在塑造人物,但博爾赫斯把這一切一筆勾銷,寫了非小說的小說,解放了整個人類對小說的理解。今年看了一個波蘭作家的作品,叫《簡短,但完整的故事》,喜歡得超乎想像。寫得特別超現實,但是一般超現實的小說容易在誇張上出現問題,會失去嚴肅性。你去看果戈理的作品,看《百年孤獨》,都有滑稽和誇張的地方,會失去莊重感。看這個作品的時候,突然意識到,《炸裂誌》有滑稽誇張的地方,莊重感確實比較少。

只要閱讀沒有停止,不斷喜歡新的作家,寫作就不會輕易停下來。如果所有喜歡的作家都是以前的,沒有新的,那你的寫作也就停止了。

新京報:談談你在寫的最新的小說《心經》吧,寫的是宗教題材?

閻連科:這個小說寫得很辛苦。不是寫鄉村那麼熟悉的風格。宗教題材,倒不是敏感,是最難攻的一個小說。因為一般宗教題材的小說就是兩類,一類寫權力對宗教的迫害,格雷厄姆·格林的《權力與榮耀》、張承誌的《心靈史》都是這一類。這是最行得通的。

另外一類,就是有個神聖的人物戰勝邪惡,像《血戰鋼鋸嶺》。這兩類恰恰是我們要避開的。

新京報:在寫《心經》之前,你近幾年好幾個作品里都涉及宗教元素。

閻連科:這和年齡有關係。《日熄》《四書》里也有,完全正面,包括寫了兩個短篇。一個是《道長》,還有一個參加“匿名作家計劃”的《信徒》。

新京報:“匿名作家計劃”是不是很好玩?

閻連科:就是拖得時間太長了,寫過什麼小說我都忘了。最好一月一次,有一個小高潮,蠻好玩。這個活動我覺得非常有趣,文學還是要有趣一點,活動也要有趣一點。但我發現,年齡大的好像就我在參加。應該多一點50後60後70後和年輕人在一起玩,我覺得很好啊。

《受活》,閻連科 著,天津人民出版社2012年1月版

我一個英語單詞都不會,

考慮什麼諾貝爾獎

新京報:你的海外版本里哪本賣得最好?

閻連科:各個地方不一樣,法國和日本是《受活》。美國《四書》影響最大,《日熄》也不錯。西班牙,《四書》賣得不好,但口碑好。賣得好,就是五千八千已經很好了。他們出這些也都是不賠不賺,留個好口碑那種。

新京報:媒體都說你是下一個最接近諾獎的中國作家,你覺得呢?

閻連科:那都是媒體要找新聞點,就是看你在外面熱鬧而已嘛。博彩公司看你三次入圍過布克,能入圍也很難,是榮譽。亞洲畢竟得找兩個人嘛,亞洲找了村上春樹和我。做文學的人腦子清楚得很,只是不說而已。

新京報:坦白說,你會對諾獎有很大期待嗎?

閻連科:不是你清高,是你沒那個能力。你一個英語單詞不會,你和誰交流嘛?寸步難行。今年出去了之後,我就想哪兒都不去了。我連一個入境單怎麼填都不會。你說作家連一個入境單都不會填,你去關心這個幹什麼嘛?所以,把作品寫好,別的什麼事情都隨便。

作者

:沈河西;

編輯

:西西,覃旦思;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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