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版喬布斯的覆滅,這是今年我聽過最唏噓的真人故事
2018年12月24日09:30

  她過山車一般的跌宕人生,成了2018年我聽過的最精彩、也最讓人感歎唏噓的真人真事。

  來源 | 遠讀重洋(readabroad)  

  作者 | ReadAbroad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在2019年,你可以心想事成,那你的人生巔峰最好可以混成什麼樣子?

  首先,應該有錢,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比方說身家300億,公司市值600億,夠不夠?

  其次,還要有顏,全國的大牌雜誌封面,排著隊讓你上——他們說除了影視明星,你就是最美的那顆星;

  要有名,電視節目訪談、高端會議論壇輪番邀請你——TED演講至少也得去一次。

  還要有愛,每一個家人都全心全意支援你的事業;心愛的伴侶身家過億,卻甘心來給你做二把手;

  要有權,有800個手下聽你發號施令,唯你馬首是瞻——連美國前國務卿的親孫子都來給你打工;

  還要有魅力,誰見到你,對你的第一印象都超好——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有閨蜜,閨蜜還是希拉里·克林頓的親閨女;

  有人脈,馬雲同你高談闊論、克林頓對你讚不絕口,基辛格祝你“生日快樂”,美國總統請你去參加國宴,傳媒大亨梅鐸上趕著給你投錢;

  如果你擁有這樣的人生,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混得還不錯?

  好了,該醒醒了。

  這個人不是你,而是她——

  有一個女人,曾經同時擁有這一切。

  而今天,她離鋃鐺入獄只有一步之遙。

  所有人棄她而去,因為她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就是我們今天的主人公,伊麗莎白·福爾摩斯(Elizabeth Holmes)。

  她過山車一般的跌宕人生,成了2018年我聽過的最精彩、也最讓人感歎唏噓的真人真事。

  而把她的故事寫下來的人,也正是把她從巔峰上推入萬丈深淵的那個男人。

故事作者和伊麗莎白
故事作者和伊麗莎白

  如果說在2018年的中國,有沒有一本新書,是全民叫好又叫座的——你大概很難得到統一的答案。

  但是在美國,這個答案很容易找到。

  那就是這本《滴血成金》(Bad Blood)。

  到了年底,誰家的榜單里沒有這本書,都不好意思說這是我們家的“年度榜單”:

美國亞馬遜2018年度最佳圖書

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2018年度最佳圖書

《時代週刊》2018年度最佳圖書

《金融時報》2018年度商業類最佳圖書

《華爾街日報》2018年度最佳圖書

《華盛頓郵報》2018年度最佳圖書

比爾·蓋茨2018年度推薦圖書

Inc. 雜誌2018年度最佳圖書

……

  在美國豆瓣上,這本書拿到了接近9分的高分,讀者留下的長書評多達3000篇。

  這個成績對得起作者——拿過兩次普利策獎的王牌記者約翰·卡瑞尤(John Carreyrou)。

  他用了3年半的時間,對150多人做了數百次的深入訪談,其中還包括60多個伊麗莎白的前員工。

  他是第一個揭開伊麗莎白真面目的人。

  而這個傳奇的故事還將繼續下去——

  《滴血成金》改編的電影版權已經被傳奇影業重金拿下。

  即將出演伊麗莎白本人的,是“大表姐”詹妮弗·勞倫斯。

  如果說在2018年揮手告別的時候,你給自己立一個新年Flag:只讀一本英文書——

  那我推薦你一定要讀這本《滴血成金》。

  因為這樣的故事,真的是看一個少一個。

  1、膚白 貌美 富家 名校 不愛科研 只愛錢

  有人很好奇,伊麗莎白到底是幹什麼的?她怎麼騙得了那麼多人、那麼多錢?

  其實她做的東西,解釋起來很簡單。

  就是抽血的時候,少抽點血。

  我們去醫院化驗,大夫會用大針頭在胳膊上抽靜脈血,有時候一抽就是好幾管兒。

  有人怕疼,有人暈針,還有人暈血。

  伊麗莎白(以下簡稱“小伊”)發明了一個東西,

  不用大針頭,不用紮胳膊,不用抽好幾管兒。

  輕輕紮一下手指頭,一兩滴血搞定。

  能測出你幾百項生理指標。

  關鍵是,它還很便宜,隨時隨地可以測。

  在家可以測,在樓下的超市和藥店都可以測。

  等個洗照片兒的工夫,就可以拿到你的檢測結果了。

  多快好省一站搞定。

  這就是小伊的創業項目。

  聽上去是不是也沒有比登天更難?

  就是這個生意,讓她的公司市值達到了600億人民幣以上。

  也正是這個生意,讓她走上了犯罪的不歸路。

  而一切惡果的種子,都還要從她在斯坦福輟學的原因講起。

  17歲那年,小伊如願以償,考上了斯坦福的工程學院。

  和其他小朋友考上名校不一樣,小伊很清楚,她的目標遠不止是名校這一站。

  7歲那年,她想做一台時光旅行機,然後她把詳細的設計圖紙畫滿了一整個筆記本。

  9歲那年,姑姑問她:“長大了你想幹嘛呀?”

  小伊一點兒都沒猶豫:“我想做億萬富翁(billionaire)。”

  姑姑又問:“你不想當美國總統嗎?”

  小伊說:“不想,總統會娶我的,因為我手裡有 10 億美金。”(No, the president will marry me because I’ll have a billion dollars.)

  9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就像大明星一樣:“我不嫁豪門,我就是豪門。”

  小伊童年

  從高一開始,她就是全A的優秀生。如果想做一名成功的企業家,選擇斯坦福攻讀理工科是最好的選擇。

  2002年,她被成功錄取,還成為總統獎學金的獲得者,每年有3000美金的經費支援她的科研項目。

  在大學期間,父母問她要不要讀博,她斬釘截鐵地說:

  “不要,爸爸,我對博士沒興趣,我想掙錢。”

  她接受媒體專訪的時候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相信私人企業是產生影響力最好的方式,它是改變世界的工具。”

  小伊在斯坦福上學的時候

  在上大學的時候,她廢寢忘食地做科研,斯坦福工程學院的院長錢寧(Channing Robertson)甚至破例讓她到實驗室給博士生幫忙。

  錢寧教授

  2003年的暑假,她跑到新加坡的實驗室做項目,那年正是非典(SARS)在亞洲肆虐的時候。她覺得當時對血液里SARS病毒的檢測手段太落後了,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從新加坡回來,她把自己關在家裡,閉關5天,每天只睡1、2個小時,窮盡她所學知識,寫出來一份專利申請,是一種可以穿戴在胳膊上、釋放藥物的貼片。

  當她把這個東西拿給錢寧院長看的時候,院長就震驚了。

  他說:“我見過成千上萬的學生,沒有人像她這樣,能把理工科雜七雜八的知識融會貫通,用一種我都想不到的方式,創造出一個東西來。”

  院長鼓勵她說:出去追求你的夢想吧!

  2004年,她選擇了輟學,離開了斯坦福。那一年,她19歲。

  爸媽同意她把教育基金里的錢都拿去做生意。

  她創辦了一家公司,董事會顧問是錢寧院長。

  而她的第1號員工,就是錢寧院長的博士生。

  公司的名字叫Theranos,是英語裡面的“治療”(therapy)和診斷(diagnosis)捏合出來的一個詞。

  Theranos標誌

  可她選定的方向——微量血液檢測,也就是她的創業項目,並不被其他人所看好。

  斯坦福一個醫科教授就給她潑過冷水:

  僅憑指尖的一滴血,是沒法對大多數疾病做出準確檢測的。

  因為手指被刺破的時候,細胞也會被刺破,這樣一來,包括細胞碎片之類的雜質,就會趁機混入細胞間質液當中,導致檢測結果不準。

  好幾個教授都說她做的是無用功。

  只有她自己和錢寧院長相信她能夠成功。

  一家有著15年歷史、最高600億市值和800名員工的矽穀創業公司,就此拉開大幕。

  2、名校生創業,飛一般的感覺

  想創業,光靠父母給的唸書錢是遠遠不夠的。尤其是一個技術公司,小伊更需要大筆的融資。

  和很多創業者一樣,她第一輪的融資來自身邊的親戚朋友。

  她的鄰居就是一個風險投資人,曾經投過Hotmail。兩家關係很好,所以一出手就給她投了100萬美金。

  她能給人展示的,只有一份26頁、薄薄的商業計劃書,跟人說我要用微型的針管做無痛抽血技術,然後通過無線技術傳輸血液分析數據,告訴醫生對症施藥的劑量大小。

  總而言之,都是一些不懂醫藥和血檢技術、卻願意相信她的人給她投了錢。

  她成功融到了600萬美金。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變魔術一樣,你眼睜睜看著她怎麼把600萬美金,變成600億人民幣。

  小伊心想:我要做這樣一款產品——

  讓所有害怕打針抽血的人,都能輕鬆獲得自己身體的各項指標。

  這其中有關鍵的3步:

  怎麼無痛抽血?——儘量少抽

  怎麼檢測所有指標?——全面的化驗分析

  怎麼準確輸出結果?——前兩步的完美平衡

Theranos的抽血儀器
Theranos的抽血儀器

  她的偶像是喬布斯,她要向喬布斯學習,對完美的要求毫不妥協。

  但以她輟學生的能力,又憋不出來這麼個東西,可怎麼辦?

  答案只有一個:造假。

  一開始,她想做的是一個粘在胳膊上的小巧的貼片,用微針取血,她要測至少幾十項身體指標。

  結果做不出來。她和團隊就做了一個“湊活”的版本——

  一個大個兒的、血糖檢測儀一樣的東西抽血,只能測血糖。

  如果想測量更多的指標,儀器就會更大、更笨重。

  結果是造了一台只能在實驗室里用的大機器,抽出來的血,收集在一個厚厚的小盒里,就像一遝厚厚的信用卡,把它塞進機器,可以開始分析。

分析儀器和血盒
分析儀器和血盒

  她沒想到,做這個東西會遇到這麼大困難。

  因為當你取的血太少的時候,結果就是連化驗用的樣本都不夠。

  怎麼辦?只能兌水,用生理鹽水稀釋。

  結果就是你的血變成了一灘“血水”,不再“原汁原味”。

  怎麼保證測出來數據還是準的?這對後續的化驗分析提出了巨大的挑戰。

  他們發現,在那個厚厚的小盒里,要精確地控製血液流向,控製好各種閥門。

  而小盒里的“血水”路徑一複雜,串來串去的時候還會發生相互汙染。

  這一通下來,所有的技術人員只有一個感覺:頭大。

  我們中國人的老話是:按了葫蘆起了瓢。

  一個問題倒下了,千千萬萬個問題站起來了。

  這一個血盒的造價高達200美金,而且用1次就報廢,實驗室一禮拜就能報廢好幾百個。

  600萬首輪融資很快就燒完了。

  到了2005年底,公司成立18個月,員工24個人,沒有什麼進項。

  怎麼辦?她一邊接受一些媒體的採訪,繼續跟人鼓吹她的願景:讓天下沒有難抽的血!一邊去忽悠新的投資人,又融來了900萬美金。

  到這兒,有人可能會好奇:她就不能稍微多取點兒血嗎?

  小伊她在這一點上決不妥協。因為她給人講了無數次她對針頭的恐懼。

  她跟員工都這麼說話:“老娘我天不怕地不怕,天地間我只怕針頭(needle)。”

  更何況,取的血變多了,就跟醫院抽血差不多了,她開創的事業就沒有意義了。

  她還拿什麼故事去跟投資人講呢?

  所以她堅持要求團隊,只取一兩滴血。

  然後這一代產品就陷入了停滯,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

  然後她就把做產品的人炒掉了。

  換了另一個人,做了一款“劃時代”的產品。

  花3000美金,從別家公司買了一個用來滴膠水的機械手臂,能把送進分析儀裡面的血水精確地進行分配。

  然後在這個機械手外面套了一個殼子——新的分析儀就完成了,外頭看起來就像一台電腦的主機。

  這個新員工問小伊:咱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好?

  小伊說:我們失敗了這麼多次,就成功了這一次,我們叫它“愛迪生”(Edison)吧。

  土土的膠水機械手,搖身一變成了“大發明”。

  但是愛迪生沒有解決血液稀釋帶來的種種問題,只是一顆表面光的驢糞蛋而已。

像電腦主機的Edison
像電腦主機的Edison

  後來當她發現愛迪生不能滿足要求的時候,她又提出了一個新的計劃,叫“迷你實驗室”(miniLab)。

  這時候市面上已經出現競品了,人家可以在12分鍾內測出31項結果,但還不包含全部檢測項目。

  所以環境倒逼她,只能提出:我們家的什麼都能測。 這成了她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當然,是停留在她想像中的稻草。

  技術人員建議:我們可以先做個大而全的原型機,把所有檢測用到的東西都放進去,然後再想辦法一點點把機器縮小。

  她不幹,她要一步到位,必須小,小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而如果堅持做小,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問題。

  比如溫度,一台機器運轉的時候會產生熱量。

  在封閉的小機器內部塞進各種儀器,一旦運轉起來,內部的熱量積聚,會提高血液的溫度。

  血液的成分、含量,還有檢測過程中的化學反應,都會發生不可控製的變化,導致檢測結果不準。

  她不管。

  她把技術人員逼到死胡同里,然後讓他們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候,大客戶登門拜訪。

  美國最大的連鎖藥店,沃爾格林(Walgreen)。

  他們想把Theranos的血液檢測項目搬到他們的門店裡。

  原來是小伊給沃爾格林他們發了郵件,毛遂自薦了Theranos的血液檢測產品。

  然後人家還真看上了。

  在展示PPT的時候,小伊甚至告訴人家,說我們只需要1、2滴血,就能做300多項檢測,包括血糖、電解質、腎功能,甚至癌症的篩查。

  實驗室里能做的全套檢查,用我們的設備,能完成其中的98%以上。

  等小伊給他們一通忽悠完之後,沃爾格林的高管們已經眼冒金光了。

  他們回去以後,跟自己的同事都這麼說:

  “你想想看,用上這個東西,女人都不用拍X光片,她就能檢查出來,自己得了乳腺癌。”

  問題是,這麼好的的東西,它做出來了嗎?

  並沒有。

  當你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個東西的時候,你就會變得魯莽。

  你很難想像,沃爾格林大藥房的人,連產品演示和檢測結果都沒有實地去驗證,就直接跟Theranos簽下了5000萬美金的設備採購大單,還給Theranos貸款2500萬美金,要在全國的藥店網點全面鋪開。

  因為他們害怕被對手搶了先,所以不敢錯過任何高速增長點,必須搶占先機,快速決策。

  他們毛躁得像一個急著吃棉花糖的小男孩。

  緊接著,沃爾格林風風火火地,把一批門店都裝修了一番,專門辟出來一塊地方,作為門店裡的“健康中心”(Wellness Center),其實就是給Theranos預留的寶地。

  他們希望這種血液檢測設備入駐門店之後,可以吸引更多的客流,讓藥店的生意更好。

沃爾格林的健康中心
沃爾格林的健康中心

  他們不知道,當他們的“飯館”準備好開門迎客的時候,Theranos的“後廚”已經火上房了——

  實驗室里的測試都漏洞百出,更不要說給老百姓驗血了。

  眼看著健康中心開幕的倒計時越來越緊迫,可是小伊成立的“迷你實驗室”(miniLab)毫無進展。

  怎麼辦?又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要麼告知藥房實情,暫緩健康中心開業,等產品合格、可以民用的時候再開業;

  要麼硬著頭皮上,拿實驗室里的半成品機器給老百姓驗血。

  小伊選擇了第三條路。

  既然“迷你實驗室”的新機器沒法用——

  那咱們就用回“愛迪生”(Edison)好了。

  你沒聽錯,就是那個舊款的、塗膠水的機械手,改裝的簡陋機器。

  小伊很清楚愛迪生“可憐”的本事,它只能測幾項血液指標,離承諾的300項差得實在有點遠。

  所以聰明的她,還偷偷地準備好了“B計劃”——買別人家現成的機器,來應付藥房的檢測。

  比方說西門子的“ADVIA 1800全自動生化分析儀”。

  西門子“ADVIA 1800全自動生化分析儀”。

  他們花了10萬美金買了6台西門子的分析儀,每台都是1200斤重的大傢伙。

  也正是這件事,為Theranos後來的崩塌埋下了伏筆。

  藥房本來的設想,正如小伊PPT里說的那樣——

  應該是一台小機器,可以放在門店裡,現場給用戶在指尖抽血,現場機器做化驗分析,現場出結果。

  結果是一樣都沒做到。

  因為實際用到的西門子機器太大了,也不可能放在門店展示,所以老百姓抽完了血必須送回實驗室。

  可小伊她們連“送血”回公司這件事都沒辦好。

  很多老百姓在超市留下的血樣,是從超市快遞迴Theranos實驗室的。

  快遞過程中沒有任何血液保鮮措施。

  很多快遞的血樣到了機場,就躺在夏季高溫的柏油路上,變質了。

  然後他們在實驗室里拿著變質的血樣進行化驗,出結果。

  老百姓要等好幾天,甚至一週以上的時間才能收到檢測報告。

  而無論是愛迪生,還是西門子,只要是刺破指尖抽血,血細胞破裂的問題就都沒有解決,無數次測試結果顯示,血液里的鈉和鉀含量都會異常地飆升。

  當開幕倒計時把小伊逼瘋的時候,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咱們在藥店裡改成靜脈抽血吧!

  對,你沒聽錯,就是跟醫院里從胳膊抽血是一樣的。

  所謂的創業,所謂的改變世界,所謂的血液檢測——

  就是用別人家的機器,用醫院老套的靜脈抽血,用快遞以後變了質的血樣,給老百姓送上不靠譜的檢測結果。

  還有一件事兒我沒告訴你。

  就是西門子的機器分析的項目多,有幾十項,所以需要的血液容量很大。

  它的原裝機器裡面就會預先把血液稀釋一次,但是藥店采回來的血樣還是不夠。

  怎麼辦?

  那就在送進機器之前,再兌一次水。

  也就是當你的血送到Theranos以後,會“注水”稀釋兩次,再進行化驗。

  有一些負責改造西門子機器、注兩次水的技術人員,他們無法說服小伊停手,可他們不想欺騙老百姓,無法忍受自己良心上的譴責,就辭職了。

  藥店的項目還在繼續。

  小伊通往成功的腳步絲毫沒有停下。

  她繼續招攬更多的投資人,繼續誇下海口。

  投資人來參觀的時候,她向人家演示,我們怎麼檢測血液。

  當她把信用卡一樣的血盒,塞到分析儀里,電腦屏幕上就會進行“實時”顯示——

  就像科幻電影一樣,你都能看到血液一點點流過血盒,進入分析艙的過程,數據是怎麼無線傳輸到服務器雲端,又從服務器返回輸出結果的。

  簡直完美。

  因為這是提前剪輯、錄好的錄像,它只是在屏幕上又播放了一遍,根本不是現場實時的圖像。

  而當她給投資人展示PPT的時候,她拿著“自己家”的檢測數據,跟醫院里的化驗數據進行比較,兩條線幾乎重合。

  她說:你們看,我們的檢測結果多麼完美。

  因為PPT上的數據,都是在買來的機器上做的,沒有一個是“自己家”的機器。

  公司的CFO(首席財務官)對她說:“不要這樣了,我們不要造假騙人了。”

  小伊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你不是這個團隊的一員,我覺得你應該滾蛋了。”

  然後CFO瞬間就被炒了魷魚。

  到2010年底的時候,Theranos獲得的投資已經超過了9200萬美元。

  然後在2011年,她認識了對這家公司來說,最重要的一個人,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

  那就是當時已經91歲高齡的前國務卿喬治·舒爾茨(George Shultz),一個在冷戰期間扮演過重要角色的大政治家。

喬治·舒爾茨
喬治·舒爾茨

  老人一直醉心於科學事業,他相信科技的力量可以改變世界。

  由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他結識了伊麗莎白,很快喜歡上了這個精明強幹、雄心勃勃的年輕CEO,並在2011年加入了Theranos的董事會。

  這個老人的身份不只是前國務卿,他還是美國著名的胡佛研究院(Hoover Institution)的成員。

  由於他的引薦,下面這些人也陸續加入了Theranos的董事會。

美國前國務卿 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

美國前國防部長 威廉·佩里(William Perry)

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前任主席 薩姆·納恩(Sam Nunn)

美國前海軍上將 蓋里·羅海德(Gary Roughead)

美國前海軍陸戰隊將軍 詹姆斯·馬蒂斯(James Mattis)

華麗的董事會成員
華麗的董事會成員

  乍一看,你可能會誤以為,這是美國研究下一次發動戰爭的軍事委員會顧問團。

  但它就是Theranos華麗麗的董事會明星陣容。小伊一個個搞定了他們,給他們股份。

  他們就像一批貼了鬍子的洋娃娃,擺在Theranos精緻的櫥窗里。

  對小伊同學來說,這是每次見投資人的時候,最響亮的一張王牌。

  到了2013年,這個明星董事會陣容終於有了大放異彩的時候。

  因為Theranos的公關宣傳開始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了。

  2013年9月,《華爾街日報》登出了關於Theranos的詳細報導,這是這家公司第一次在美國主流媒體公開亮相。

  在文中,記者引用舒爾茨本人的話說:“這個女生,就是下一個喬布斯,就是下一個比爾·蓋茨。”

  而Theranos的血液檢測過程,被描述成“只需要幾滴血,就能得到比傳統化驗更便宜、更快、更準的檢測結果。”

  從那天開始,伊麗莎白就成了全美國主流媒體的“掌上明珠”。

  人們太喜歡這個故事了。

  大美女,名校,輟學,19歲,創業,害怕打針,於是用一滴血來改變世界,迅速成為估值10億美金以上的獨角獸公司……

  在她之前的著名女性企業家,有Facebook的COO謝麗爾·桑德伯格,有雅虎的CEO瑪麗莎·梅耶爾。

  但她們都不是一家企業的第一創始人。

  而伊麗莎白是第一個從0到1,做到矽穀獨角獸的創業公司女性CEO兼創始人。

  矽穀需要這樣一個故事,美國人需要這樣一個故事。

  接下來,主流媒體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造星運動:

  她登上了無數的雜誌封面——

《福布斯》(Forbes)雜誌把她評選為“全球最年輕的、白手起家的女性億萬富翁”;

她在2014年的“福布斯美國400富豪榜”(400 Richest Americans)上名列第110位;

《時代週刊》將她提名為“2015年最具有影響力的100大人物”;

《魅力》(Glamour)雜誌將她評選為“年度女性人物”;

《財富》(Fortun)將她評選為“年度商業家”、“40位40歲以下精英”。

  當她和馬雲、克林頓坐在一起的時候,克林頓就像欣賞著鄰居家可愛的女兒一樣:

  “告訴大家,你自己辦公司的那年,多大年紀?”

  她羞怯地說:“我才19歲。”

克林頓、小伊和馬雲
克林頓、小伊和馬雲

  各大電視媒體輪番邀請她做客——CNN、USA Today、FOX商業頻道、CBS(哥倫比亞廣播公司)、NPR(美國國家公共電台)、CNBC(美國全國廣播公司財經頻道)……

  當時的美國總統奧巴馬任命她為“創業大使”,Presidential Ambassadors for Global Entrepreneurship (PAGE);

  哈佛醫學院邀請她加入享有盛譽的研究員委員會。

  她以每週至少一次的頻率,參加各種媒體專訪和高端會議。

  由於她聲稱公司核心技術屬於“絕密”,每次出行,她的身邊都環繞著20人規模的安保隊伍。

  她的座駕,是一輛奢華的黑色奧迪A8轎車,被她命名為“獵鷹1號”(Eagle1)。

  她有一個專門的私人廚師,每天為她量身定做素食。

  如果她需要長途飛行,她會乘坐她的私人飛機——灣流宇航(Gulfstream)商務私人飛機,這是民用航空中最快的飛機之一——據說馬雲和劉強東分別以3億和4億人民幣的價格,購買過這一品牌的私人飛機。

灣流宇航私人飛機
灣流宇航私人飛機

  2014年,她30歲的生日派對,是前國務卿舒爾茨親自為她張羅的,就在舒爾茨家裡舉辦。

  舒爾茨讓自己的孫子為她用吉他彈唱,獻上生日祝福,基辛格同樣到場為她慶生。

  她享受著這一切。

  美麗的伊麗莎白女王。

《福布斯》頒獎儀式上
《福布斯》頒獎儀式上

  憑著完美的公眾形象和誘人的市場前景,到了2014年,新的投資人加持之後,這家公司的市值終於登上了90億美元,接近600億人民幣的頂峰。而伊麗莎白本人擁有公司一大半的股票,她的身家更是突破了50億美元。

公司市值
公司市值

  她登上TED演講,向別人動情地講述她從小對針頭的恐懼,說起多少人做不了昂貴的血液檢查,說起她因為皮膚癌擴散以後,英年早逝的舅舅。

  如果當年有及時的血液檢測技術,她舅舅就能儘早診斷出癌症,可能就不會去世。

  她想活在一個新的世界里:一個所愛之人長長久久、不必匆匆揮手告別的世界里。

  她想創造這樣一個世界。

  所以她創辦了Theranos這家公司。

  即便是今天,當我知道她是一個大騙子,她說的她一樣都沒做到的時候,我依然會為她的演講而動容。

  她有一種魅力——甚至可以說是魔力,讓你相信,她說的未來就是真的。

小伊在TED演講
小伊在TED演講

  幾乎每一個Theranos的前員工,都是被她的這種魔力吸引而來的。

  然後他們在這兒工作了一段時間以後,都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

  我被騙了。

  然後就是同樣的戲碼輪番上演:

  辭職、簽保密協議、匆匆離開,必須對這裏的一切守口如瓶。

  好像只要她不低頭,王冠就不會掉。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紙,是包不住火的。

  那麼究竟是誰,親手扒下了“女王的新衣”?

  3、草蛇灰線,伏延千里

  揭穿Theranos騙局真相的過程,其中的機緣巧合和千鈞一髮,令人難以置信。

  Theranos一直有一個死對頭,在血液檢測的專利上和她們糾纏不清,甚至一度打起了官司。

  有一天,這個死對頭的大老闆,叫理查德(Richard Fuisz),很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一個西門子公司的銷售代表。

  兩人攀談的過程中,他突然得知:西門子的人竟然老往Theranos公司跑。

  難道Theranos是在用西門子的機器做化驗的嗎?

  他不好直接去闖人家公司,所以他就跑到新開的沃爾格林“健康中心”去一探究竟。

  他跟藥店的人說:我想化驗一個肌酸酐。

  這是常規的血液檢測里就包括的項目,可是藥店的人告訴他,測不了。

  他頓時心生疑惑。

  直到《紐約客》(New Yorker)雜誌上刊登了她的長文報導,她終於露出了馬腳。

  有一個美國的病理學醫師,名字叫亞當(Adam Clapper)。

  他在業餘時間,一直在網上寫揭露醫學界黑幕的個人博客(Pathology Blawg)。

  《紐約客》文章指出:Theranos的科研技術缺少已經公開發表的、經過同行評審的數據。

  小伊同學反駁道,她在一個叫《血液學報告》(Hematology Reports)的醫學雜誌上發表過論文。

  這個醫師亞當心想: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期刊呢?

  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露餡兒了。

  這是一家意大利的期刊,任何科學家想在上面發表論文,只要出500美金就能刊登。

  而小伊同學發的那篇論文,其中所包含的整個樣本,總共只取了6個患者的血樣。

  這不是開玩笑麼?什麼破論文也敢拿出來當擋箭牌?

  於是醫師亞當就把這些破事兒都放到了他的博客上。

  只可惜,亞當不是什麼網紅,他的專業博客也沒什麼流量。

  但有時候,一篇點擊量是1的文章,都能扭轉乾坤。

  Theranos的死對頭理查德,他的兒子喬(Joe Fuisz)也在幫爸爸經營公司。

  兒子在Google上搜索Theranos相關訊息的時候,就發現了這篇博客,趕緊把鏈接丟給了爸爸。

  爸爸理查德火速聯繫醫師本人,兩人互通有無、交換信息,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和擔憂都是對的。

  只是光憑一篇不靠譜的論文,想要扳倒如日中天的矽穀“女王”,他們需要拿到更重要、更可靠的鐵證才行。

  兩個局外人又開始乾瞪眼了。

  僵局。

  要說這個故事巧就巧在,什麼“偶遇”都碰在一塊兒了。

  老頭理查德有一天在逛領英(LinkedIn),突然發現有個人踩了自己主頁,名字叫艾倫(Alan Beam),他的工作頭銜是:Theranos的實驗室主管。

Alan Beam 的領英頁面(就職公司已變更)
Alan Beam 的領英頁面(就職公司已變更)

  理查德給他發了一封站內信,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結果竟然真的收到了回信!

  艾倫是一個正直的人,他因為不願再欺騙別人,已經從Theranos辭職了。

  他把真相告訴了理查德,關於這家公司的種種內幕。

  理查德全都記了下來,興衝衝地告訴了醫師。

  沒想到,醫師聽完就慫了。

  他怕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只是個普通的小大夫,業餘寫寫博客,不知道背後的黑幕竟然這麼多。

  他也不可能全職追查、一路深挖下去——他覺得這是記者幹的活兒。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在他寫博客的時候給他提供過資料,這個人懂各種醫療黑幕。

  “這個人”就是我們這本《滴血成金》的作者、兩度普利策獎得主、《華爾街日報》王牌記者約翰·卡瑞尤。

  一條大鯊魚,聞到了血的味道。

  4、複仇者聯盟:女滅霸登場!

  卡瑞尤一接下這個案子,就發現它是個燙手的山芋。

  因為他發現最早誇讚伊麗莎白的大媒體,就是他所供職的《華爾街日報》。

  如果要揭她黑幕的話,那不是啪啪打臉了嗎?

  更要命的是,作者發現對方陣營里有一個大boss,比伊麗莎白女王還可怕。

  就是美國的傳奇大律師大衛·博伊斯(David Boies)。

大衛·博伊斯(David Boies)
大衛·博伊斯(David Boies)

  他打贏了很多幾乎不可能贏的官司。

  比爾·蓋茨說,他是“試圖摧毀微軟的男人”。

  2009年,博伊斯打敗了美國國際集團(AIG),幫助他的客戶免遭 AIG提出的43億美元的巨額賠償。

  伊麗莎白為他支付了450萬美元的天價律師費,請他為Theranos保駕護航。

  卡瑞尤區區一個記者,能贏嗎?

  這同樣是一道選擇題擺在了他面前,而他考慮的不是輸贏。

  一次錯誤的血液診斷、檢測結果,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沒病的說人有病,結果讓人去做沒有必要的手術和治療;

  要麼有病的說人沒病,結果延誤了治療,甚至導致病情無法挽回而死亡。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可以被原諒。

  因為一個醫生經常有70%的診斷,要基於化驗信息得出。

  卡瑞尤作為一個記者,沒有義務必須接這個案子;

  但他作為一個有良知、有手段的調查者,他選擇了以卵擊石。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無數個想要伸張正義的人,和他站在一起。

  他們在離開這家公司的時候,被迫簽下了保密協議,不能透露公司的任何信息。

  但他們還是說了。

  有些人甚至受到了博伊斯律師團隊面對面的嚴正威脅和警告:

  “再敢跟那個記者多說一個字,我就讓你吃官司!”

  付出代價最大的一個前員工,為了扛住幾個月持續不斷的法律威脅,家人光請律師就花了40萬美金。

  有一個匿名的高級實驗員告訴卡瑞尤:

  “這家公司瘋狂得就像一邊開公交車,一邊造公交車,有人會為此送命的!”

  因為他們的勇敢,卡瑞尤才知道了我們剛才所揭露的種種黑幕。

  在作者調查的患者當中:

  有一個孕婦,如果她相信了Theranos的結果,錯誤地加大藥量,很可能會危及腹中的胎兒。

  有一個女生,血鉀濃度高得離譜,醫生說她很可能是心臟病發作,問題是,女生才16歲,健康得很。

  有一個人,第一次去,發現有一種激素嚴重偏高;過幾天再去,這種激素含量又嚴重偏低。

  無數人用親身經曆向記者卡瑞尤證明:

  血檢結果造假,鐵證如山!

  而就在Theranos的重重黑幕浮出水面的時候,小伊同學又在忙活些什麼呢?

  奧巴馬總統邀請她和她弟弟,出席招待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訪美的國宴;

  小伊盛情邀請當時的副總統拜登(Joe Biden)來Theranos參觀——

  拜登不知道,他參觀的並不是真的實驗室,而是臨時為他裝修、搭建出來的“假實驗室”。

當時副總統拜登參觀Theranos實驗室
當時副總統拜登參觀Theranos實驗室

  他參觀完以後感慨地說:“這就是未來的實驗室啊!”(the laboratory of the future)

  而卡瑞尤這一邊,當他的調查和採訪越來越深入的時候,他遭遇的威脅和阻力也越來越大。

卡瑞尤和華盛頓日報
卡瑞尤和華盛頓日報

  伊麗莎白祭出了兩招殺手鐧。

  為她撐腰的大衛·博伊斯律師團兩次“組團拜訪”《華爾街日報》,當面駁斥卡瑞尤的種種證據。

  大衛·博伊斯威脅:如果卡瑞尤膽敢報導Theranos的負面新聞,就要把《華爾街日報》告上法庭。

  卡瑞尤說:我要親自見到伊麗莎白,我要當面質問她。

  伊麗莎白理都不理。

  她卻反手偷襲卡瑞尤的老巢。

  她買通編輯部的其他人,在《華爾街日報》親自撰文,鼓吹她們新的皰疹測試項目通過了美國FDA的檢驗。

  這還沒完,她甚至直接和鄧文迪的前夫、傳媒大亨梅鐸(Rupert Murdoch)取得了聯繫。

梅鐸和前妻鄧文迪
梅鐸和前妻鄧文迪

  她再次對“老男人”施展她的魅力,讓梅鐸一口氣為Theranos投了1.25億美元的巨資。

  這是梅鐸投出的最多的一筆錢。

  更要命的是,卡瑞尤供職的《華爾街日報》——它的母公司就掌握在梅鐸的手裡。

  有一次伊麗莎白直接找到梅鐸,跟老頭抱怨說:你們家報紙要發文章黑我,你管管吧。

  老頭笑笑說:報紙的編輯會秉公辦事的,他不直接干預報導的事情。

  那一次,她和老頭在8層的辦公室說起這件事,而卡瑞尤就在這棟樓的11層辦公。

  千鈞一髮。

  如果梅鐸動了一個心眼,想要直接干預,卡瑞尤可能就會前功盡棄!

  5、樓塌了!

  2015年10月15日,伊麗莎白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一天。

  那天,《華爾街日報》頭版發文:《一家明星創業公司的掙紮》(A Prized Startup’s Struggles)。

  這是一個溫和的標題,卻包裹著毀滅性的內容——卡瑞尤把 Theranos 的黑幕都給爆了出來。

  媒體瞬間炸了鍋。

  曾把她捧為掌上明珠的《財富》《福布斯》《紐約客》等等媒體,開始紛紛倒戈。

  她成了矽穀人人熱議的焦點。

  為什麼她一直對她的技術那麼保密?

  為什麼她的董事會裡面,一個跟血液科學沾邊兒的人都沒有?

  給她投資的所有風投企業,為什麼沒有一個是專門投醫療健康領域的?

  伊麗莎白終於出面回應了。

  她登上了一檔著名的電視節目《我為錢狂》(Mad Money)。

小伊在電視節目中回應
小伊在電視節目中回應

  當主持人質問她的時候,她說:

  “當你想要改變世界的時候,有的人就是會這樣針對你。”

  “一開始他們覺得你瘋了,緊接著他們會攻擊你,你只有挺過去,才能看到撥雲見日的曙光。”

  她真以為自己是喬布斯了。

  她甚至回公司組織了一場全員大會。她告訴那些忠誠的員工,說他們正在改變世界,而《華爾街日報》的報導是錯的!

  她越說越激昂,她的男朋友Sunny甚至帶著員工振臂高喊:

  “× 你媽,卡瑞尤!× 你媽,卡瑞尤!”(F**k you, Carrey-rou! F**k you, Carrey-rou!)

  不過是垂死掙紮,以泄私憤罷了。

  在接下來的3周里,卡瑞尤在《華爾街日報》又接連爆出4篇後續報導,刀刀致命。

  大衛·博伊斯的律師團準備告《華爾街日報》誹謗。

  《華爾街日報》沒有給卡瑞尤施加任何壓力,報社的法務部門開始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迎戰。

  與此同時,Theranos公司的董事會卻被腰斬,基辛格、舒爾茨等人退為可有可無的“顧問”。

  沃爾格林藥店緊急宣佈關停所有門店的“健康中心”。

  美國食品和藥品管理局FDA開始進入Theranos調查。

  《福布斯》將她的資產估值更新為0——一文不值。

  《財富》雜誌將她評為“世上最讓人失望的領導者”。

  伊麗莎白其實已經無路可退了。

  當 FDA 調查結果公佈的時候,很多人都驚呆了。

  在藥房給老百姓驗血時包含的250項檢測當中,

  Theranos “引以為傲”的“愛迪生”,只能做12項檢測,

  其他 238 項檢查用的都是買來的、別人家的機器。

Thernaos的檢測項目
Thernaos的檢測項目

  而在“愛迪生”上所做的檢測:

睾酮含量錯誤率:87%

前列腺癌篩查錯誤率:22%

維生素B12含量的誤差範圍:34到48%,而一般的機器才2到3%

跟正常的商用機器相比,總體偏差高達146%

實驗室工作人員沒有取得任何化驗資質

血液儲存溫度嚴重不當

化驗用的試劑已經過期

……

  這樣化驗出來的結果,跟連蒙帶猜沒有任何區別。

  而就在FDA報告發佈前不久,小伊同學竟然還在給希拉里·克林頓的總統競選舉辦籌款活動。

小伊和希拉里
小伊和希拉里

  她跟希拉里的女兒是閨蜜,她希望跟克林頓一家站在一起,能讓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都“煙消雲散”。

  掩耳盜鈴。

  2017年,開設了眾多沃爾格林“健康中心”的亞利桑那州起訴Theranos,指控她們銷售150萬份不合格的血液測試產品。

  Theranos公司要把費用退回給顧客,總計支付賠償和罰金465萬美元。

  梅鐸割肉出局,損失超過1億美金;

  沃爾格林起訴Theranos,他們單方面在藥店的合作上,總共投入了1.4億美金;

  大衛·博伊斯的律師團隊不再為她辯護,留下一堆爛攤子讓她自己去收拾。

  眾叛親離。

  在頂峰時期,Theranos擁有800多名員工,此後一路解散殆盡。

  2018年3月,伊麗莎白和Sunny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指控為“大規模欺詐”。

  伊麗莎白支付了50 萬美元的罰金,交還股份,並且在10年之內,都禁止擔任上市公司的高級職員或董事。

  2018年4月,Theranos 剩下的員工人數不足20人。

  2018年6月,聯邦檢察官對她進行了刑事指控,以9項電彙欺詐罪和2項串謀欺詐行為起訴了她,稱她欺騙了投資者數億美元,還欺騙了醫生和病人。目前案件還在審理當中。

  2018年9月,公司宣佈正式解散,賸餘的現金和資產將用於還債。

  一代矽穀創業神話,就此落幕。

  有人說,這是繼2001年臭名昭著的“安然破產案”之後,矽穀最大的創業騙局。

  如果說這個故事,或者說《滴血成金》這本書有什麼不足,有什麼遺憾,

  那就是卡瑞尤自始至終,都沒能採訪到伊麗莎白·福爾摩斯本人。

  理由很簡單,伊麗莎白拒絕了他的一切採訪。

  我們不知道,伊麗莎白自己是怎麼看的。

  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有沒有過一絲的自責?一絲的悔恨?一絲絲的自我懷疑和良心上的不安?

  我們會感到困惑:一個能憑本事考上斯坦福的好學生,怎麼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她為什麼敢用15年的時間,撒一個這麼大的謊?

  卡瑞尤分析說,她很有可能是一個患有“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人。

  這種人,他們愛衝動,具有高度的攻擊性。

  就像伊麗莎白,任何違背她意願的人,都會得到立刻的懲罰和報復。

  這種人,沒有羞愧、慚愧的感覺。當你批評她的時候,她缺乏跟焦慮相關的自主神經反應。

  也就是說,你很難喚起她的愧疚感——“我做錯什麼了?我沒錯!”

  這種人,他們的行為大多受到情緒衝動和本能願望的驅使,缺乏合理的規劃。

  就像伊麗莎白,她一門心思地要求:取的血必須少,血液分析裝置必須從一開始就做得很小,一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是因為她怕抽血,這是她本能的願望。

  這是卡瑞尤給出的一種可能的解釋。

  但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把一個人身上的問題,打包成一種“人格障礙”,然後告訴大家:這個人是有病才這樣的——於是我們就可以獲得一種解釋上的滿足感,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

  真相永遠沒那麼簡單。

  我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個關於選擇的故事。

  這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故事。

  在今年的《奇葩說》決賽上,有一個辯手熊浩,他引用了《哈利波特》裡面,鄧布利多校長對哈利說的一句話:

  在這人世當中,我們面對的大多數選擇,並不是The right way, or the wrong way.(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我們真正面臨的選擇是:

  The right way, or the easy way. (正確的,還是容易的)

  站在每一個岔路口上,我們都在選擇。

  是這些選擇塑造了我們,我們選擇成為今天的自己。

  具體到一個創業者的身上——

忽悠外行投錢,是容易的;

用別人家的機器,是容易的;

用偽造的數據做出好看的PPT,是容易的;

把錯誤的化驗結果交給患者,是容易的;

用年輕漂亮的臉蛋去魅惑投資人,是容易的;

享受媒體的吹捧和名人的讚譽,都是容易的。

  我不關心伊麗莎白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人格障礙”,我只清楚一點,站在每一個選擇的岔路口上,她都選擇了容易的那一條路(easy way),而不是正確的那一條路(right way)。

  就像走下一個不斷分叉的滑梯,每一次她都選了最滑溜的那一條,筆直地衝了下去。

  而那一條滑梯,帶她衝向了地獄。

  我們都不難理解,為什麼大表姐會接下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

  因為它的跌宕起伏、峰迴路轉,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的虛構作品——

  這是一個拔苗助長、好大喜功的故事;

  這是一個利慾熏心、瞞天過海的故事;

  這還是一個自掘墳墓、萬劫不複的故事;

  這也是一個金玉其外卻敗絮其中,初心美好卻步步踏錯的故事。

  人生的路,或許就是這樣:選錯了,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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