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卡波特:半途而廢的愛在紙醉金迷中浮沉
2018年12月24日17:20

原標題:雙面卡波特:半途而廢的愛在紙醉金迷中浮沉

一提起美國作家杜魯門·卡波特,人們總會想起他混跡上流社會的華麗人生和那部與其人生交輝相映的作品——《蒂凡尼的早餐》。

《蒂凡尼的早餐》的確算是卡波特文學創作的分水嶺,作家本人曾聲稱:

我有兩段生涯。第一段是早熟期的生涯,年輕人自然而然地寫出了一系列作品,也有相當出色的。即使到了今天,我拿起那些作品,還是會佩服說真是不壞。簡直像在讀別人寫的東西似的。我的第二段生涯始於《蒂凡尼的早餐》。從那時起,我有了不同的看待事物的方法,開始使用不同的文體——當然,是在某種程度上。文體的確在那一時刻完成了變化,文體經過修整,變得簡樸,得到更好的統禦,成為更加清晰的東西。在很多地方,新文體不像以前的那麼富於刺激,或者可以說,也不再那麼新奇獨特了。另外,它比以前的寫起來要費勁得多。我還遠未完成自己想做的事,遠未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關於下一本新書,我想說的是,我將儘可能接近那個地方——至少從戰略上。

卡波特

事實證明,卡波特確實在他的下一部作品——《冷血》中達成了自己的理想,創立了新文體“非虛構小說”。繼《冷血》之後,卡波特再也沒能寫出像樣的小說,遭遇了高峰後的回落。其中的原因頗為複雜,而結局便是他的創作與人生如滑坡的山體走向末路。如若人們進一步瞭解這位20世紀傳奇作家,將會看到他的形像在兩個極端中輾轉,形成強烈的反差:一個是白皙纖弱的美少年,面頰旁入鏡的花將他映襯得更為脆弱敏感;另一個是追逐名利、與夢露共舞卻難掩心力交瘁之感的中年作家。在卡波特眾多照片中,唯獨這兩張視角毒辣,相機所捕捉到的成為卡波特一生中最為精準的註腳。作為一名體驗式作家,他的作品與人生無法被隔離,它們交織、滲透、最終粘連在一起。

卡波特與夢露共舞

卡波特全名為杜魯門·賈西亞·卡波特(Truman Garcia Capote),於1924年9月30日生於新奧爾良,幼時因父母離異被送至南方阿拉巴馬州小鎮的親戚家寄養。1935年北上紐約接受啟蒙教育。縱觀卡波特生前的重要作品,皆與純潔的遺失、愛與孤獨有關。這成為他生命的底色、沉澱於河床上的細膩的沙:

1948年,發表長篇處女作《別的聲音,別的房間》,講述一個男孩的尋父之旅,描述了孤獨帶來的痛苦,對愛的渴望。這部自傳式作品引起人們的關注。

1951年,發表中篇小說《草豎琴》,同樣以童年時代在南方的回憶為創作素材。

1956年,首次發表童年回憶式短篇小說——《一個聖誕節的回憶》。

1958年,發表《蒂凡尼的早餐》,名聲大噪。這是一個關於沉浮於繁華人世,懷唸著純潔的故事。

1966年,發表《冷血》,這部耗費卡波特6年心血的作品成為他的代表作。創“非虛構小說”先河,引來眾多效仿。

1968年,發表短篇小說《一個聖誕節》。

1975-1976年,據日記、與親友的來信撰寫《應許的祈禱者》,但由於親友的反對未能發表。

1983年,發表短篇小說《感恩節來客》。

《聖誕憶舊集》的簡體中文版本於2009年由譯林出版社出版,2018年再版。書中收錄了卡波特分別於1956年、1958年、1983年創作的三篇短篇小說:《一個聖誕節的回憶》、《一個聖誕節》和《感恩節來客》。這本書凝結了作家輝煌與醜聞交織的一生中最為質樸無華的時光。故事皆發生於主人公巴迪寄宿於阿拉巴馬遠親家中的童年時代。如若把故事的時間背景與作者的人生重疊起來,我們將看到那個遠離父母寄人籬下的小男孩巴迪/卡波特是如何度過了他最美好的時光;也會看到兩者的面孔是怎樣令人倍感憂傷地重疊在一起。

太陽底下無新事,每個人所遭遇的殘酷幻滅與衍生出的綿延鄉愁以及孩童時光的歡愉大抵是相同的,人們各自頻頻回溯、於心底哀歎、起執筆描繪之意。讀卡波特的《聖誕憶舊集》,其中關於童年的回憶會讓人想起黑塞的《童年軼事》,小男孩人生中的初次幻滅又會讓喬伊斯的《阿拉比》進入腦海中,小說拙樸的白描手法還會勾起人對麥卡勒斯的《傷心咖啡館之歌》的回想。小說童真爛漫的筆觸鋪滿一張張書頁,而其間又能讓人窺見些許憂傷,幸福和哀愁的交織構成了這部令人垂淚的短篇集。

回憶本就是抽離自我的一次神遊,試圖拋棄肉身和現實回到永不可到達的往日之地。當作者的靈魂遠離浮華的上流社會緩緩靠近童年時代時,提筆就用了“想像”一詞:

想像十一月末的一個清晨,二十多年前一個冬日早晨的來臨。想像一個鄉村小鎮上一爿老宅中的廚房……廚房的窗前站著一個婦人,白髮剪得很短,腳上一雙網球鞋,夏天的花布裙外罩了件沒有形狀的灰色毛衫。她嬌小靈活,像只矮腳母雞。不過,因為年輕時的一場久病,肩背變成令人遺憾的微駝。她的臉很特別,有點像林肯,像他的一樣嶙峋,而且染了風霜日曬的顏色,可同時又有點嬌氣,骨骼勻細;眼睛是雪利酒的黃褐色,目光驚怯。“哦天,”她歡快地喊道,氣息吹蒙了窗玻璃,“做水果蛋糕的天氣到了。”

人們常說,一部小說最重要的部分在於開端第一句話,馬爾克斯曾在名作《霍亂時期的愛情》中開篇便是:“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他想起愛情受阻後的命運。”它奠定了整本書的基調,涵蓋了整本書所要傳達的一切。而回憶既可以抽像如氣味,也可以具象如畫面。卡波特在本書中開篇的“想像”是感慨往日不可複的哀歎。這也勾畫出自己童年乃至日後整個人生最重要的那個人——好朋友蘇柯小姐的經典形象。畫面中的每一個元素都具有象徵性,直指自己心中對方身上的特質。蘇柯小姐那句少女般的“哦天,做水果蛋糕的天氣到了”更是囊括了主人公巴迪(也就是卡波特自己)童年時代和蘇柯小姐一起經曆的所有趣事:做蛋糕、買威士忌酒、砍聖誕樹。

純真如孩童般的老處女蘇柯小姐、遠離父母寄人籬下的小男孩巴迪、還有一隻機靈的黃白毛捕鼠梗犬奎妮構成了這本小說集的主要人物。“老人、小孩和動物”所組成的故事如果由孩童的視角和語氣來描述的話,無異於最為有力的催淚利器。美國大蕭條時期,三人躲在阿拉巴馬的鄉野間於清貧中構建溫暖樂園。

在這三個小短篇中,第一個故事《一個聖誕節的回憶》早早和盤托出整個小說集的結局:聖誕節後,巴迪離開阿拉巴馬進入一所軍事院校;之後,故鄉的捕鼠梗犬奎妮被馬踢傷,被埋葬在了她平時喜歡埋骨頭的那片草地裡;而蘇柯小姐也在幾年後病逝。

在第一個故事的結尾里,卡波特這樣寫道:“家是我朋友在的地方,可我再也沒回去那裡……這事發生時,我是知道的。一條簡單的口信證實了體內某根隱秘的血管已經接收到訊息,割去了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讓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遠去。”

後兩個故事——《一個聖誕節》、《感恩節的來客》在第一個故事所營造的逝者不再的憂傷氛圍中繼續回溯童年。與第一個故事相反,最後一個故事——《感恩節的來客》的結尾不具備收尾的功能,突顯了一種悠然的延續感:奧特——巴迪童年的同班同學前來拜訪蘇柯小姐,蘇柯送了他被戲稱為“獅子”的怒放的菊花——

“哦,奧德,”他反身上路後,她衝他喊道:“小心。它們是獅子,你知道。”但他已經聽不見了。我們望著他,直到他過了轉角。他對自己攜帶的危險一無所知,那些菊花,衝著黃昏時低垂的青色天幕燃燒,咆哮,吼叫。

在這樣的結尾中(我也將它看作是整部小說集的結尾),記憶中的蘇柯小姐、巴迪和奎妮似乎站在永無落日之時的黃昏下,目送奧德遠去。讓讀者沉溺於筆者的回憶中,再未回過神來。

而第二個故事《一個聖誕節》則講述了巴迪平生第一次離開阿拉巴馬州,被接到爸爸家中,在新奧爾良度過聖誕節的故事。如果說第一個故事在末尾刺破了整篇回憶的溫馨氛圍,讓哀傷籠罩它,讓回憶的甜蜜轉為辛酸;那麼這第二個故事則繼續在上面劃一道口子:故事所講述的是對之後將要面臨的永久別離進行的一次排練、也是一次暗地裡的預言。作者以巴迪的孩童視角描畫了新奧爾良不同於那“被森林、農場和河流環繞、與世隔絕的阿拉巴馬小鎮”的社會圖景。這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滿足了他對禮物的渴求、讓他見識了浮華及其不堪、體味“聖誕老人並不存在”所代表的破碎與現實的侵入。和第一個短篇《一個聖誕節的回憶》一樣,在這篇故事中,童年關於聖誕節的回憶為主體,這主體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這尾巴便是後來的事。這後來的事和故事的主體一樣未能超出作者的回憶範圍,在回溯中,它們自由地跨越時空,引發讀者的唏噓。

三個短篇小說組合在一起,如拚圖一般拚湊起一個人一生的時光與命運。如果說這部小說集本身具有純潔和傷感的雙重力量,故事出自卡波特之手這一事實會為小說再加上一倍力量,作家名流生活的糜爛與所寫下故事(說回憶錄更為貼切)的純潔之間的對比令人唏噓。正如前文所述:卡波特曾靠驚世之作“非虛構小說”《冷血》名利雙收,之後便鮮有力作問世,餘生漂浮於紙醉金迷中,呼朋喚友夜夜笙歌,辦世紀派對“黑白舞會”,酗酒吸毒,最終死在友人家中。臨終只留下一句“是我,是巴迪,我冷。(It's me, it's Buddy. I'm cold.)”生活給予的這一份半途而廢的愛讓卡波特在奎妮和蘇柯小姐死後再無歸宿。成名後的三十年里,卡波特在周旋於各色社交名流之餘,斷斷續續地頻頻回望,寫出了關於童年聖誕節、感恩節回憶的三個故事,也是應了陸穀孫先生於本書序言中所說的那一句“夢迴愁對一燈昏”。

奇妙的是,這樣一本名字看似甜蜜溫馨讀來卻不無苦澀的書卻成為了美國人在聖誕節頻繁互贈的禮品書。對於卡波特而言,每逢聖誕,人們讀起他的童年想著他,也許就是給巴迪最好的聖誕禮物了吧。

聖誕快樂,卡波特,以及巴迪。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