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布斯女兒憶父親:我的渣男爸爸喬布斯
2018年12月23日12:32

  來源: 花生WiFi

  想像一下:

  有一天,當你死去,

  親朋好友圍坐在一起,

  開始一個個講述他們所知道的你。

  你會發現

  每一個他們口中的你都是全新的版本。

  所以你到底是這些版本的集合體

  還是沒有一個版本是真正的你?

  有時候連你自己都分辨不清。

  人,真是複雜的動物。

來源:遠讀重洋(ID:readabroad)
來源:遠讀重洋(ID:readabroad)

  本文已獲授權,轉載請聯繫原作者

  多年以後,面對我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的父親——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我會回想起他跟我一起,坐在倫敦公園長椅上的那個下午。

  那一天,公園里的人很少。

  他說:“麗薩,你知道嗎,你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些年,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時光。”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呆住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於我而言,和他住在一起,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無光的艱難歲月。我本以為,那也是他生命中最不堪的一段過往。

△ 童年的麗薩和喬布斯
△ 童年的麗薩和喬布斯

  2018 年 9 月 4 號,美國發售了一本回憶錄,書名叫《我,輕如鴻毛》(Small Fry),它剛一上市,就成了今年秋天最受美國人關注的一本書。

  因為它的作者,是喬布斯的私生女,麗薩·布倫南-喬布斯(Lisa Brennan-Jobs)。在喬布斯去世 7 年以後,麗薩出版了這本關於父親的回憶錄。

  可就在麗薩寫作這本書的時候,她才發現Apple公司的官網,喬布斯本人的頁面上,寫他只有 3 個孩子,都是他和妻子勞倫生的,裡面沒有她這個大女兒。因為麗薩的母親,跟喬布斯都沒有結過婚。

△ 現在的麗薩
△ 現在的麗薩

1978 年,麗薩出生。那一年,喬布斯 23 歲。

1980 年,Apple上市,喬布斯 25 歲,麗薩 2 歲。

7 歲那年,麗薩和媽媽已經搬了 13 次家。

14 歲,麗薩開始跟喬布斯一起住。

18 歲,麗薩被哈佛大學錄取。

畢業以後,麗薩先後在倫敦和紐約工作、生活,她是一名記者、專欄作家,父女關係時好時壞。

2011 年,喬布斯因癌症去世,享年 56 歲。那一年麗薩 33 歲。

在喬布斯生命最後的時刻,他向麗薩毫無保留地袒露了他的內心。

2018 年,麗薩 40 歲,她花了 7 年時間,完成了這本關於父親的回憶錄。

  我們知道,寫喬布斯的書有很多,但是絕大多數作品,都來自“局外人”:

  最有名的《史蒂夫·喬布斯傳》,作者沃爾特·艾薩克森是一個傳記作家,他感興趣的,是那些具有超級創造力的跨界天才,比如喬布斯、達·芬奇、愛因斯坦……

  而另一本暢銷書《成為喬布斯》的作者,是《華爾街日報》的媒體人出身。

  人們在這些書里,看到的是Apple公司跌宕起伏的創業史,是一個產品之神的萬丈光芒。

  而親情故事,好像只是一個“天才”的花邊生活,是主菜之外的點綴。

  可麗薩不這麼認為。喬布斯不是一個神,他是一個失敗的父親,一個給了她生命、卻又辜負了她一生的男人。

  在麗薩這裏,父女之情,父女無情,是她關心的全部。

  沒有這本《我,輕如鴻毛》,我們對喬布斯的認識,可能永遠都缺了那麼一塊。

  而就在他去世 7 年以後,我們終於為你,補上了這最後的一塊。

  一個被全世界封神的男人,怎樣辜負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接下來,我會嚐試用第一人稱的視角,帶你走進這對父女愛恨交織的人生。

01
01

  “全美國28%的男人,

  都有可能是她的爸爸”

  我的爸爸和媽媽,在他們戀愛的時候,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因為有些人的愛情,分幾天必合,合幾天必分。他們倆就是這樣。

  那是 1972 年的夏天,加州的一所高中里,爸爸高三,媽媽高二。

  每週三的晚上,媽媽會在學校的廣場上組織大家看電影,他倆就是在那個地方認識的。

  媽媽每次站在幕後,給大家換片子的時候黑燈瞎火,爸爸就會跑過來,給她點上一支蠟燭。

  爸爸喜歡媽媽對藝術美的感受力,他說媽媽是世界上最有創造力的人。

  而媽媽喜歡爸爸的眼神,她覺得爸爸的眼神乾淨,善良。

  她喜歡爸爸身上那種富有教養,又時而瘋狂的樣子,特別迷人。

△ 年輕時的喬布斯和麗薩的母親克里斯安
△ 年輕時的喬布斯和麗薩的母親克里斯安

  也就是那一年的夏天,爸爸和媽媽住在了一起,在一條公路旁邊的小木屋裡。

  那年秋天,爸爸考上了離高中 1000 公里之外的里德學院(Reed College),後來上了半年就退學了。

  異地戀,兩個人漸行漸遠,就分手了。是媽媽主動先提出來的,所以爸爸很受傷。

  當我出生以後,我甚至有理由懷疑,爸爸是把對媽媽的報復心投射到了我身上。

  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他們倆人分分合合,我也鬧不清楚,媽媽也嚐試過發展新的感情。

  根據《喬布斯傳》的說法,他倆的關係一直斷斷續續地維持著,合也合不來,分也分不開。

  4 年以後,1976 年,爸爸創辦了Apple公司,還把媽媽安排到Apple去上班,在包裝部工作。

  可是她幹得並不開心,因為她看到當了老闆的爸爸,變得太喜怒無常了,她不想在爸爸手底下打工了。

  她正打算換一份工作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自己懷孕了。

  之所以是個“意外”,是因為他們並沒有“不小心”,媽媽提前做了避孕措施,裝了宮內節育器(避孕環),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東西就給排出體外了,沒過多久她就懷孕了,也就是後來的我。

  發現的第二天,她把消息告訴了爸爸,沒想到他雷霆大怒,咬緊了牙關,氣得衝出了房門,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還沒找到新工作的媽媽,發現在Apple公司也待不下去了,懷著老闆的孩子給人家打工,受不了。所以就開始了她的流浪生活——寄宿在各個朋友家裡,領著社會救濟。

  高中畢業的她,沒有一技之長,也就沒有其他收入來源了。

  爸爸希望她墮胎,但也沒有強迫她。

  媽媽想要把我生下來,為了我,她去給別人打掃衛生,後來又住在了一個可以到處移動的板房裡。

  直到 1978 年開春的時候,媽媽終於在一個朋友的農場里生下了我,接生的時候爸爸不在。

  幾天以後,爸爸來了。但他做的事情很可笑——在農場里,他逮著一個人就告訴人家:“這孩子不是我的”。

  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就我這大鼻子,還有那黑黑的頭髮。大家都說:“她真的很像你呢!”

△ 出生不久的麗薩和喬布斯
△ 出生不久的麗薩和喬布斯

  爸爸嘴上說不要不要的,身體卻很老實。

  媽媽後來告訴我,他們倆人當時把我輕輕地放在一塊毯子上,然後坐在草地上,拿起一本給孩子起名字的大字典,開始一頁一頁地翻,找了很多個都不滿意。

  他們不想要那種英文派生詞弄出來的名字,想要個“原汁原味”一點的。

  翻到 L 的時候,突然,媽媽抬起頭來問他:

  “你覺得麗薩(Lisa)這個名字怎麼樣?”

  爸爸高興地說:“棒,就是這個了。”

  然後呢?第二天,他就走了,可能是去忙工作了。

  後來我問媽媽:“他都不認我這個閨女,你幹嘛還讓他給我起名字?”

  媽媽說:“因為他就是你爸爸啊。”

  一直到我兩歲的時候,媽媽都是一個人養活我,給別人當小時工,到飯館當服務員。

△ 童年時的麗薩和母親克里斯安
△ 童年時的麗薩和母親克里斯安

  1980 年,爸爸當“甩手掌櫃”的好日子到頭了。

  地方檢察官起訴了他,理由是他不給我們娘倆提供生活費。

  我爸爸的反應是:堅決不承認我是他的孩子。

  他向法官發誓說:他根本沒法生育。

  他還指認了另一個男人,說那個人才是我爸爸。

  結果還好,那時候有了 DNA 檢測,可以用科學“驗親”了。

  後來結果出來:我和喬布斯是父女關係的可能性,是 94.4%。

  法庭認為證據有效,要求爸爸每個月得給我們母女 385 美元生活費,還要他把媽媽領的社會救濟款都給補上,還要給我支付保險,一直交到我 18 歲的時候。

  奇怪的是,爸爸很聽話,全都照做了,而且還主動把 385 美元的標準,提高到每個月 500 美元。

  法庭結案的那天是 1980 年 12 月 8 號。你注意一下這個時間。

  我媽當時就覺得有點納悶兒:好像官司結得也太順利了。明明打了好幾個月,怎麼到結案的時候他那麼著急呢?

  原來就在 4 天以後—— 1980 年 12 月 12 號,Apple公司公開招股上市,我爸爸的身價一下子就漲到了 2 億美金以上。

△ 喬布斯和Apple公司
△ 喬布斯和Apple公司

  轉眼間,到了 1983 年 1 月,我的爸爸史蒂夫·喬布斯登上了《時代》雜誌,那一年他才 28 歲,我才 5 歲。我們爺兒倆都好年輕。

△ 喬布斯首次登上《時代》雜誌
△ 喬布斯首次登上《時代》雜誌

  可是接受記者專訪的時候,他暗示人家,說我媽媽當年跟很多個男人睡過,所以他不是我爸爸。他說根據基因檢測的結果,全美國 28% 的男人都有可能是我爸爸。

  我媽媽看了報導以後,表現得很平靜。

  過了幾天,她給爸爸寄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我光溜溜地坐在椅子上,戴著一副滑稽的大眼鏡,還粘了個假的塑料鼻子,貼了一撮小鬍子。

  在照片的背面,媽媽寫道:“我覺得這是你的孩子!”(I think it's your kid!)

  因為我這幅樣子,就是對他的一種諷刺:那時候他愛留鬍子,戴眼鏡,當然還有一個甩不掉的大鼻子。

△ 1982 年的喬布斯
△ 1982 年的喬布斯

  然後,爸爸也對媽媽做出了回應:他給我們寄了一張 500 美元的支票。

  《時代》雜誌所引起的巨大風波,在我們家裡好像就算結束了。

  不過《喬布斯傳》裡面說,我媽當時可是聽岔了,她以為爸爸說的是:她跟全美國 28% 的男人上過床。爸爸就是想潑髒水,把她說成是一個蕩婦,這樣他就不用對我負責任了。

  老天爺呀,我怎麼會有你們倆這麼不靠譜的爹媽?

  02

  “麗薩”電腦命名之謎,我等了 22 年……

  我和一台電腦重了名,這件事讓我糾結了半輩子。

  很多果粉都知道,1983 年推出的“麗薩”電腦是Apple特別失敗的一款產品。

△ 喬布斯和電腦 Lisa
△ 喬布斯和電腦 Lisa

  但這不是我關心的,我真正惦記的是:爸爸為什麼要用這個名字?是因為……我嗎?

  我不確定。我心裡好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我又不敢問他。

  一直到我 14 歲那年,有一次他開車,我坐在副駕駛上,我覺得那天他心情不錯,我鼓足了勇氣,卻裝作輕描淡寫地問:

  “麗薩那台電腦,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嗎?”

  我都不敢轉過頭去看他,我就死死地盯著前頭。

  “不是(Nope),”他說得特別幹脆,“對不起,孩子。”(Sorry, kid.)

  “哦,我還以為是呢。”我很慶幸他沒看到我的表情。

後來還有一次,是他媳婦,也就是我的繼母勞倫,當著我的面問他:
後來還有一次,是他媳婦,也就是我的繼母勞倫,當著我的面問他:

  “那電腦是用麗薩的名字起的,對不?”

  “不對。”

  “得了吧你,快說實話。”勞倫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真不是。”

  我就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我都想讓她別問了,可是勞倫還是揪著不放。

  “好吧,那你說是誰的名字?”

  “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女朋友。”他看向遠處,好像在回憶什麼似的。

  可問題是,我們誰都沒聽說過,他以前有個女朋友叫麗薩。

  要麼他說的是真的,要麼他就是在演戲給我們看。

  我肚子裡翻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吃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對不起啦,孩子。”他拍拍我的後背,走出了房門。

  他到底有沒有說謊?我 27 歲的時候才知道答案,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說說我童年記憶中的爸爸。

  在我 7 歲之前,我和媽媽一共搬了 13 次家。我們的生活,不能算暗無天日,就是湊活著可以過吧,沒什麼好說的,一個普通的單親家庭。

  雖然爸爸不跟我們生活在一起,可他對我們也不是徹底地不聞不問了。

  除了每個月固定的生活費,他也會給我們娘倆提供一些生活上的幫助,比方說租個房、買個床,給我們置辦一輛小汽車什麼的,他偶爾也會來看看我們,帶我出去逛一圈。

  但我總是覺得,他好像不大懂人情世故的樣子。

  別人心裡怎麼想的,他不知道,他也不關心。

△ 麗薩和媽媽和喬布斯
△ 麗薩和媽媽和喬布斯

  有一次他帶我過馬路,他抓著我的小手。

  他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手拉手嗎?”

  作為女兒,你知道我期待的答案是什麼:“因為我是你爸爸呀。”這樣多暖心。

  可是你知道他說什麼?

  “因為如果我們拉著手的話,如果有一輛車朝你衝過來,我就可以一把把你扔到街對面去。”

  你說的都對,可這話怎麼就聽著那麼彆扭呢?

  還有一次,我跟他從外面逛回來,快到我家門口了,正好碰上三個爸爸帶著三個小寶寶。

  這三個爸爸好像跟我爸爸認識,四個人站在街上就海聊了起來。

  聊了半天,小 baby 們待不住了,全都開始又哭又鬧。

  我爸爸就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還在跟他們仨聊軟件啊,硬件啊什麼的。

  小孩兒哭得越厲害,他嗓門就越大,語速就越快,這樣就越不容易讓哭鬧聲給蓋住。

  他一個大人,跟三個孩子比調門——他嗓門大得,震得我胸口都難受了。

  那三個爸爸終於說不聊了不聊了,哄著孩子就趕緊走了。

△ 喬布斯和Apple II
△ 喬布斯和Apple II

  在我爸爸的眼裡,你很容易覺得,你是不重要的。

  可我不甘心,我想要我對他來說,變得重要。

  所以我很在意,那台電腦用的是不是我的名字。

  這說明了我在他心裡的位置。

  因為這個東西,是我和他產生連接的方式。(I was connected to him in this way.)

  即便他疏遠我、不理我,如果麗薩電腦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那麼我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是時候揭曉謎底了。

到我 27 歲那一年,他帶著我繼母還有他們的孩子去坐遊艇,他讓我也一起去。
到我 27 歲那一年,他帶著我繼母還有他們的孩子去坐遊艇,他讓我也一起去。

  船開到法國的時候,他說要去見一個朋友,死活不告訴我們是誰。

  到了別墅才知道,是 U2 樂隊的主唱波諾(Bono)。

  他熱情地招待了我們,大家在一個看海的大露台上吃午飯。

  波諾跟他聊起了Apple的創業史,聊起那種心潮澎湃、改變世界的感覺。

  波諾說,他剛建立樂隊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感覺。

  然後波諾問:“所以當時麗薩那款電腦,用的是麗薩的名字嗎?”

  停頓。

  我都準備好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爸爸猶豫了,他盯著盤子裡的剩飯,盯了好一會兒。

  “沒錯,用的是她的名字。”

  我“騰”地一下就站起來了。

  波諾說:“我就覺得是嘛。”

  爸爸說:“嗯呢。”(Yup.)

  我看著他的臉。為什麼?到底什麼變了?為什麼你現在又承認了?這麼多年你撒的那些謊,太可笑了。我覺得我的胸口湧起來一種新的力量。

  “謝謝你,波諾。這是他第一次承認。”

  可是為什麼你不能只對著我一個人說出這句話?

  真的有那麼難麼?……

  03

  你為什麼要當著我做這麼沒羞沒臊的事情?

  我爸爸不僅會忽視你,他還會故意拉近別人,來讓你顯得多餘,顯得渺小。

  提醒一下,下面的內容,可能不適合 18 歲以下觀看。

  在我初二以後,由於媽媽一個人帶我不堪重負,經濟上依然拮據,所以他們商量,讓我搬到爸爸的別墅里,跟他和他的妻子勞倫一塊兒住了幾年。

  勞倫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不是家庭倫理劇裡面演的那種“惡毒的後媽”,她是一個得體的女主人。

  但是我這爸爸,有時候會讓我覺得待在這個家裡,很難受。

△ 勞倫、麗薩和喬布斯
△ 勞倫、麗薩和喬布斯

  有一個週末的晚上,他們倆的兒子——我的小弟弟剛哄睡了,剩下我們仨人就坐到了庭院里,圍著一個圓桌。勞倫把西瓜切好,端了一大盤上來。

  勞倫有個習慣,她吃每一片瓜之前,都要用她的嘴唇把西瓜給“愛撫”一遍,也就是拿嘴摩挲一遍,這樣吃的時候瓜的汁水就會比較多。

  我爸爸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濕潤飽滿的芳唇來回摩挲,他哪兒受得了這個?一把就擒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過來,開始親吻。

  我其實真想走,但是腳底下就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然後我就看著他,嘴還沒撒開,一手摸向她的胸,另一隻手開始摸向她的裙底。

  勞倫那天穿了一條牛仔短裙。她同樣沒有迴避我,甚至還配合他,發出傲嬌的呻吟聲,倆人就好像是要給觀眾演戲一樣。

  那一刻我感到特別的孤獨,但是沒有一個人站在那裡對他們喊:停。

  我站起身來,開始朝門口走去。

  結果我一走,他倆就分開了。

  爸爸叫住我,你猜他說了什麼?

  “嘿,麗薩,別走。這是我們週末的家庭時光。你要想成為這個家的一員,參與這個是很重要的。”

  然後我就靜靜地坐了回去,當他們繼續你儂我儂的時候,我空洞地望著遠處,望著院子裡的草,望著小路旁開滿了花的海棠樹。

  我的餘光看得到,他們身形的起起伏伏。我不知道他們還要做多久,他們什麼時候能結束。

△ 麗薩、勞倫和喬布斯
△ 麗薩、勞倫和喬布斯

  如果接下來我告訴你,這種少兒不宜的戲碼,我都不是第一次見了,你信嗎?

  在娶到勞倫之前,在跟我媽媽分手以後,他還有過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叫 Tina 。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Tina 從洗手間回來,爸爸湊過去,吻她,跟她耳語,爸爸就倚了過去,一邊吻她,一邊把手放在她的胸上,把她襯衫都給弄皺了。

  當時我就震驚了。

  後來我問 Tina:“你們倆為什麼要當著我親熱?”

  Tina 的答案讓我很意外:“他覺得不自在的時候就會這樣。”

  “他在你身邊的時候,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怎麼跟你產生‘聯繫’(how to relate to you)。他知道,那種成年人之間的吸引力對你不起作用,但你能識破這些,所以他就會向我撲過來,緩解他內心的不適。”

  我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他跟人卿卿我我的時候,我就是個小透明。我不知道他這樣做竟然是因為我。

  Tina 也知道這樣不是長久之計,所以那次從夏威夷回來,每當我在爸爸身邊的時候,她都故意不出現,這樣她就能逼著爸爸學會跟我獨處了。

  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關於“性”這個話題,反倒成了他跟我津津樂道的一個話題。

  只是有時候他真的是不分場合、想聊就聊。

  有一天早上我進了廚房,他在看報紙,勞倫在回郵件。

  我一進屋他就放下報紙看著我:

  “麗薩。”

  “咋了?”

  “你會自慰嗎?”

  ……

  然後我就定在那兒了。事實上我不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他說:“嗯,你應該試試。”

  說完他就舉起報紙接著看了。

  我不知道別人家的女生,是怎麼從爸爸那兒接受“性教育”的,但這就是我接受性教育的現場——我覺得還是叫“車”禍現場更適合一些。

還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屋裡複習,給知識點做卡片。爸爸走進我的房間。
還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屋裡複習,給知識點做卡片。爸爸走進我的房間。

  “麗薩。”

  “咋了?”

  “你應該抽點兒大麻。”(You should smoke some pot.)

  ……

  我愣住了,我剛上初中,我還得考試呢。

  “你要是想抽的話,我可以陪你抽。”(I’ll do it with you, if you want.)

  “不用了,謝謝。”

  “你有一天會變成嬉皮士的,相信我。”

  “不,我不會的。”我知道他原來是個嬉皮士,但是我對這詞兒沒什麼好感。

  “好吧,你開心就好。”然後他吹著口哨,走出了我的房間。

04
04

  從我這兒你什麼也得!不!到!

  他想到的,隨時扔過來,我就得接著。

  而我想要的,只要他不想給,我就永遠都得不到。

  那是我上小學的時候。因為媽媽考上了一個工藝美術學院,週三要去上課,所以爸爸答應週三晚上把我接過去照顧我,週四再送回來。

  有一天晚上,我們開車走在夜路上,那是我第五次去他家了。

  眼看就快到了,我也不知道我哪兒來的膽量,問了他一句:

  “你用完了它以後,能把它送給我嗎?”

  “送給你什麼?”

  “這輛車,這輛保時捷。”

  “絕對不行。”他的語氣非常尖刻,我知道我說錯話了。

  然後我們就開到了,他把車停下來,熄了火。

  我正要開門下車,他把臉轉過來盯著我:

  “你不會從我這兒得到任何東西。你聽清楚了嗎?什麼都得不到,你什麼都得不到!”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他說的是這輛車,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但他的語氣特別傷人——我覺得胸口像是被重重地劃了一刀。

  一個 9 歲的小女孩,坐在副駕駛上,跟爸爸說:你的車以後不用了,就給我開開吧。

  爸爸都要這麼惡狠狠地回覆女兒嗎?

  可能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吧,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在他面前,我不配。

  我此前殘存的,關於爸爸愛我的那一點點幻想,都碎了。

他不僅瞧不上我的人,他也瞧不上我做的事。
他不僅瞧不上我的人,他也瞧不上我做的事。

  初中,我搬進他家以後,我成功競選上我們班班長。

  這樣我每個禮拜有一天,放學以後要開會,回家會比較晚。

  我告訴爸爸我選上了班長,他明顯就不高興了。

  “麗薩,你這樣不行的。你沒有變成這個家的一員。你根本不努力,你都不在家待著。你要想融入這個家,你要投入時間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和勞倫可以三天兩頭地不在家,而我就得天天在家呆著。

  每天吃完晚飯,他倆就上樓去哄弟弟睡覺,我一個人傻待在一樓我的臥室里,我沒覺得我對這個家有多重要。

  他就像是太陽,他想讓我繞著他轉,但是又不要貼上去,我要保持距離,我要讓他知道我在他設定好的軌道上。

△ 1996 年的喬布斯
△ 1996 年的喬布斯

  他從來都不知道,我從小就立誌要考上哈佛。

  因為我不自信——我覺得只要我考上哈佛了,我就能挺起腰板做人了。(Harvard, I thought, would make me worthy of something.)

  所以我一直憋著不告訴他——這是我的夢想,我不要他半道兒打擊我。

  直到我真的考上哈佛的那一天,我從臥室里衝出來,我梆梆梆敲著樓梯旁的玻璃窗。

  爸爸和勞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樓上走下來。

  我憋足了一口氣:“我考上啦,我考上啦!”

  勞倫說:“哇喔!”

  爸爸問:“什麼?上哪兒了?”

  勞倫說:“鐺鐺!她考上哈佛啦!”

  爸爸說:“哦,好的。”(Oh. Right.)

  然後,他就沒有別的反應了。

  我知道他是大學輟學的,他也瞧不上大學,他很早的時候就跟我說過:

  大學只會在你創造力最旺盛的時候,教你怎麼像別人一樣思考。大學會謀殺創造力,會讓人變成庸才。

  所以,我考上哈佛,他不為我高興,我不覺得意外。

  我習慣了。

  05

  這別墅那麼空,我能和誰相擁?

  14 歲那年,當我搬進來跟他一起住的時候,我沒想過生活會是這樣的。

  他的意願,就是這個家裡的最高指示。

  他吃素,所以全家人跟著他一起吃素,家裡不能見肉,連我的弟弟從小的膳食里都沒有肉。

  很多次,當我沒有順他的心意的時候,他就要給我上綱上線。

  高二的時候,正是我為了申請大學最需要努力的時候,他讓我跟全家一起去夏威夷渡假。

  我說我不行,我要上課,課業負擔太重了。

  他卻跟我說:“如果你去不成的話,你就別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一員了,麗薩……”

  他停頓了一下,一邊搖頭一邊抿緊了嘴唇。

  “好好好,我去。”我真怕他又開始長篇大論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要硬著頭皮,去跟每個老師請假,撒謊說我要去“參訪”各個大學,嗬嗬。

△ 喬布斯與勞倫、伊芙、埃琳和麗薩在希臘
△ 喬布斯與勞倫、伊芙、埃琳和麗薩在希臘

  他的事兒都是大事兒,而我的事兒都是小事兒。

  我說我樓下這屋暖氣壞了,晚上很冷,我想換到樓上跟他們一起住。

  爸爸說:不行。

  我說:那能把我這屋暖氣修一下嗎?

  爸爸說:不行。什麼時候我們重新裝修了再說,而且近期我們也沒這個打算。

  有一天我放學回家。我桌兒上突然出現一台電腦。

  爸爸走了進來:“我覺得你八成想要這個東西。”(I thought you might want one.)

  是,自打我進了這個家,我就希望有一台屬於我的 NeXT 電腦,但是當時他拒絕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現在想起來了。

  但我還是說:“哇哦,謝謝。”

  然後我把插銷插上去,開機,沒有反應。

  “我應該怎麼開機?”

  “你這樣。”然後他蹲下去擺弄著同一個插座,還是沒反應。

  我敲了敲鍵盤,點了點鼠標。沒用。

  他把屏幕扣過來,把線頭拔了又插,電源燈亮著,可電腦就是打不開。

  “額,麗薩,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第二天我放學回家,桌上這台電腦就不見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新的電腦。

有一天我在商店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自行車給弄丟了。
有一天我在商店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自行車給弄丟了。

  對於喬布斯來說,給閨女再買一輛自行車,應該連手指頭都不需要動一下。

  可是他說:“麗薩,我覺得你總是愛丟東西。”

  我知道我錯了。

  他說:“我有個想法,你要是把洗碗的活兒包下來,我就給你買輛自行車。每天晚上的碗都歸你洗。什麼時候需要照顧你弟弟了,你必須隨叫隨到。”

  “好。”我竟然脫口而出就答應了。我應該討價還價的。

  我想我都做牛做馬了,你應該對我更好一點兒吧。

  然後我就變成了洗碗妹。

  然後洗碗機有一天就壞了。

  我告訴了爸爸,結果跟暖氣一樣,他說不修,不換。

  所以我就只能一直用手洗了。

  到了高三那年,我真的洗碗已經洗膩味了。

  我自己叫了個修理洗碗機的師傅來,花了 40 塊錢,10 分鍾搞定,就是換個橡膠墊的事兒。

  然後我告訴爸爸:舊的洗碗機修好了。

  他皺皺眉頭。

  一禮拜不到,一個新的美諾牌洗碗機擺在了廚房裡。

  每天晚上,他們把我弟弟哄睡著了,我爸爸會下樓來工作幾個小時,然後再上去睡覺。

  他只要再多走幾步,把頭探進我的房門,就能跟我道一聲晚安。

  我跟媽媽住的時候,我們每天都會道晚安。

  我好希望他每天能跟我道個晚安。

  有一天,我壯著膽子去問他。

  “一週你能抽出來幾天晚上跟我道個晚安嗎?我真的很孤單。”

  他連想都沒想:“不行,抱歉。”

  幾天以後,我去問勞倫,她答應了。

  那天晚上,勞倫先下來了,她坐在我的床邊。她說:“你爸爸馬上就下來。”

  “今天過得怎麼樣?”

  “你在讀什麼書呢?”

  過一會兒爸爸下來了,他坐在勞倫的旁邊,我太高興了。我們聊了一會兒。

  “好吧,那就晚安啦,麗薩。”爸爸起身的時候著重強調了一下,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我們抱了抱。

  那天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下來過了。

  我又跟爸爸請求了一次,他拒絕了,然後我就再也不敢提了。

  我跟鄰居的叔叔阿姨關係很好,我經常幫他們看孩子。

  我跟他們說起家裡的這些事兒,他們聽了都很同情我。

  鄰居家阿姨說:“我真希望那間屋子裡有人能替你想一想:麗薩到底需要什麼?”

  後來我好說歹說,終於說服了爸爸和勞倫,陪我去看看心理醫生。這個醫生從我 9 歲開始就給我做心理諮詢。

  我希望有心理醫生在,我們能說說心裡話。

  醫生說:“我們來聊聊麗薩吧。”

  然後我說:“我覺得特別孤獨,我希望你們能……我希望我們能一起解決這個問題。”

  我看著他們,面無表情,沒有任何反應。

  我又說了一遍:“我覺得好孤獨。”

  他們都不說話,沒有盡頭的沉默。

  我開始慢慢地哭了起來。

  勞倫終於開口了,她說:“我們就是很冷漠的人。”(We’re just cold people.)

  我看向爸爸,他沒有說話。

  他是一個冷漠的人嗎?我不願意相信這一點,可我怎麼說服我自己?

△ 1994 年,喬布斯在為麗薩吹口琴
△ 1994 年,喬布斯在為麗薩吹口琴

  06

  我是喬布斯的女兒,

  我在哈佛跪著向人乞討

  有人可能會覺得,在哈佛讀書的那些年,應該是我生命中充滿了陽光的日子。

  不,我差一點就上不起學了。因為爸爸不給我付學費。

  開學第一週,老師就告訴我:你學費還沒交。後來是我聯繫Apple的會計想盡了辦法才幫我補上。

  大學最後一年的學費,是鄰居兩口子幫我交的。他們同情我,不是在嘴上,而是真的心疼我。

  我有時候會偷偷地希望,他們要是我的爸爸媽媽該有多好。

  我上哈佛的第一年,爸爸只來看過我一回,他見到我就說:“你該減肥了。”

  他見到我的室友在吃爆米花,他說:“你是在吃屎嗎?”

  我整個 4 年沒有生活費,我在大學期間同時打著兩份工,有時還要靠鄰居救濟。

  哈佛大學校方拒絕幫助我,因為我不符合貧困生的標準。

  不僅如此,爸爸還把原來每個月給我媽媽的贍養費給停了,理由是我已經 18 歲了。媽媽差一點要把房賣了,供我唸完大學。

△ 青年時的麗薩
△ 青年時的麗薩

  我覺得爸爸跟我的關係,之所以鬧得這麼僵,大概是因為我大一那年,我回媽媽家吃飯,我已經很久沒好好吃上一頓飯了,結果爸爸一個電話打來,要我跟他們晚上去看太陽馬戲團的演出。

  我上大學以後,回到他家,他就對我愛答不理的。我不在的時候又突然要抓我去看戲。

  我當時正處在一種厭食又抑鬱的狀態,我也沒辦法取悅他,我決定晚上不去了。

  然後他又拿出那一套——說我要不去看戲,我就不是家裡的一份子,我就是自私的人,我就得搬出去。

  我心力交瘁地回了一聲“好”。

  然後我告訴了鄰居家兩口子,他們說:“那你就搬出去。跟我們一起住。”

  他們真的幫我把東西都搬走了,我給爸爸留了個字條。

  我告訴他:我沒去看戲,所以我按你說的搬出去了,我去鄰居家住了,我寫下了他們的電話號碼。

  最後我寫上了三個字:“我愛你。”

  然後爸爸就再也沒有理我,連他的錢都懶得理我。

  我主動給他打電話他都不接。

  後來醫生建議我服用抗抑鬱的藥物,我一直都堅持沒有吃。

  我在哈佛這幾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我在校園里看著鋪天蓋地的新款 iMac 廣告,我知道那是我了不起的爸爸。

  可他在我心裡好遠,好遠。

△ 喬布斯在家中瘋狂準備 Macworld 大會
△ 喬布斯在家中瘋狂準備 Macworld 大會

  07

  你對我的好,我記了一輩子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爸爸是愛我的。

  每當我心裡動搖的時候,我就努力去回憶起,我跟他最美好的那些時刻。

  相信你愛我,是我這一生做過的最辛苦的事。

  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他帶著我出去滑旱冰。我們滑著滑著往家走,他突然說:“你快來聞聞這些玫瑰花。”

  說著他就把鼻子湊了過去。

  我發現不光是路邊有,人家的籬笆里還有好多玫瑰。

  我們兩個壞蛋就穿著旱冰鞋,手拉著手越過了籬笆,跑到人家草坪上面去聞玫瑰花了。

  還有一次,我們去海灘上渡假。我想去沙灘上玩兒,他卻拉住了我,要我坐在他懷裡。

  他說:“你看咱們倆的眉毛,都往中間湊。你再看咱倆的鼻子,多像。”

  他用食指撫摸著我的鼻樑。

  我說:“不嘛,我的鼻子小,我的鼻尖兒跟你的也不一樣嘛。”

  他說:“等等看,它會變成我這樣的。”

  “還有啊,你知道我腳丫子很瘦嗎?我覺得你也是。你再看你的手指頭,跟我的一模一樣。”我們伸出手去比了比。

  “你知道嗎,你就是我的孩子。”

  那個瞬間,他抱著我,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我,我知道這就是我這輩子最想記住的時刻,我希望它能再久一點,再久一點。

  他說:“我們就在這兒靜靜地坐一會兒吧。麗薩,你要記住這一刻。”

  △ 萬聖節時的麗薩和喬布斯

  後來,當我搬到他家,跟他一起住的時候,我有個毛病,就是手抖。

  我拿杯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幾乎每天吃晚飯,我都要打碎一個玻璃杯。

  我都這麼大了,還幹這麼蠢的事情,我特別害怕他們嫌棄我,不要我了。

  那段時間,我極度地想要討好他們,他們說什麼我都答應,我都說特別好。

  我甚至去討好勞倫,去花園里摘花,她下班回來的時候,為了迎接她,我把花瓣往她身上撒。

  然後有一天晚上我又打碎了一個玻璃杯,我再也撐不住了,我從餐廳跑到了臥室,我躲在了衣櫃里。

  爸爸進來了,開了燈。他蹲下來,看著我。

  “嘿,麗薩,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沒有在你身邊,我對不起你。你小時候我應該多陪陪你的。”

  我說:“沒關係。”

  他說:“我會永遠愛你的。”

  那是記憶里唯一一次,我犯了錯,他主動來安慰我。

  08

  你們都不知道,他臨死前說了什麼…

  我願意記住他對我的好,就像我跟他告別的時候,他瘦骨嶙峋,卻又發自肺腑的懺悔。

  很多人都知道,我爸爸是得癌症去世的。

  在我大學畢業以後的十幾年里,我先在英國工作生活了幾年,後來我又回到了美國,但我跟他還是聚少離多。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並沒有想到,那竟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從那以後,我們天人永隔。

△ 生病期間瘦骨嶙峋的喬布斯
△ 生病期間瘦骨嶙峋的喬布斯

  那天,我走進他的臥室。他坐在床上,靠著好幾個枕頭。他的腿瘦得像柴火棍一樣。

  他衝著我笑:“你回來了,真好。”

  “這是你最後一次見我了,老天爺要讓我去了。”

  他說著說著留下了眼淚。

  “只是你小的時候,我沒有花多少時間陪你,我真想再多一些時間。”

  我說:“沒關係。”

  “不,有關係。我沒有好好陪你長大。現在說這個已經太晚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老淚橫流。

  “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都是我欠你的。”

  “I owe you one. I owe you one. I owe you one.”

  我想,可能他真正虧欠我的,是他對我的愛,比他對別人的愛要少吧。

  “爸爸想說:都不怪你,這一切都不怪你。如果當年我知道怎麼做一個好爸爸,我就不會這麼做了。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對不起,麗薩。”

  他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就在那天之前,我時不時地就去我們原來一起住過的別墅偷東西。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各種各樣的生活用品,我都偷了回來。

  可是那天之後,我再也不想去偷東西了。我心裡空著的那一部分,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

  故事到了這兒,你可能會覺得,如果你在看一部電影,它應該已經有了圓滿的結局。

  一個浪子回頭的父親,一個終於原諒了他的女兒。

  可現實就是,生活遠比電影要精彩得多。

  在爸爸去世以後,有一天我的小妹——爸爸和勞倫的女兒伊芙,在家辦生日派對。她請了好多朋友來到了花園里。

  在聚會上,我身邊一個小女生問我:“你是誰呀?”

  “我是小壽星的姐姐。我比她大很多,因為我們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

  “哦,很高興認識你。”

  結果我妹妹插話進來:“她是爸爸犯下的一個錯誤。”

  我蹲下來,抓著她的肩膀,努力想讓我自己平靜下來。

  “你不應該這麼說的。”

  然後我就離開了花園,走進了廚房。我看到一個蜂蜜罐,上面貼著一張便簽,畫著 5 只小蜜蜂。

  它們的名字叫:史蒂夫、勞倫、里德、埃琳、伊芙。那是我三個弟弟妹妹的名字——當然,這裏頭沒有我。

  便簽的抬頭上寫著:這是“喬布斯的家庭農場”(Jobs Family Farm)。

  我想,這才是生活吧。電影的結局都不會這麼拍的。你說對麼?

  △ 喬布斯、勞倫和他們的三個孩子

  到這兒,喬布斯大女兒的回憶錄《我,輕如鴻毛》,關於喬布斯父女的故事就講完了。

  接下來我想跟你聊聊,我對這個故事的理解。

  我們願意相信,麗薩懷著一顆真摯的心,寫下了這部回憶錄。

  但有些幾十年前的對話,麗薩竟然一字一句地寫了下來,誰也不能保證,她的記憶 100% 不會出錯。

  看過本書以後,喬布斯的妻子勞倫,和喬布斯的姐姐莫娜甚至發表聲明說:

  麗薩和我們對那些事情的記憶大為不同。她所描繪的史蒂夫,跟我們熟悉的那個人並不完全一致。

  而且有些不光彩的事情,麗薩也沒有說。

  比方說,她的媽媽布倫南,2005 年曾經寫了一封信給喬布斯,要求喬布斯給他 3000 萬,是她替喬布斯養育女兒的賠償金。

  布倫南甚至說:你喬布斯可以用錢來和解。

  不過喬布斯的回應是:“我不會屈服於勒索的,你的要求我一個也不會答應。”

  這些麗薩很可能都知道,她只是沒有提。

  再比方說,喬布斯最後給麗薩留下了數百萬美元的遺產,和其他幾個孩子得到的遺產幾乎一樣多。

  錢當然不能說明一切,但這至少說明,喬布斯承認了這個女兒,無論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愛。

  而關於這件事,麗薩同樣沒有提。

△ 現在的麗薩
△ 現在的麗薩

  或許,這些私密的前塵往事都不那麼重要了。

  我們真正關心的是,喬布斯為什麼要這麼對待麗薩?

  他為什麼會做出種種奇怪的、不合常理的舉動?

  我查閱了很多種解釋:

  有人說,這跟他童年被父母遺棄、又被人收養的經曆有關——所以他也要遺棄“別人”;

  有人說,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他想成為尼采筆下的那種“超人”,而超人是近神的,是不能犯錯的——

  麗薩作為他的私生女,就是他人生抹不掉的“汙點”,這和他人生的巨大輝煌是不相稱的——所以他極力掩蓋,甚至想逃避這段關係;

  還有人說,喬布斯有可能是一個“阿斯伯格綜合徵”患者,歷史上很多偉大的天才——比如牛頓、愛因斯坦,都有可能患有這種疾病,導致他們興趣狹窄,不善與人溝通,卻在某一方面發展出驚人的天賦。

  但是還有一種說法,我想分享給你:

  喬布斯是一個具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

  這種說法,來自他的前女友 Tina,喬布斯後來回憶說:“她是我真正愛過的第一個女人。”

  Tina 和喬布斯分手以後,建立了一個心理健康網站,她碰巧讀到了一本關於“自戀型人格障礙”的精神病學手冊,發現喬布斯完全符合其中的描述。

  一個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

喜歡指使他人

過分自高自大

對無限的成功、權力有著非份的幻想

希望持續受人關注

堅信他關注的問題是世上獨有的

認為自己應該享有特權

缺乏同理心,不會理解他人的感受、願望和需要

和他保持親密關係(家人、戀人)會非常困難

  面對《喬布斯傳》作者的採訪,Tina 說:“他簡直太符合了,這種人格障礙讓我認識到,期待喬布斯變得更友善,或者勸他別那麼以自我為中心,就像期待一個盲人可以看見世界一樣。”

  Tina 還說:“這也解釋了當時他對女兒麗薩的一些做法。我想問題就出在憐憫心上——他缺少憐憫他人的能力。”

  而在我看來,喬布斯最大的問題,是他不理解自己的感情,他鎖住了他的感情。他和真實的感情之間,很多時候都隔了一堵牆。

  就像麗薩的媽媽在麗薩很小的時候,就跟她說了一句話——事實證明,這句話洞穿了喬布斯一生的感情真相:

  “他愛你,他只是不知道他愛你。”

  He loves you. He just doesn't know he loves you.

  這也就是為什麼去做心理諮詢的時候,勞倫說他們都是冷漠的人,而麗薩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因為喬布斯的愛是封閉的容器,它需要裂痕——透過那些裂痕,光才能照到麗薩的身上——

  那是他們手拉著手去看玫瑰的時候,那是他們坐在海灘上相互依偎的時候,那是麗薩打碎了杯子,而他可以摸摸頭說“我愛你”的時候。

  在喬布斯去世以前,艾薩克森曾經問他:“為什麼要我給你寫傳記?”

  喬布斯說:“我想讓孩子們瞭解我。我沒有經常陪在他們身邊,我希望他們知道這是為什麼,我希望他們能理解我做的事情。”

在喬布斯去世以前,有一天他正在看美劇,他問麗薩:你會寫到我嗎?
在喬布斯去世以前,有一天他正在看美劇,他問麗薩:你會寫到我嗎?

  麗薩說:不會的。

  喬布斯說:那就好。

  麗薩沒有信守諾言。

  見到喬布斯的最後一面,麗薩說:

  “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吧。”

  如果上天再給喬布斯一次機會,或許他能成為一個更好的爸爸。

  可是,誰又知道呢?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