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帝國的毒品往事
2018年12月23日19:54

原標題:納粹帝國的毒品往事

由於一戰後導致的社會創傷,德國民眾處於情緒低迷的精神狀態之下。面對戰敗的深重創傷和難以平複的精神痛苦,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急需某種能夠振奮人心、改變心情乃至逃避生活的新能量。魏瑪時代的人們抱怨不盡如人意的社會現實,借助毒品的致幻來躲進迷幻的世界。在魏瑪時代,各種文藝流派、時尚風潮和道德觀念,隨著社會觀念的革新也出現了很多社會問題,這恰好成為了社會運動的目標。

恰逢德國製藥業的迅速崛起,各類致幻劑和毒品合劑被藥品公司生產出來,以生逢其時的姿態流入了魏瑪德國的千家萬戶,讓柏林成為一座縱情享樂的巴比倫城。納粹上台之際,對魏瑪時代的生活方式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尤其是對魏瑪時代的吸毒問題進行了運動化治理。在納粹黨的宣傳中,大肆抨擊“猶太共和國”的道德淪喪風氣,對議會民主製的城市生活提出了猛烈的譴責。

諾曼·奧勒朋友導演的《巴比倫柏林》里的魏瑪時代德國民眾生活

納粹上台之後,不僅頒布了相關的禁毒政策,還進行了社會性的禁毒運動。在禁毒運動中,納粹還將社會吸毒人員的信息登記在冊,最終逐步形成了一套國家監控體系。與此同時,納粹還將毒品問題與種族問題結合起來,發展出了針對毒癮遺傳的種族絕育政策:“從種族衛生的角度出發,我們應當考慮採取措施,製止嚴重毒癮患者的生育。”

然而,隨著納粹德國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們自身反而陷入了對毒品的依賴。德國作家諾曼·奧勒在與朋友的一次偶然交談中,發現納粹德國對毒品的依賴程度遠遠超乎曆史的想像,甚至依靠毒品來發動慘烈的戰爭。當初以禁毒為宣傳而上台的納粹,最終背叛了自己的政策和意識形態,讓帝國本身陷入了毒品的肆虐,乃至對外宣稱絕對健康的希特勒也逐步成為了癮君子。這就是這幾年橫掃國外各大書榜的《亢奮戰:納粹嗑藥史》中的內容。

諾曼·奧勒與《亢奮戰:納粹嗑藥史》,作者:諾曼·奧勒,譯者:強朝暉,出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10月

《亢奮戰:納粹嗑藥史》的作者諾曼·奧勒,是德國著名的小說家和編劇,他在1998年寫的《代碼生成器》,在2001年出版的《中心》和2003年出版的《黃金之城》,構成了他著名的“城市三部曲”。同時,他參與編劇的一部電影,還被提名康城電影節的金棕櫚獎。在2015年出版的《亢奮戰:納粹嗑藥史》,是他的第一本非虛構類作品。出版後,立馬就成為了德國亞馬遜年度最佳暢銷書,受到了《明鏡》週刊的頂力好評,目前已經被翻譯成了31種語言,成為全球性暢銷書。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旗下的甲骨文工作室,也將出版諾曼·奧勒的另外兩本書,其中一本是偵探小說《生命方程式》,講述的是在十八世紀德國的一個刑事案件;另一本講述的是德國十八世紀如何成為了一個經濟強國。目前,他正在寫作的另一本非虛構圖書,講述的是一群德國年輕人如何與不自由做鬥爭,這本書將在2020年出版。

12月20日,德國著名的小說家、編劇和記者諾曼·奧勒在北京大學講述了納粹帝國的毒品往事。以下是諾曼·奧勒在北京大學的演講實錄,經過新京報記者的整理刪改。

諾曼·奧勒:納粹帝國的毒品往事

在英文版封面上有一張希特勒的照片,那是唯一一張通過納粹的宣傳機構流出來的、可以看出來希特勒嗑藥的照片。除了這張照片顯示之外,納粹流出來的所有照片,希特勒都是神采奕奕、神采飛揚的形象。但在這張1944年6月20日德國遭到了轟炸之後的留影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備受打擊的憔悴神態。

1933年,希特勒登上了德國的政治舞台,他所代表的納粹政權是德國第一個反毒、禁毒的政權,在此之前,德國是沒有一項法律來禁止毒品的流傳。在納粹德國之前的魏瑪共和國,服用毒品是比較普遍的現象,也沒有法律規定去限製毒品的流通。在納粹之前的德國,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強效毒品並不屬於違法的範疇,比如說海洛因和可卡因。在當時的德國,市面上流傳著一種叫優可達的鴉片製劑。

服用了可卡因的女性

在另一張照片上,我們可以看到德國瘋狂的20年代,一個女性在服用了可卡因之後的情況,這是納粹非常不喜歡的社會景象,所以他們想要清理這種亂象。納粹更喜歡的婦女形象,應該是這幅圖上所顯示的那樣。這是在社會民主主義開端的時候,德國的一個兒童讀物裡面的一幅插圖,在這裏,這位母親正在向她的孩子講述,哪些蘑菇是有毒的,應該怎麼去區分有毒和無毒的蘑菇。這幅圖下面的配文尤其有意思,在上面寫著,有的時候很難去區分,去把這個毒蘑菇從正常的蘑菇中區分出來,這就好像有時候你很難去把那些有毒的猶太人從健康的德國人中區分出來一樣。

德國納粹是怎麼樣把他的這種反毒的政策和他的這種人種劃分政策相聯繫起來的呢?納粹宣佈,毒品是有害的,猶太人是吸毒的,所以猶太人也是有害的,他們要把汙染社會的毒瘤清除出去,讓德意誌的鮮血純淨化。在納粹掌權的初期,他們是把此前吸毒的人群都圈禁在集中營,在裡面他們對不同的吸毒的等級進行了劃分,比如說第三級就是吸食可卡因的上癮者,這也是一個非常重的罪。納粹在反毒品的問題上,並沒有一直都那麼誠實。反毒鬥爭,與其說是為了健康的國民,倒不如說是為了對國民實行強有力的控製。

一:通過藥物控製社會大眾的精神狀態

柏林泰姆勒醫藥廠在1936年發明了一種此前在世上還沒有被發現的藥品,那這種藥品就是現在所說的甲基苯丙氨。那是我們到目前為止所知的最強效的振奮劑,我們現在熟知它的名字叫冰毒。在1936年泰姆勒公司發明了這種藥品時,它並不違法,而是合法的藥品。

其實,早在1917年,在日本的東京就有人發明了甲基苯丙氨,但當時並沒有把它列入生產之列,是德國人第一次把它批量生產。在1938年期間,德國每天都生產著全世界純度最高的毒品,當時藥廠決定給這個藥品取名為柏飛丁,但它的成分是甲基苯丙氨,也就是冰毒。在1938年,德國任何一個人甚至是孩子,都可以到藥房裡面去購買它,甚至購買100盒柏飛丁都是合法的。每一片柏飛丁裡面含有3毫克的甲基苯丙氨,服用後會極度地刺激大腦。非常慶幸,我們今天發現了甲基苯丙氨也就是冰毒對健康有害,會讓人上癮:今天吃了一片,明天要吃兩片,後天要吃三片,就慢慢上癮了。

柏飛丁

在1938年,希特勒實現了德國的零失業率,除了猶太人,所有的人都變成了社會的一份子;所以在那個時候,如果你作為德國的公民表現出比較弱的業績能力,那就會變得比較可疑。所有人都必須隨時隨地的情緒高昂,所有人都必須願意去參與社會建設。但由於德國的天氣實在是太糟糕了,所以很多德國人會經常心情不好。在希特勒的政府裡面,如果心情不好,你會變得非常可疑,因為那可能代表著你對黨有意見。所以,就要吃柏飛丁或者太妃糖。含有柏飛丁成分的太妃糖,每一塊裡面含有13毫克的柏飛丁。

太妃糖在德國的家庭主婦中間非常受歡迎。納粹德國是父系社會,在那裡面女性是沒有什麼發言權的,在當時就是待在家裡收拾屋子、照顧孩子。在這樣的一種社會環境里,心情就會受到影響,但是有這樣的一種糖,至少你可以振奮起來。甲基苯丙氨不僅在家庭主婦中間受到歡迎,也受到所有人的歡迎,比如說工人他們可以更好地去工作,比如說政治家可以在黨的大會中表現得更加神采奕奕。當時人們對柏飛丁的上癮毫無所知,大家只知道這種藥能夠讓人清醒健談,需要睡覺的時間會縮短,並且會失去恐懼的感覺,會整個人更加的開放。這對於一個業績社會來說,人人都需要這種狀態。這對於控製大眾社會來說,是非常有益的。因為這樣的話,所有的人都會保持一個好的心情,願意參與到各種事物當中,卻不用去思考。後來,這種功效引起了德國軍方的注意,因為當時德國軍方正在準備戰爭。

納粹德國最開始的政策是禁毒的,但為了順應戰爭的需要,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借助於毒品,這是對自身意識形態的一種背叛。

二:通過藥物控製軍隊的精神狀態

在當時,德國軍隊里有一位上校軍醫叫蘭克,負責提高士兵戰鬥能力。蘭克閱讀了德國大學關於柏飛丁的各種調研結果,發現在服用了柏飛丁之後,大家睡眠的需求會顯著地減少;在大劑量地服用之後,恐懼感會消失,他覺得這對於戰爭來說是非常有利的。

他的想法就是通過藥品去創造超級士兵,這些超級士兵當然會戰勝或者優於其他國家沒有服藥的士兵。他召集了一些年輕人,進行了藥品的試用。這個測試證明了他的想法,就是用柏飛丁可以讓士兵保持更長時間的清醒狀態。蘭克教授將他的想法傳達給更多的軍方人士,但當時遭到很多反對,因為他們認為人工合成藥品到底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果是沒有把握的,所以很多人是拒絕的。

然後,德國在幾週之內就戰勝了波蘭,這時候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他的觀點。因為在波蘭的戰役中,戰士服用了藥品後能夠保持清醒,並且一直向前衝,所以他還有意識地給參加戰役的軍隊寫信,問他們在用了柏飛丁後有什麼樣的感受。這樣的話,蘭克教授就得到了數百封來自波蘭前線的回信,在回信中這些軍人們講述了服用柏飛丁的感受,他們說一直特別精神,幹活特別有勁兒,也就是指的屠殺這件事情。在之後,希特勒又下定決心決定攻擊法國,在攻打法國的決定下來之後,其實有很多的德國將領是反對的,因為他們認為德國沒有什麼勝算,會造成像一戰一樣的失敗結果。

必須在三天三夜之內到達法國境內是不可行的,因為士兵需要休息、需要睡覺。但希特勒說,我們的士兵是不需要睡覺的,因為他們是超人。這個時候,蘭克教授就登上了曆史的舞台,受到了軍方的注意,對他的建議非常接受。當時蘭克對德國將領做了一個報告,並且簽署了一個正式文件,在德國進攻法國之前的兩週將柏飛丁分發給了所有的將士們。就這樣,德國軍隊決定把柏飛丁作為官方的軍用藥品採納。

納粹軍隊

這也是全世界第一個採用毒品作為正式藥品的軍隊。文件甚至把副作用標明得很清楚,上面寫著如果服用了柏飛丁可能會出現頭痛的副作用,還有就是富有攻擊性。然而,攻擊性就是軍方所需要的那種副作用。在5月10號的時候,德國發動了攻擊,並且真的在三天三夜之內到達了法國境內。為了這次進攻,德國軍方向泰姆勒公司採購了3500萬片柏飛丁。也就是說,德國士兵攻占法國時並不是清醒的狀態,德國軍方為了提升士兵的戰鬥力,一直求助於藥品。

不僅德國是這樣的,其他的國家也有相似的做法,但不是毒品。比如說,法國每天為每位士兵提供0.25升紅葡萄酒,但喝酒會讓人犯困,而柏飛丁完全相反。也就是說,當時對質的雙方,其實是服用了興奮劑而非常嗨的德國士兵,和對方喝了酒之後有點睡意沉沉的法國士兵。雖然,不能說德國是依靠毒品取得了戰爭的勝利,但在戰爭中,毒品確實是很重要的組成部分。有一位德國士兵,也是德國著名作家海因里希·伯爾,他在戰後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在當兵期間,伯爾給父母寫了很多封信,講述了關於服用柏飛丁的感受及其作用。後來,我遇到了他兒子,他兒子跟我說在戰後家人孩子們在九點鍾就都已經上床睡覺了,伯爾就會出去吃一片柏飛丁,然後整夜寫作。另一位非常著名的德國士兵君特·格拉斯,在後來也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還有後來成為總理的施密特,在當士兵時也服用了柏飛丁。他們在毒品的作用下勇往直前,但他們卻不知道服用的是什麼,因為是軍醫給他們分配的藥物。

泰姆勒公司也非常想知道柏飛丁在戰爭中的作用,所以他們給前線的軍隊寫了信,但是當時軍方回信說現在還無法斷定柏飛丁的藥效。在1940年,泰姆勒公司收到一封絕對機密的信件,軍方說藥效非常顯著,能夠決定戰爭的勝負。

三:希特勒是怎樣成為癮君子的

希特勒本人不喝酒、不飲咖啡、不吃肉,對外一直是清教徒的形象,對外宣傳的形像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當時,大家對於他的印象都是非常正面的。在20世紀80年代,我爺爺還在一直跟我講希特勒的印象。可見,當時希特勒的宣傳是多麼強大,甚至一直影響到了今天。

當我爺爺跟我說起這些正面形象之時,我總是非常懷疑。為了研究希特勒的宣傳和他的真實形像是否一致,或者是否他也像軍隊一樣服用了大量的毒品,我研讀了他的私人醫生日記。他的私人醫生叫莫雷爾,1936年到1945年他都擔任希特勒的私人醫生。在這九年期間,三千個日日夜夜,莫雷爾每天平均要給希特勒注射一次到兩次,他把所有的注射都寫入了幾千頁手寫版的日記。作為希特勒的私人醫生,莫雷爾最後的結局是在戰後被美國所俘虜,兩年間一直在接受審訊,人們在問他究竟給希特勒注射了什麼。

在這三千多個日夜注射的五千多針里,並不是每一針都包含了強力的毒品。但是,如果仔細去研讀的話,確實有一些成分是可疑的,比如說專門研製出來的鴉片製劑優可達,它會給人強烈的興奮感,是一種非常強效的成癮性藥品。

希特勒

在希特勒所接受的注射裡面,為了保持精神充沛而接受的維他命注射針劑中,也有很多毒品的成分。通過日記可以看到,隨著德國戰爭的逐漸失利,希特勒接受的鴉片製劑注射越來越多,他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保持他必勝的興奮情緒,為了保持自身的清醒,比如在和他的將領們開會期間能夠更加有力地堅持自己的觀點。到了1944年夏天開始,隨著戰爭的惡化,希特勒開始接受可卡因的注射。到了1944年秋天,他接受了50多次的可卡因注射,也是為了保持良好亢奮的精神狀態。這就好像搖滾歌星馬上就開演唱會了,他不能展示出一種筋疲力盡、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必須要神采奕奕。這對於希特勒來說也一樣,他要以飽滿的精神狀態來面對他的軍官。

從1944年8月到1944年12月,希特勒可能沒有一天是清醒的狀態,都是在一種人為的控製之下,極度興奮或極度抑鬱這種狀態下度過的,這也就會導致非理性瘋狂的決策。真實的世界,並不能被希特勒所感知,他所感知的是他的夢境或他的噩夢。1945年1月份,在藥廠遭受了轟炸之後,希特勒沒有辦法再接受優可達,他身體出現了發抖等症狀,但那時他都一直在他的地堡裡面。

這對於希特勒的健康,沒有任何的好處。最初,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健康精神的形象,到了戰爭中期,他開始突然間衰老。這個所謂的清教徒、素食主義者,所謂的世界上最健康人,其實並不是他自己所想像或所描述的樣子。如果我爺爺知道這個事實的話,他肯定會非常震驚,可惜他沒有讀到我的書。

希特勒導致的毒品氾濫,使得德國戰後的毒品問題比較普遍。一個例子就是所謂的“廢墟女性”。在德國戰後處理廢墟的這些女性中間,服用柏飛丁也是非常的普遍的。而現在,冰毒又成為了柏林流行的毒品。

作者:新京報記者 蕭軼

編輯:徐悅東 校對:李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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