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彌留之際獲建築最高獎
2018年12月21日04:41

原標題:他在彌留之際獲建築最高獎

陶郅作品:珠海機場航站樓
陶郅作品——長沙濱江文化園。
陶郅和學生們討論設計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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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郅簡介:

  湖南長沙人,1978年進入華南工學院(後華南理工大學)建築系學習,1985年碩士畢業後留華南理工大學建築設計院工作,1998年作為首批入選中法政府學術交流計劃“50位中國建築師在法國”項目的建築師,曆任華南理工大學建築設計研究院副院長、副總建築師,華南理工大學建築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從事建築設計創作逾三十年,先後創作設計了一批規模較大和技術難度較高的工程項目。其主持的項目獲得多項國家及省部級優秀設計獎項,其中主要獲獎作品有:珠海機場航站樓(獲全國優秀工程勘察設計金獎)、樂山大佛博物館(獲全國優秀工程勘察設計金獎)、福州大學圖書館(獲全國優秀工程勘察設計銀獎)、長沙濱江文化園(獲得2018年中國建築學會建築設計獎、建築創作金獎)、武漢理工大學圖書館(獲得中國建築學會建築創作銀獎)等。

  文、圖/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 杜安娜、羅嘉妮

  在醫院ICU病房度過難熬的幾週後,這一次,陶郅再也沒有醒來。12月7日晚,與病痛鬥爭了整整十年,挺過了無數道難關,唯有這一次他沒有挺過去。而不久前,他的作品長沙濱江文化園獲得2018年中國建築學會建築設計獎建築創作金獎(公共建築類)。這是全國建築設計領域的最高榮譽獎。

  陶郅,這個名字自始至終與中國建築融為一體。他是全國工程勘察設計大師,華南理工大學建築設計研究院副院長,曾獲梁思成建築提名獎、亞洲建築推動獎、當代中國百名建築師等榮譽。

  最後的時光

  在ICU度過的人生最後時光里,一次昏迷兩天之後醒來,接受家人探視時,他十分清醒地叮囑兒子,一定要與醫生充分溝通以確定最有效的治療方案。“我們都以為他會交代一下後事,但他還在想出差安排。”陶郅兒子感慨:“可見父親對工作多麼的不捨。”在華南理工建築設計研究院和建築學院的支持下,原定於12月12日的“陶郅書法篆刻作品展”還在緊張地籌備之中。

  這一切,陶郅也只能在不昏迷的情況下,從每天下午半小時的探視時間里得知一二了。在與病痛做鬥爭的十年里,陶郅心無旁騖地在他的建築和藝術世界里“狂奔”,把時間用到了極致。

  陶郅住進了ICU之後,夫人、兒子和兒媳婦三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好好聊了聊天,“覺得平日裡父親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他待在辦公室的時間比待在家裡的時間多得多。”陶郅兒子說完,全家一陣沉默。幾十年來,陶郅的夫人已經習慣了默默站在他身後,為他處理好生活上的瑣事。

  12月12日,低調了一生的陶郅終於“高調”了一次。在這場最終辦成了追思會的藝術展上,中國工程院院士何鏡堂、中國科學院院士吳碩賢、學界的眾多好友以及他的學生們都從四面八方趕來了。大家追憶了陶郅的一生。

  大道無形

  出生於上世紀50年代的陶郅,本來更有可能成為一名音樂家。他在1973年高中畢業後進入到樂器廠工作,他的任務就是製作小提琴。

  1977年,陶郅抓住改變人生命運的機會,成為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入讀華南理工大學建築系的學生。本科畢業後,陶郅跟隨嶺南建築曆史與理論學科的開創者龍慶忠老先生攻讀碩士學位。恰逢80年代改革浪潮興起,陶郅早已按捺不住設計創作的激情,不捨晝夜地投入到設計工作之中。他在自述中寫道:自以為,研究曆史不如創造曆史有趣,畢業後遂入華南理工大學建築設計研究院開始畫圖建房子生涯達三十餘年,至今不悔。

  “創造曆史不敢說混入曆史進程是肯定的。”陶郅說。

  陶郅的世界,唯愛他的人懂。在他的世界里,建築學是一個極為廣闊的世界,“建築語言”也有狹義和廣義之別。“狹義側重語言的‘形’,廣義側重語言的‘意’。有意思的是:顯性語言其‘形’即其‘意’。隱性語言則常常無跡可尋但或許是可感知的。”言語中,“形”與“意”在他胸中的份量已分高下。

  “我一向關注個案中隱性語言的表達”,他說:“我的信條是一個好的‘建築邏輯上的正確’比‘形式上的偉大’更讓我心安理得。”

  2008年,陶郅被查出患有重大疾病。他開始把自己在建築藝術上的對極致追求滲透到生活的各個角落。陶郅家人說,“沒有抱怨,沒有消沉,除了建築之外,他開始迷上書法、篆刻、繪畫等文化。常常在書房裡研究,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或許,他已經忘了自己身體病痛的存在。”

  “建築設計如同書法篆刻一般,胸中有意,方能落紙煙雲”。在陶郅的眼中,早已是大道無“形”。

  細節苛刻“不近人情”

  陶郅獲獎無數。他的學生們從他平日的講述中瞭解到,陶郅最得意的獎有三件。其中之一是曾獲2000年度全國第九屆優秀工程設計金獎的珠海機場旅客航站樓、航管樓。珠海機場是當時國內大型航空港建築中,唯一從投標設計、施工圖、室內設計到景觀環境完全由中國建築師獨立完成的個案。完成珠海機場設計後,陶郅作為中國首批入選中法政府學術交流計劃“50位中國建築師在法國”項目,去到法國巴黎機場工程總部進修。

  這個時候的陶郅意氣風發。上世紀90年代末期,中國的民用機場本身就不多,而由中國建築設計師設計的更是獨此一例,一時轟動業界。

  2009年,他又斬獲全國勘察設計金獎,作品是樂山大佛博物館。“當時利用原有山體作為建築的一側牆體構成博物館中最重要的公共空間——岩壁展廳”,曾經參與樂山大佛博物館設計,跟隨陶郅多年的學生郭嘉說道:“這是一個比較重要的項目,獲得了全國優秀工程勘察設計金獎,當年在設計界是一件影響力很大的事。”

  2008年陶郅患病後,他的內心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陶老師做完手術後,表面上沒什麼異樣,但對建築設計投入更忘我了,對自己的要求相當苛刻。”郭嘉曾全程參與湖南長沙的濱江文化園的設計和建設,“陶老師對設計細節的要求十分嚴格,甚至在外人看來有些‘不近人情’。”

  飽含深情地設計

  在郭嘉眼中,陶郅是非常有桑梓情結的人,“在他內心,他總是想為家鄉做點事。他常常說他從小就在瀏陽河湘江邊長大。”郭嘉說,“長沙濱江文化園的設計飽含著他濃濃的鄉愁,在整個設計過程中我們看到很多用心的創舉。這也是他最愛的作品之一。”

  長沙濱江文化園的建築外牆採用文字的建築語言進行統一。其中博物館老長沙城地圖以及一些已經消失或正在消失的老長沙地名作為外牆紋理;圖書館為中國古代聖賢語錄。在音樂廳的設計中,陶郅提出在混凝土外牆上刻上古琴曲譜。

  陶郅一開始對古琴譜不太瞭解,後來偶然發現琴譜可以用類似文字的形式表達出來。“把這種中國傳統的音樂符號移植到建築上,進行現代建築的語義轉換,這是前人從來沒有用過的。”陶郅在一次藝術交流中,談到當時的情形。

  “這道自加題,讓我們額外付出了大力氣”。郭嘉說,這些古琴譜都是一個個讓人看不太懂的漢字,“也就是說每一塊外牆混凝土板都要單獨繪製,特別定製。”

  “每一塊板都要畫得很精準,整個濱江文化園的四個建築,起碼設計了3000塊板。”郭嘉說,當時音樂廳上的古琴譜正是她繪製的,“大多數板都是屬於異形的,並非標準板。陶老師始終在追逐極致的效果”。

  當時,因為混凝土板的尺寸,也發生了一些“故事”。考慮到外牆全部是傾斜的,還有防雨、防漏水、隔音等功能,陶郅堅持用3米長的,而對方要求用1.5米長的。“為了他想達到的效果他非常執著,本來已經超過甲方的要求,他寧可多費些事也要堅持。”

  “長沙濱江文化園的設計已經過去了十年,跨越了陶老師的患病時期,陶老師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創作。”郭嘉歎道。

  每件作品都是神聖的

  2008年患病後,陶郅想做的事卻越來越多,也更加精益求精。“他常常帶著藥四處出差,常常手上還掛著輸液用的針頭就到辦公室去工作,不顧自己身體吃不吃得消”,陶郅的家人說,“誰也勸不了他,我們家人只能盡心盡力地為他做好後勤工作,讓他在生活上少操一些心,能夠全心全意投入到他所熱愛的建築設計中去。”

  在學生眼裡,他不僅只是一位老師,更是一位榜樣。“身教大於言傳,他對我們從不會講太多大道理,總是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感染著我們。”郭嘉說,“有時候看到甲方為了省事,降低建築品質,陶老師就很著急,因為在他的設計里每一處都是傾注了許多心血的,在他心目中,設計是件很崇高很神聖的事情,他總說,你輕易地對待了自己的設計,就是輕易地對待了別人的生活。”

  所以為了把作品做好,陶郅總是不斷反復出差去說服甲方。在他患病之後的作品中,武漢理工大學南湖校區圖書館就是這樣一點點執拗出來的。

  郭嘉印象最深刻的一個細節,就是圖書館遮陽構架的設計。“當時遇到了一些困難,甲方覺得麻煩不想做了。”郭嘉說,得知此事後陶郅自己不厭其煩地聯繫訂製廠家,商量製作細節,最後硬是把它完成了。“在這些遮陽構架上,陶郅親自設計了篆書文字,將武漢理工大學合併之前的幾所學校的名字都再現出來,現在看起來效果非常好,不僅實現了建築外觀的傳統文化內涵,也延續了曾經的校園曆史故事。”郭嘉說:“在自己設計的現代建築作品中融入一些別具匠心的傳統文化元素,這是陶老師一直以來都特別執著的追求。”

  對話:中國傳統文化是我的靈感源泉

  兩年前,陶郅與記者的一次交流中,傾其所思,表達了自己對建築藝術的追求。以下為對話整理。

  記者:你對篆刻、書法、古典音樂也都很感興趣,是否因為你對建築文化精緻化中國化的追求?

  陶郅:我覺得熱愛中國文化、讀懂中國文化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實踐一項中國特有的藝術,比如書法、國畫等等。比起隔著書頁看別人寫的東西,要更加容易親近中國文化。這可以拓展你的欣賞力,拓展你的視野,培養你對文化的敏感,我相信這對設計一定是有用處的。

  記者:作為一個建築師,如何去堅守自己的設計內核?

  陶郅:這個很難一言以蔽之。還是要忠於自己原創的想法。我通常跟學生說現在其實我們不缺乏概念,很多學生很多建築師都有很好的概念,但東西建出來就不行。這是由於設計師設計能力的局限,把概念糟蹋了,不能很好地實踐這個概念。

  所以很重要的還是自己的能力。能力足夠,你就能夠實現一個好的作品,你就能夠說服甲方接受你的東西。當然我們現在有的作品時間太趕,當然是特別情況,但如果你能夠更細緻地安排,更堅持,不斷提升自己的設計水平和能力,它的結果一定會更好一點。

  記者:你身體患病卻依然激情四射,這是怎麼做到的?

  陶郅:我現在反而有一個忠告,做建築師心態應該儘量輕鬆,而不是太過於緊張。尤其是生病以後,更加感覺到身體健康的重要,沒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再好的點子也沒用。如果一個建築創作的過程是一個愉快的過程,會更好一點。我們工作室平常的方案討論,設計深化,都是在輕鬆很愉快的氛圍下來進行的,只有在這種狀態下你的心態才會更開放,更能包容各種不同的意見,你會有時間停下來去思考一下,應該怎麼做會更好一些。

  記者:請你對現在的建築學學生說一些寄語?

  陶郅:心靈雞湯嗎?其實最重要的還是開放自己的思想,能夠容納不同的觀念、思想,自己加以消化,形成自己的世界觀,最理想的是形成自己的一個建築語言。

  我覺得中國這一點還是比較缺乏的,中國建築師就是缺乏推出一種個人化的建築語言,現在也有很多建築師在向這方面努力,我相信不久就會有改變。重要的不是說某一件單純的作品有多好,而是你的建築語言給世界建築帶來一些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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