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曲王子”張軍:為什麼堅持做崑曲
2018年12月20日08:12

原標題:“崑曲王子”張軍:為什麼堅持做崑曲

“我之前每個星期六都要演出,每到週四週五,人就變得特別作,冷了不好,熱了不好,其實跟演員相處挺不容易的,特別是家裡人,我們這群人既敏感又脆弱,有時候特自大,同時永遠帶著自卑,特別討厭。所以變成孤家寡人是在所難免的。但是也沒辦法,戲比天大,我們的職業是在台上來那麼一下,把它弄好了,別對不起觀眾。”

自打小時候被媽媽送去學崑曲,張軍踏進崑曲行業已經32年了,吃過很多苦,做出了不少成績,也收穫了不少讚美。日前,在文化論壇《大家說》上,張軍便講了講他這些年來的一些經曆、一些感受。

什麼是崑曲

“崑曲被稱為‘百戲之祖’,所有中國傳統戲劇幾乎都脫胎於崑曲,所以今天我們談論的是媽媽,不是子孫萬代。”

每當有朋友問,崑曲是不是和昆明或崑崙山有關,張軍總要從崑曲的起源講起——崑曲600年前發源於元末明初的崑山,是南戲流傳到江南的四大聲腔之一。

“崑曲最初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只知道崑山腔有一個特點,很難聽。兩百年以後,明代嘉靖年間,魏良輔集合一批音樂家對崑山腔進行了改造,怎麼這麼好聽?就叫水磨調,就像紅木傢俱打磨之後,外表非常光滑,內裡非常堅韌。”

崑山腔什麼時候發展成了昆劇呢?1573年是一個重要轉折點。當時,魏良輔把這種音樂形式教給了他的學生,學生寫了一出愛情戲叫《範蠡和西施》,從此進化到了昆劇。

“莫紮特是1791年死的,莫紮特死之前那一年,徽劇、漢劇結合崑山調,產生了另外一個偉大的劇種——京劇。所以說在那兩百年里,崑曲主宰了中華民族的集體審美。後來太多知識分子加入,把崑曲搞得太傻了,京劇產生以後,我們就被幹掉了。”

那麼,崑曲不同在何處呢?張軍以伴奏樂器為例,京劇、越劇、廣東劇、河南豫劇、河北梆子、錫劇等都是用胡琴來伴奏的,只有崑曲是笛子伴奏,“胡琴伴奏的都是戲曲裡的流行音樂,崑曲則是戲曲裡的貝多芬、莫紮特,織體非常複雜,這就是崑曲非常獨特的地方。”

崑曲的笛子伴奏被稱為“曲牌體”,這是崑曲最基本的演唱單位,而老祖宗對唱詞和音樂構成是有嚴格規定的,“好比一個浪漫愛情故事,一個男生見到一個女生,你唱一段我唱一段,音樂空間是比較簡單比較隨意的,但崑曲不行,崑曲你要寫一次邂逅,你要在4466個曲牌中選一個來套用,你要非常熟悉這些曲牌是怎樣構成文字的。”

張軍個人最喜歡的曲牌是“懶畫眉”,明代戲曲作家高濂的《玉簪記》就是套著這個來寫,不僅在每一句唱詞的字數上有嚴格規定,對合轍押韻的要求也很高,而且處處是典故。

比如潘必正對陳嬌蓮訴衷腸的“月明雲淡露華濃,倚枕愁聽四壁蛩。傷秋宋玉賦西風。落葉驚殘夢,閑步芳塵數落紅。”張軍小時候就不懂何為“傷秋宋玉賦西風”,後來才知道宋玉是古代有名的美男子,寫過《風賦》,這句話翻成大白話就是“我對秋天傷而不得,對那個女生的愛戀無法表達,怎麼辦?只能像宋玉一樣,賦予西風之中了。”

“這樣的典故淋漓盡致地刻畫了這個男生此時的心情,但典故也是讓我們對崑曲產生雲裡霧裡感覺的一個原因。當你知道了以後,它就變得特別柔軟。很多人說把這個東西改掉吧,我說改掉就是革我們自己的命,該堅持的還得堅持。”

《玉簪記·琴挑》演出將近一個小時,這樣的唱詞有八段,藉著笛子的伴奏娓娓道來,美妙至極。崑曲的一大特點是字少腔多,也因此崑曲唱得很慢,“你聽了兩句出去上個洗手間,回來以後還在那裡唱,它妙就妙在慢。”

張軍笑說,他以前很怕唱“琴挑”,因為唱到一半,往往1/3的人都睡著了,如今不少人有睡眠障礙,他建議大家不妨下載他的唱片,一邊聽唱片一邊睡覺,保證提高質量。

“崑曲就是治癒系的典範。崑曲是產生在江南的藝術,老師講怎麼表演好崑曲呢,就是‘困曲’。它是一門非常閑雅的藝術,一點都不劍拔弩張。你看越劇、聽京劇,帝王將相,很快,我們就是慢慢的,就是有錢有閑有文化,就是雅。”張軍說。

崑曲難在哪

四百多年前的唱腔和唱詞在一代又一代藝術家身上繁衍,張軍認為,崑曲再難也不會滅亡,但是,崑曲的日子也確實不好過。

“每年都有幾萬人打破頭考上戲表演系,誰都想成為胡歌,但我們十年才招一批職業崑曲演員,誰也不想成為張軍。”

張軍統計,中國有10278個演出團體,昆劇團只有9個,張軍崑曲藝術中心是其中唯一一個民營崑曲院團。新中國至今,職業崑曲演員360個,上海十年招一次,一個班也就60個,因為練功太苦收入又不高,60個人也沒幾個能堅持到最後。

“唱歌的人把歌唱好就好了,跳舞的人把腿繃好了就好了,但崑曲是一個特別難的綜合藝術,你要練。”8年前,張軍在上海青浦鄉下招了一個學生,一看就是唱小花臉的料,誰曾想,這麼古靈精怪好玩的男生,因為長太高幹不了這一行,轉去做舞台監督了。

張軍感慨,一個人要進崑曲行業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比如,男生在變聲會面臨一個非常大的考驗叫“倒倉”,“本來全世界的演出都是他,一倒倉了以後,他就開始消沉,自信心就被擊毀了,很多人從此沉淪,不見了。”

求學過程中,崑曲演員還面臨著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苦,張軍如今很不喜歡健身,就因為一進健身房就會想起練功房的痛苦回憶。

“十年科班,我們每天四點鍾有一堂腿功課,要踢一千腿。跳芭蕾舞腿越長越好,但我們是越短越好,一腿要踢到眉心,下腰時要抓到腳後跟,壓了以後會留下後遺症,膝蓋往外撇,所以我們有一點羅圈腿。”

崑曲練的是“童子功”,練一萬小時就是十年,因為往死裡練,張軍身上很多地方都斷過,瑞金醫院傷骨科每一個醫生他都認識。

張軍回憶,在上海戲曲學校求學時,前三年大家都在練習如何“不嘔吐”,比如演太監要戴帽子,“帽子50塊錢一頂,裡面勒的叫網子,外面有水紗,要勒出一個漂亮的弧形,15分鍾以後會幹,幹了以後頭就變成了葫蘆形,從台上下來我們直接到洗手間去吐。”

張軍還怕甩髮,勒頭老師會往死裡勒,在台上疼得麻掉了,照樣還要開心,還要甩。他還特別怕跪戲,因為小時候翻跟頭,每天都翻兩個小時,翻到骨骼都變形了,一跪就疼,但很多角色又一定要跪,一層一層戴護膝也沒用。

“這個功夫真不是一天兩天的,五年十年這麼被耗到死去活來。演員看起來好像挺光鮮的,但90%的時間是在練功房,老師覺得你永遠都不對,這是一個極其枯燥、極其繁瑣的過程。”

從邊緣配角到舞台中心的主角,一個耀眼小生的出爐就像大浪淘沙,要曆經重重磨難。張軍說,在學校磨十年只是學了一個基本的坯子,二度昇華還要到舞台上滾出來。有人是天賦型,而張軍自認為是後來居上型,很多年之後,他才自覺在表演藝術上有了一個飛躍,這當中他有過無數次的動搖,最後還是堅持了下來。

“我不曉得32年前為何會踏上這條路,我們家從沒有人知道崑曲是什麼,只是有這個考試機會,一不小心上了這條船,就再也下不去了。但我有興奮的時刻,在舞台上還是挺享受的。崑曲叫‘方寸之間大千世界’,紅地毯一鋪,千山萬水,特別自由,特別酣暢淋漓,特別能夠展現自己。只有在舞台上那一刻,我才覺得我活著有價值。”

今年4月,張軍在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舉辦了萬人演唱會,見慣風雨的他已經處之淡然,不像以前那麼興奮了,“有朋友問我,你上台那一刻在想什麼?我在想一會兒大家都要散了,再艱難的事情也會來的,再輝煌的瞬間都會過去的。這些都是宿命吧,你三十多年前幹了這一行,逃不出去就儘量做得好一點。”

雖然放棄是分分鍾的事,時不時他也喊一句“幹不下去了”,但誰給他點個火柴,張軍說,他又想繼續做下去了,市場的回暖、觀眾的回流、《牡丹亭》《我,哈姆雷特》《春江花月夜》等好戲的誕生,都在激勵著他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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