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褲子樂隊彭磊:那些好玩兒的事兒,現在有時候不敢想了
2018年12月17日21:47

原標題:新褲子樂隊彭磊:那些好玩兒的事兒,現在有時候不敢想了

新褲子樂隊剛剛結束了全國11個城市的巡演,所到之處,場場爆滿。從1998年的《新褲子》到2016年的《生命因你而火熱》,成立22年,新褲子的風格經曆了幾次變換,但一直光芒閃耀,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歌迷,同時保有多年來始終關注著樂隊成長的擁躉。

12月16日在西西弗書店舉行的新褲子主唱彭磊的《北海怪獸》新書籤售會,更像是新老朋友的聚會,台上台下洋溢著誠摯而美好的氛圍。彭磊有點兒靦腆,但又足夠坦誠。

《北海怪獸》,作者: 彭磊,版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18年10月

雖然在外界的印象里,彭磊是個衣食無憂的大男孩兒,多年來在音樂之外,一直擺弄著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製作黏土動畫、拍攝獨具一格的電影和MV、收集鐵皮玩具和進行畫作的創作。但簽售會當天,彭磊談了不少他在成長中遭遇的不那麼順遂的事情,像是在物質匱乏的時代為了置辦朋克衣裝跑去天津淘洋垃圾啊,創作的畫“一張也沒賣出去”啊,又或者面對大眾市場時在創作上不得不做的取捨和考量。

實際上,《北海怪獸》最為動人之處,在於這是一本記錄了一個男孩兒成長的書。我們在書中讀到他的經曆,他的困擾,他的努力,他的嚮往,而這樣的成長體驗可以和很多人產生共鳴。活動現場,一個女孩兒和彭磊說,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幅小時候的他站在媽媽身旁的圖,文字說明是“我總希望和媽媽在一起的時間可以多一些,所以媽媽做飯的時候,我都會守在她身邊”,那個女孩兒有點兒哽咽,彭磊接過話來說,那時因為父母要上班,和家長在一起的時間特別短,所以現在自己有了孩子,就儘量跟她在一起的時間多一些。

下面的內容根據活動現場彭磊的講述整理。

“新褲子”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我們樂隊一開始叫作“金屬車間的形體師傅”,但這個跟重金屬沒關係。雖然有一陣兒我們確實想組一個重金屬樂隊的。

那會兒周圍人都在聽重金屬,聽唐朝,我們也是。但我們幾個人太弱了,像龐寬啊,或者我,都跟小雞兒似的。又小、又弱,學習也不好,不招人喜歡。而且重金屬需要好好練琴,那時候也沒技術,甚至連吉他也沒有,所以當時只是單純的希望。

“金屬車間的形體師傅”這個名字是龐寬從書里看來的。因為我們學的是美術,龐寬當時在看一個包豪斯學院的畫冊,裡邊有一個作品叫這個名字,他說我們就叫這個名字吧,當時覺得這個名字特別人文,從書里摘出來的嘛。但其實這個名字特別難記,而且容易讓人誤以為我們是金屬樂隊,後來覺得特別傻,就不用了。

97年簽到摩登(天空)的時候,沈黎暉說你們這個名字得改,改一個容易宣傳的名字。我們想了幾個,最後覺得“新褲子”這個名字比較好。首先有一個“新”字,當時我們特別喜歡的一個樂隊是New Order(新秩序),當然New Order是納粹、是希特勒的一個概念,但當時我們不知道,我們只是覺得要做一個新的、和傳統的中國搖滾樂不同的東西出來。

小時候我家比較貧困

我是70後,小時候家裡是沒有電視的,一直到80年代初,才有黑白電視機,9英吋,特別小,只能收到三四個台,電視對小朋友來說是最有吸引力的東西。

80年代看的每個電影都印象深刻,因為就那麼幾個電影來回放。像是《少林寺》、《霹靂舞》,還有《星球大戰》也在電影院放過,但只放了一兩場。

我家比較普通。我爸是個畫畫的,做美術編輯,也畫兒童漫畫,有一部很長,連載了十幾年,叫《小狗乖乖》;我媽媽是個普通工人。小時候物質匱乏,生活比較貧困。

我的手指特別長,人家說應該去學鋼琴。但我們家特別小,四口人住9平米,所以不可能把鋼琴放進來,那樣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沒想到最後我還真的搞音樂了,想起來很有意思。我爸爸那時希望我畫畫,所以很小就送我去少年宮學畫。

為了不去畫尿盆兒,我考去了電影學院

我上的是中專,現在沒有中專這個東西了。中專的意思就是說,你上完高中就可以直接去上班了,不用再上大學了,就是類似技校的地方。我們學校有特別多的樂隊,像最早有唐朝,後來有清醒——沈黎暉的清醒,還有超級市場,最後包括二手玫瑰,都是從我們學校出來的。

96年的時候我們高中(中專)畢業,想要在學校搞一場演出。但是學校說你們要是演出,今年就不給你們發畢業證了,所以我們就到旁邊的學校去了。經貿大學有一個禮堂,是大學生晚上跳舞的地方,我們就去那裡演出。但到了晚上有人想要跳舞,不想看我們演出,後來想跳舞的和想看演出的兩撥人就打起來了。這是特別糟糕的一個經曆,但那天晚上沈黎暉也來了,他看了演出,決定簽我們。所以也挺有意思的。

沈黎暉是我們教導主任口中我們這個學校最好的學生,因為他特別有錢。雖然上學的時候是玩兒樂隊的壞孩子,但畢業以後商業上特別成功——他是做印刷的。所以教導主任總是說,你們不要玩兒樂隊了,還是幹點兒正經事。

裝置《尿盆》,彭磊,2007

高中(中專)畢業以後我沒有直接去工作,因為如果去工作的話會特別慘。那時候我們可能分配到工藝品廠,分配到工藝品廠的話有可能去做景泰藍,或者去暖壺廠噴暖壺,畫尿盆兒或者畫手絹兒也有可能。我們工藝美校專門培養我們幹這些。

那時候還沒擴招,上大學比較難。那會兒怎麼說,一百比一,所以上大學還是一個比較神的事兒。我們這種學美術的,能去的學校就那麼幾個,電影學院分是最低的,所以我就考去電影學院了。

電影學院這個學校給人感覺不太有文化。之前高中(中專)是有文化的,因為它特別自由,幹什麼事情都沒有限製,所有人都在談論音樂啊、電影啊,小說也看。到了電影學院大家談的都是錢。而且我那屆其實特別厲害,像黃曉明、趙薇跟我都是一屆的,都是96年上學。

那時候電影學院特別物質,那些學生每天都拍戲,根本不來上課。感覺那時候是看誰賺的比較多,誰買得起手機。那時候手機要兩萬塊錢一個,而且什麼都幹不了——短信都發不了,那時候一般人也就賺五六百一個月。所以上了電影學院之後,我覺得物質對自己挺有衝擊的。但好的一點是大家至少在談論電影,我開始對電影有興趣了,後來也就自己拍電影了。

朋克是不能聽音樂的

90年代北京開始流行朋克音樂了,出了好多朋克樂隊。

那個時候物質特別匱乏,沒有辦法穿得像英國朋克那樣。但有一個渠道——天津小白樓,一個賣舊衣服的地方,也就是後來說的洋垃圾吧,去小白樓可以買到那種朋克可以穿的衣服,像是皮褸啊,舊的軍服啊,那時候週末就去天津買舊衣服,所有樂隊都去。

你看那時候穿皮褸的,全是天津買的舊貨。現在說起來挺有意思的,但當時就是這個情況,沒有資源,有錢也買不到那樣的衣服。所以你去天津賣舊衣服的地方,那兒的人每個樂隊都認識。

那時候已經不怎麼買打口盤了,因為要做朋克嘛,不聽音樂了——朋克是不能聽音樂的。搖滾樂開始的時候是反抗已有的比如古典音樂、布魯斯的,但是後來朋克是反對搖滾樂的,他要把所有傳統的東西都破壞掉,不按傳統來,所以朋克一般說是不許聽音樂的。反正我們那會兒接觸的是這種習氣,所以我們那會兒也不聽。

沈黎暉讓我們做手機彩鈴

Nirvana(涅槃)這個樂隊特別了不起。他們最早開始的主歌的時候低音一起唱,到副歌忽然翻八度開始叫喚,他們是這樣唱的最早的樂隊,也是最成功的樂隊。在他們之後,國內成功的樂隊,我覺得基本都是在模範他們。像許巍,後來汪峰,都是主歌特別低,副歌開始叫喚。最後這個模式成了一個特別可怕的東西,選秀節目里特別多的人都是這樣唱。之前做音樂的人沒有這樣唱的,所以我覺得Nirvana挺了不起的,但當年我們不是特別喜歡,覺得這樣唱有點兒傻。

西方朋克之後,都是用合成器,咱們這兒特別傻,叫Disco(迪斯科),但其實不是Disco,Disco更黑人一點兒、更老一點兒,小時候接觸的都是合成器做的滴哩呱啦的音樂,所以後來我們的音樂也變成那樣了。

摩登天空原來是在一個地下室里,地下室特別破,裡邊特別潮,然後如果樓上拉屎的話會漏到地下室里來,但我們就在那屋子裡錄音,那地方實在特別糟。那會兒沈黎暉說彩鈴特別值錢,讓我們寫一首手機上能用的彩鈴,說那樣咱們就發了。但我們根本寫不出來。

那時我們樂隊沒有鼓手了,鼓手出國刷盤子去了,沒有鼓手的話,就得用鼓機,因為鼓機的鼓點是提前編好的,所以最後《龍虎人丹》那張專輯聽起來就像電子音樂。龐寬原來在樂隊站在後面,挺默默無聞的,他攢了特別多歌,《龍虎人丹》那張專輯得有一半是他的作品,好多是他十幾年前寫的,都在那張專輯爆發出來了。

做出了這張專輯,我們都覺得挺開心。但是沈黎暉聽了說:這什麼破玩意兒啊,沒有一首歌能當彩鈴的。

我學安迪·沃霍爾做的絲網印刷,一張都沒賣掉

08年那會兒,特別流行學安迪·沃霍爾的絲網印刷,所以我就印了得有幾十張,到現在一張也沒賣掉。

布面丙烯+油墨絲網《暖壺》,20cm x 80cm,彭磊,2008年

暖壺也是那時候做的,做了500個,廠子在昌平,叫鹿牌暖壺廠,廠子特別大,有好幾千人,是中國最大的一個暖壺廠。做完了我們那批貨之後,那個廠子就倒閉了,後來再次提到那個廠,就是大鵬去年的電影《縫紉機樂隊》。《縫紉機樂隊》都是在鹿牌暖壺廠里取景的——那個廠子沒拆掉,可能以後也會變成一個園區吧。廠子特別大,比798還震撼。

現在這本《北海怪獸》,首版是09年出的。當時是中國現代藝術爆發的尾期,我租了一個畫室,畫了特別多畫,但是一直都賣不出去。人家說你得做一個畫冊推銷你的畫,但是做畫冊也得花不少錢,人家說還不如你寫一個故事,然後把你的畫穿插在裡面,等於是一本畫冊,可以幫你聯繫出版社出。

布面油畫《中央一台信號中斷》,200cm x 150cm,彭磊,2007年

當時為了這本書,我畫了差不多有200頁漫畫,在家畫了一年。出這本書主要是為了推銷自己的畫,但最後那些畫還是沒有賣出去。這本書是我對青春期碎片的回顧,你發現到了歲數大一點,好多事情都記不住了。當時還能想起來都發生了什麼事,正好記下來。

《星球大戰》影響了我一生

《星球大戰》影響了我一生,為了圓自己的“星戰夢”,我們竭盡全力製作了一個和《星球大戰》非常像的MV——《她是自動的》。

國內致敬作品特別多,現在叫作“同人”是嗎——我不知道這詞是不是這麼說。因為我之前看過很多致敬作品,所以我希望也拍一個,但是我要拍得比他們好。一般的當然就比較傻了,就是隨便模仿一下,跟咱們這兒拍《大話西遊》似的,隨便拍一點兒中間的片段。

我們希望拍一個更強的、更精緻的。《她是自動的》是用定格動畫的手法拍的,一幀差不多24張吧,所以特別麻煩,拍了半年才拍完。MV三分鍾,但做了半年。成本沒法說,因為半年時間幾個人吃飯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這是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可以幹的事,那時候還對動畫充滿希望,覺得中國應該有可以和美國、日本有一拚的東西,後來發現這東西大家不太在乎。國內不太在乎你的製作呀或者情懷的東西,慢慢也就算了。

你看我們早期的Video(影像)你覺得特別好笑,是因為大家都不嚴肅,工作時不認真,很多東西都是自娛自樂的。當時壓力不大,反正拍出來了,自己看著高興就完了。後來到大眾層面的話,就不能光是自己高興,會收斂一點。

另外還是跟吳慶晨有關係,原來好多東西都用他,他一來大家就控製不了,然後拍完就是特別搞笑的東西。但是後來我也害怕了,因為老拍這種東西的話,我覺得最後沒有前途。包括現在演出的時候,我也會和朋友說,不能太過分了,到時候底下有公安,看見你的表演的話,會把咱們斃掉的。那些東西我們自己肯定是喜歡的,但面對大眾來說,不一定那樣是可以的。

漫畫還好,裡面我自己喜歡的東西還能多一點兒,但也不畫那麼厲害的了。我畫過去年北京清退的,到現在也沒敢發,怕發了之後給我們封號了。一開始畫的都是挺好玩兒的,但是他們說這樣不好,這樣的話沒有發展。另外這幾年因為長大了,生活壓力也有點兒大,那些好玩兒的事兒,有時候就不敢想了。

《北海怪獸》新書籤售會現場

作者:新京報記者 寇淮禹

編輯:寇淮禹;校對:薛京寧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