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寯《東南園墅》再版:情趣在此之重要,遠勝技巧與方法
2018年12月16日12:14

原標題:童寯《東南園墅》再版:情趣在此之重要,遠勝技巧與方法

“情趣在此之重要,遠勝技巧與方法。”

在我國第一代建築學家童寯《東南園墅》新譯本上,他的這句話被單獨印在目錄開始前的一頁上。

童寯提出的江南園林中“情趣”,對中國建築師的影響是巨大的。著名建築師王澍曾提到,他在1997年把《東南園墅》反複讀了6遍,又把《江南園林誌》拿出來重讀,“‘情趣’二字躍入眼簾,直中我心。”

距離《東南園墅》第一版出版已經21年,童寯之孫、同濟大學城市規劃系教授童明以半文言重譯了這本書,日前由浦睿文化出版。

12月9日,蘇州初雪。冬日的園林覆上一層淺白。童明特地選擇了拙政園東園邊的園林博物館舉辦新書發佈會,聚起20多位建築師和園林領域的學者。

這一區域原先是拙政園的住宅部分,木結構老建築的二層,經過仔細計算,只能承載40人,但透過冰裂紋梅花窗,可以看到灰瓦上薄薄的白雪,想見越過屋脊就是拙政園,一點“情趣”之意已在其中。

以半世紀研究寫成的“大書”

1932年,因為“九·一八”事變剛從東北大學建築系離職不久、遷居上海的童寯開始迷上江南古典園林。他是中國去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繫留學的第一批中國留學生的一員,和梁思成、楊廷寶、陳植等是同學。

童寯和陳植、趙深在上海成立了“華蓋建築師事務所”。陳植作為東道主帶著童寯進行江南園林探索,很快,這個活動就擴大了,他們去了無錫等地的園林,留下諸多合影。

童明推測,童寯對江南園林,從興趣變為研究,契機是伊萊·雅克·康來中國遊玩。這位美國人在在紐約設計多幢高層建築,童寯和陳植都曾在他的建築事務所工作。

伊萊·雅克·康將蘇州園林列為自己的必訪之地,童寯陪他同遊。不及童寯講解,他就能對中國園林審美做出本能反應,令童寯驚歎。

可能是經過這次接待,童寯開始思考中國園林審美的世界性,並開始將之作為持續一生的誌業。

當時童寯日常工作並不輕鬆,但他週日很少呆在家,而是帶著照相機遍訪江南園林。1932年到1937年間,童寯在江蘇、浙江兩省27個縣市,勘查研究109處私家園林,完成了《江南園林誌》的手稿。但由於戰火離亂,這本書遲至1963年才出版。

《江南園林誌》手稿傳到北京,在營造學社的梁思成、劉敦楨、朱啟鈐等人之間傳閱,大家都大為震撼,認為他“獨闢了一個嶄新的方向,而且以一人之力完成了整個理論框架,給後來者的研究空間也很小”。

與被學術界早早肯定的《江南園林誌》相比,《東南園墅》的寫作時間更加漫長。童寯1936年就在上海的英文雜誌《天下月刊》發表了關於江蘇和浙江地區的園林介紹的英文論文,其中涉及《東南園墅》的核心論述。童明認為,從那時起,童寯就開始關注在江南園林的研究中,將中國園林介紹給外國的可能性。

《東南園墅》的寫作,從1930年代開始,直到1983年童寯臨終前,他仍在病榻上修改這部書的手稿,為其加上植物配置方面的內容。這本書的寫作時間橫跨半個世紀,幾乎覆蓋他全情投入江南園林研究的半生。

影響了中國一批當代建築師

《東南園墅》起初目的是為外國人瞭解中國園林而作,全部以英文寫就。首次以中文出版,又要推遲到1997年。

其時,中國已經進入飛速發展的時代。《東南園墅》點燃了新一代建築師對於傳統園林的興趣和反思。

普利茲克建築獎得主王澍就把《東南園墅》當做是他對江南園林認識的轉折點,從《童寯文選》到《東南園墅》,他對江南園林的態度,“從原來覺得老套重複且已經在今天失去意義到重新發生熱情與興趣。”

“看這本書的過程,其實是我個人覺醒的過程。”王澍當時一口氣看了6遍《東南園墅》,被“情趣”二字深深點燃。

“園林不只是學問,是一個高手建出來的東西。只有再遇到一個高手,才能看得明白,否則研究來研究去,研究了一堆知識,但這些知識都不能讓這個東西再次煥發生命。”

王澍認為,童寯先生正是這樣一個“高手”,他不是掉書袋,而是以一個出色建築師的眼睛去發現園林的意趣。

“情趣”的理論成了王澍建築“可能的基點”,讓他把對園林的興趣和今天的設計建立起真正的關係。包括童寯寫道,“中國的園林建築佈置如此錯落有致,即使沒有花草樹木,也成園林”。王澍還記得1980年代末讀到這句話豁然開朗的感覺,“這句話把現代建築和園林之間的界限打破,打破之後我就敢做,在現代建築中和園林進行直接對話。”

北京大學建築學研究中心副教授董豫贛印象最深刻的是童寯對中國園林的分類,“他認為沒有皇家園林、私家園林、宗教園林、北方園林、南方園林之分,所有的園林都是一樣的。根據所有權分類不能判斷價值,童寯的分類很有啟發。”

他認為童寯的《東南園墅》有建築史的價值又是寫給建築師看的,對於如何將傳統園林引入現代建築,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董豫贛對日本建築師的實踐印象深刻,他提到了日本傳統民居中“土間(廚房)”對日本現代建築師伊東豐雄和妹島和世等人的影響,認為與傳統碰撞完全可以產生現代建築的思維,“童寯先生有更寬闊的視野,提到的話題更開闊。”

東南大學建築學院教授朱光亞曾是童寯的學生,他用“開拓”“引領”“貫通”“惜字”八個字描述他所認識的童寯,“在他之前有研究園林的,之後也有研究園林的,但他所想到的問題,跟之前之後很多人想的不一樣。在我看來,他是第一個用現代的眼光重新思考中國園林,並且把中國園林納入到世界建築史重新定位的人。他眼光好,後來者的研究大都是在他點到的內容上再深入去研究,還是在他劃定的圈子裡走。”

童寯的英文原文附在書後,他當時考察途中拍攝的大量園林黑白照片附在其中。

時隔21年再版

時隔21年,《東南園墅》再次出版,是因為深受這本書影響的王澍推薦。當時擔任編輯的童明重譯了祖父的這本英文舊著。從整理童寯遺稿開始,他也走上了研究江南園林的道路。

和第一個版本不同的是,童明採用了半文言的方式翻譯,這與童寯在《江南園林誌》中的用語習慣一致,對於現在的讀者,卻增加了幾分進入的難度。

“惜字如金”是童寯寫作一貫的態度。朱光亞和東南大學建築學院教授葛明都提到,初看童老的書“薄薄一本”,但讀起來卻並不快,他總是將大量信息濃縮進簡短的文字。

從這個意義上講,文言文濃縮的語言,更符合童寯的表達方式。王澍也提到,明代著名造園家計成就認為用駢體文寫《園冶》最合適。用偏文言的語言翻譯《東南園墅》,也許是進入園林語境的一種方式。

童寯的英文原文附在書後,他當時考察途中拍攝的大量園林黑白照片附在其中。“從這些童寯先生1930年代拍攝的照片中,我們可能看不太出今天園林所呈現的很豐美的畫面,很多地方都殘破不堪了。”童明說,“但是,即便從殘損狀態中間,依然能夠感受到詩情畫意,能夠感受到由內而外勃發的生機。”

雖然造園的繁盛時代已經不再,但因為童寯和其後建築師、學者們的努力,園林從來就沒有成為“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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