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流行語文化:“喪”不是非黑即白,是有個性的高級灰
2018年12月14日16:10

原標題:講座│流行語文化:“喪”不是非黑即白,是有個性的高級灰

近日,搜狗輸入法·字媒體在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舉辦了一場題為《新青年的自戀、自黑與時代語言》的講座,邀請黃集偉、六神磊磊、史航、馬家輝四位嘉賓討論2018年的流行語文化。

活動現場,主持人彭敏與嘉賓黃集偉、六神磊磊、史航、馬家輝互動

此前,字媒體發佈了一年一度的“百大熱詞榜”,盤點諸多年度十大:流行語、表情包、新文化現象、流行人設、神回覆、縮寫詞、令人反感詞、社會話題、網友自造詞、過氣網紅詞。正如六神磊磊所言,流行語是一代人的情懷,也是一代人的秘密,解讀流行語,就是解讀一個時代的狀態與情緒。

當天,嘉賓們就一代人的語言共情、語言打破代際隔閡與家庭話題、探究流行語背後的文法情緒,以及如何面對以爆炸速度增長的流行語等話題進行了探討。

六神磊磊:我們有語言賦予的共同青春

六神磊磊談到,自己每天都在接觸網絡熱詞,每次寫文章都會面臨一個選擇:用不用網絡熱詞,用多少,怎麼用。但一說到網絡熱詞,往往大家就會有種不健康的印象,很嫌棄,就像看待地溝油或者演技很差的明星。還會有一種擔心,覺得大家都在用網絡熱詞,會不會汙染我們的語言?而他認為,有些網絡熱詞其實是很了不起的發明。為什麼一個詞會誕生?因為我們有的語言已經不夠精準、不夠準確描述我們的生活,語言對於生活來說,縫隙太大了。

六神磊磊

他現場列舉了幾個他覺得特別好、特別精準的網絡熱詞。比如說“求生欲”,比如因為藝人王菊而成為網絡熱詞的“陶淵明”,比如出自李白《俠客行》的“深藏功與名”,六神磊磊說:“我們用一種非常奇妙的方式,重溫了經典,讓我們莫名覺得和這些人物之間有親切感,好像李白、陶淵明不那麼遙遠了,這是件好事兒。我們有時候會覺得網絡熱詞是庸眾用的,文化含金量不高,其實不是,有的網絡熱詞出身非常高貴,脫胎於我們久遠的文化傳承,是對經典的致敬。”因此他認為,對熱詞我們還是要包容、欣賞、瞭解、使用,熱詞應該是思維的助手,而非牢籠。如果總是用熱詞貼標籤,就會降低人的思考能力,過度使用熱詞會讓你停止思考,沒有進步。

同時,六神磊磊認為,流行熱詞會是一代人共享的秘密,當歲月過去之後,其實很難把這種美妙的經驗複述給下一代人,因為時過境遷了。比如有個電影叫《廬山戀》,上一輩的人,他們探討電影里的種種細節,會激情洋溢,但我們可能就不懂——青春是一代人的秘密,這個東西是無法與你後來的人分享的。今天我們講到“求生欲”和“陶淵明”的時候,大家會心一笑,因為我們是一代人,有著共同的青春,這是非常美妙的體驗。

馬家輝:語言有多豐富,你的世界就有多豐富

馬家輝認為,互聯網是一個把所謂“一代人”的概念擴大了很多的美妙的地方,他不認為流行語只是一代人的秘密,他說,不同年紀的人在互聯網上分享語言和秘密,用日本人的說法就是無時差、無年差(沒有年紀的差距),大家可以通過語言來分享秘密和焦慮。代際關係也可以通過網絡拓展,不同地方的人的生活狀態、處境、語言,原來可能其他地方的人不懂也不關心,但現在大家都上網,都懂,也都有感應。

馬家輝

但他同樣覺得,用網絡熱詞來貼標籤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比如現在除了“油膩”,我們完全不曉得怎麼描述大叔或者是中年男人了,似乎這個世界從此以後中年男人只有一類:油膩男。好為人師的叫油膩,整天講佛系語言的叫油膩,好像自己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的還叫油膩。當描述幾種不同風格的人,都只能把這些人歸納在一個詞里的時候,就是用一個標籤把自己和別人框住了。

馬家輝引用語言學家維根斯坦的名言說:“我們語言的邊界,就是我們世界的邊界。”因為我們用語言來思考,我們用語言安頓自己跟世界的關係,換言之,語言有多大、有多豐富,你的世界就有多大、多豐富。

黃集偉:“喪”不是非黑即白,是有個性的“高級灰”

黃集偉說,近些年,用一個字概括生活感受的表達方式很盛行,比如,說到無處不在的社交生活,我們常常用“尬”這個字簡單概括,說到上班摸魚淘寶,我們常常用“刀”這個字一言以蔽之。——他認為這種以單個字漢字簡省歸納的語用習慣跟言說空間有關,也跟言說成本有關,在這一語境里,單個漢字看上去很抽像,其實很具象,看上去很簡單,其實背後很複雜。

有關青年語文的自戀、自黑,黃集偉聚焦“喪”和“喪文化”談了自己的感想,他說,在實際語言生活里,“喪”這個原本並非褒義的漢語單字帶給我們的感受並非一貶到底,“喪”很複雜,我們對它的感知、認知也是斑斕繁複,一言難盡:它有很多臭味相投的相關詞、近義詞,比如 “悲催”“沮喪”,比如“黑雞湯”,比如“負能量積極體”,比如“積極廢人”,“奇葩說”第五季里還冒出個黑雞湯金句,叫:“唸唸不忘,必定很喪。”很多諸如“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還相信這句話”、“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真的很舒服”之類的喪語錄廣為流傳。

關於喪文化,黃集偉在網上找到一個概念描述,說它是90後一部分人的生存特點,里麵包含很多關鍵詞,比如“失去目標和希望”、“陷入頹廢和絕望”、“喪失心智”、“漫無目的”、“蹣跚而行”、“沒有情感”、“沒有意識”、“沒有約束”、“行尸走肉”……對於這些解釋,他有兩點不滿:一是描述太簡單、太極端,生活里,人怎麼可能一成不變、一喪到底?再有就是這個描述語的代際劃分,是90後的特權,這是為什麼?

黃集偉

他打趣說:“作為老年人,我們也很喪的,只是我們的喪靜悄悄,你們看不出來而已。老年人的喪,就像一位網友所說,那是‘默默崩潰’,‘外面看著好好的,該幹嘛幹嘛,但內心其實像個酥皮餅,每走一步都在掉渣。’博爾赫斯說:‘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上帝的長夜沒有盡期。你的肉體只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 ,你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可見,就算是一個偉大的作家,也一樣——既有高光時刻,也有沮喪瞬間。”

所以,相比而言,他更喜歡來自“知乎”的有關喪的另一個描述:“小確喪”——小確喪還是喪,但它是一種拚盡全力的喪,那些拚盡全力的沮喪者,其實還沒認輸,還在掙紮,他們相信,也許再掙紮一會兒,美好的事情就會出現。他說,從“喪”,到“小確喪”,給他的啟示是,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喪——有命運喪(沒錯,條條大路通羅馬,可有些人就生在羅馬),也有財富喪(這年頭理財就像理髮,越理越少),有地域喪(現在整個東三省也就海南景氣一點),也有身份喪(蓋茨休學創業成了世界富翁,可人家休的是哈佛大學),當然,最多的,是情路喪(喜歡一個人就去表白,萬一成備胎了呢?)……在遼闊無邊的黑雞湯陣營里,職場之喪,婚戀之喪,財富之喪,希望之喪,應有盡有。正如雨果早早說過的那樣:“寄託有時便是斷送。” 黃集偉認為,把這些五花八門的語言素材聚集到一起之後,我們更能清楚看見一個流行文化豐富多彩的一面。

2018年世界盃期間,“肥宅文化”忽然逆襲,在黃集偉看來,這個逆襲,標誌著“喪文化”開始迎來了史無前例的積極評價——很多既不肥、也不宅的年輕人忽然自稱“肥宅”,除了趕時尚,恐怕他們更欣賞這樣一種熱烈、樂觀的喪——肥宅快樂喪。

再比如,2018年“求生欲測試”很流行,它原本只是戀人之間的文字遊戲,但有人就從中看見了一種“求生急智喪”——有關“求生欲測試”,一家媒體評價說,它體現了“情侶間一種積極向上的慫”——黃集偉認為,“積極向上”這個定語,一語道破了“喪文化”的另一面:有急智、有忠犬邏輯,也有對於人性的體察和洞悉。是慫,但慫得坦蕩、豐富。

由此,他認為,“喪”不是非黑即白,“喪”是灰色的,玫瑰灰,橄欖灰,淡青灰,萊茵灰,紅豆灰,淺蟹灰……各種灰,高級灰——雖然都是灰,但不是灰得一模一樣。

他覺得,最接近“喪”之積極面的,是前面提到的“積極廢人”:很喪,但還在強撐;很廢,但還在掙紮,因為其中所蘊含的巨大內在衝突是真實的,所以,那種抗拒雖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是有效。正如一位網友所說,積極廢人雖也“持續性混吃等死,間歇性淩雲壯誌”,但終於“自嘲之上,悲觀未滿”,還有救。

鸚鵡史航:今年的流行詞,我最欣賞“涼涼”

史航從流行語“人間不值得”談起,他說,李誕原話是“快樂點吧朋友,人間不值得”,意思是“不值得難受”,不是“不值得經曆”,如果只放後一句,就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但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之一——就像馬東說的:“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

史航

史航說,在今年的流行詞里,他最欣賞“涼涼”二字,“像我這樣身材的人,‘涼涼’永遠是一個美好的事情,不管在什麼季節,我永遠不想讓自己燙燙的、汗汗的。但對於很多人來說是真的怕‘涼’,涼了就沒辦法再熱,就是翻篇了,鏡頭不再轉回來。但其實‘涼涼’是一個美好的契機,就好比一屋子人擠來擠去、互相說話、加微信,一個人恨不得同時加四個微信,這時候你會覺得很鬧。在這麼熱的環境里當兩個人都選擇‘涼涼’時,其實他們是以比較好的一個方式相識了,比在一堆中加了個微信,看這個是誰、那個是誰的感覺好得多。”

流行語折射出的語言使用習慣更迭、造詞造梗的速度之快,讓當天活動的主持人、《詩詞大會》亞軍彭敏感到瞠目結舌,彭敏表示,現在的00後跟80後“很有可能就不是同一個人種”。不同的語言系統造就了不同的表達習慣、審美品位、生活趣味,“不是一個人種”恐非笑談,因為“我們在使用語言、創造語言,但其實語言也在構建著我們。我們通過語言來表達自我,但是語言本身有的時候就已經是一種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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