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旅行:天津男子涉殺妻騙保3000萬背後
2018年12月14日18:45

  原標題:致命旅行:天津男子涉殺妻騙保3000萬背後

天津市寧河區永定塔陵,張英父親用手擦拭墓碑,眾人攙扶攙扶傷心的張英母親。 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天津市寧河區永定塔陵,張英父親用手擦拭墓碑,眾人攙扶攙扶傷心的張英母親。 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12月13日上午10時,永定塔陵墓園,氣溫零下5度,風很大。

  張仁儉攙扶著妻子,腳步踉蹌地走向墓地。兩位老人的手上,拎著女兒張英(化名)生前愛吃的食物,還有一家人一早親手包的餃子。站在女兒的墓碑前,母親湯玉娥猛地跪下,伏著身子失聲痛哭,“去泰國後,我們只在微信上聊了幾句,沒有給你打電話,媽媽很後悔,現在每次看見你的照片,我就很想你,閉上眼睛,也都是你的樣子”。

  張英不在人世,已經45天了。10月29日,張英在泰國因“溺水”去世。

  12月13日,泰國警方初步判定,張英被丈夫張凡(化名)“謀殺”。此前,因為總賠付額預計將超過3000萬元,關於張凡涉“殺妻騙保”的消息,引發關注。

  目前,天津警方已以“涉嫌保險詐騙”,對張凡立案調查。中國駐泰國大使館12日14日回應新京報記者稱,日前已收到來自死者家屬的引渡申請書,“但警方表示,要按照泰國法律辦理相關司法程序,已指導家屬聘請律師向法院提出引渡訴求”。

  面目模糊的“暖男”

  張英的表哥王文軼告訴新京報記者,家人在中國駐宋卡總領事館和天津殯葬協會的幫助下,於11月9日將張英的遺體運回國,“考慮到張英父母的情緒,火化完一直沒敢讓他們去墓地。”

  11月11日,張英的遺體火化,13日下葬。從遺體回國開始算起,到12月13日,正是張英的“五七”忌日。

  三個多小時之前的6時45分,由曼穀起飛的國航CA750次航班,降落在天津濱海國際機場。張仁儉和家人一行回到位於塘沽的住所。短暫休整後,與其他親屬一同前往位於天津寧河區的永定塔陵墓園。

  在女兒的墓碑前,張仁儉用紙巾擦去眼淚,攙扶著嚎啕的妻子。

2018年12月13日,天津市寧河區永定塔陵,張仁儉為女兒準備平時愛吃的食物和一家人一早親手包的餃子。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2018年12月13日,天津市寧河區永定塔陵,張仁儉為女兒準備平時愛吃的食物和一家人一早親手包的餃子。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此前,在張仁儉夫婦眼裡,31歲的女婿張凡,只是個面目模糊的身影。他們曾經一致認為,女婿是一個“暖男”。

  1989年出生的張英,沒有多少戀愛經曆。在雲南大學旅遊文化學院讀書的四年,張英沒有談過戀愛。2013年畢業後,張英回到老家天津塘沽,並被招錄為濱海新區財政局的一名派遣製合同工 。

  張凡大張英兩歲。張英畢業這年,張凡已經是一家銀行的客戶經理,有兩年工作經驗。

  一切似乎都為兩人的交集埋下伏筆。兩人從事的,都是財務相關工作。張凡與張英的單位隔著一條街,直線距離4公里。

  張英家人知道的是,2016年初,張英與前男友分手後,曾告訴家裡“不適合結婚”。直到同事介紹的張凡出現,她開始說,自己“想有一個家”。

  婚前的張凡,一度頗受女方家人認可,“他不抽菸,不喝酒,工作也穩定,家庭背景也行,重點是關心我閨女。” 湯玉娥說,張凡每天都會接送張潔上下班,即便自己遲到也風雨無阻。

  2016年5月15日,27歲的張英與29歲的張凡結婚。

  張英的表哥薛超回憶,婚禮辦得很樸素,只是親戚朋友間簡單吃個飯,敬圈酒。席上,張凡來的朋友不多,人看著“老實巴交”。

  婚禮結束後,張凡帶著張潔去了太平洋島國斐濟,度過5天的“蜜月”。

  表哥周洋介紹,蜜月期間,妹妹知道自己懷孕了,此後回國待產。這一期間,張凡的照顧可謂無微不至,“喝水遞到嘴邊,半夜起來接尿”。

  2017年2月3日,張英生下女兒萱萱。

  孩子出生後不久,由於照顧孩子方便,以及為新裝修的婚房通風等原因,小兩口搬進嶽父母的家。

  在這期間,張凡沉默寡言的形象進一步穩固,“他在家很少說話,每天一下班回來,進屋就吃飯,基本很少交流” ,張仁儉說。

  2018年12月13日,天津濱海新區張仁儉家中,夫妻倆正在接受各家媒體採訪,張仁儉在一旁沉思聽著妻子回憶女兒和女婿之間事情。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蹊蹺的“溺水身亡”

  10月27日,張凡和妻子張英以及女兒從天津出發,前往泰國布吉島渡假。

  這是一趟曾經遭到反對的旅程。家人說,張凡起初提議“去馬爾代夫遊玩”,但被雙方父母否決。“我們都說孩子太小,勞碌奔波,孩子受不了”,湯玉娥說。

  直到出行前三天,張英的父母才知道,女婿已經購買去布吉島的機票。出發前,張仁儉給小兩口拿了一萬塊錢,並叮囑張英“也不用給我們買東西,你們自己玩好,平平安安回來就行”。

  這句叮囑,成為父女之間的永別。兩天后,張英漂浮的屍體,在酒店房間內的泳池里被發現。

  手機通話記錄顯示,9月30日深夜,張仁儉接到女婿的電話,說張英“死了”。

  張仁儉說,自己在電話中問女兒的死因,張凡的解釋是:吃完晚飯後,孩子去睡覺,兩個人便去游泳,沒多久就開始下小雨,“他說進屋看孩子去,女兒在外面遊,自己在裡面睡著了,睡醒後發現人在泳池的水面上漂著”。

  張凡告訴嶽父,自己過去把人拎上來以後,發現已經“淹死了”。

  張仁儉忍住悲慟,問女婿水有多深,得到的回答是“池子有十幾平米大,水深差不多沒了她”。

  對於這一說法,張仁儉感到不解。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張仁儉說,女兒從上小學開始就會游泳,不明白為何會“淹死”。

  家屬張仁誌一同前往泰國處理後事。其回憶,11月3日,自己和張英的父母曾到過涉事酒店,布吉島帕瑞莎渡假村,但沒有被許可入內,“警察跟我們說,酒店內的泳池水深1.4米到1.45米”。

  一份由院方出具,並蓋有中國駐宋卡總領事館布吉辦事處公章的“死亡證書”顯示,張英的死亡時間為2018年10月29日21時,死亡原因是“溺水”。

  對於溺亡這一說法,張英的家屬均表示不認可,表哥周洋說,自己小學時曾與張英在家附近的水庫游泳,表妹的水性很好。

  10月31日,張凡獨自一人帶著孩子,從布吉島返回天津。張仁儉提出,要和女婿一起返回泰國,去把女兒的屍體接回來。

  當晚11時許,張仁儉一行6人前往布吉島。

  轉折來得猝不及防。張仁儉回憶,到達泰國賓館後,張凡進門把門關好,突然跪下磕頭。張凡說話時有些顫抖,他告訴嶽父母,兩人因為鬧矛盾,自己對張潔“動手了”。他一邊跪著哀求原諒,一邊交代,自己在國內已購買保險。

  張仁儉回憶,自己指著女婿說,“就這點兒保險,換不來我的孩子”。

  一夜無眠。11月1日下午,一行人來到芭東醫院。湯玉娥回憶見到女兒遺容的場景,“指甲蓋都掀裂了,手臂、脖子都有淤青”。

  2018年12月13日,天津濱海新區張凡新房,床頭還擺放兩人的結婚照。 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家屬稱事先“沒有徵兆”

  因為對酒店管理存在異議,在查看遺體後,一行人來到附近的馬卡拉警局(Kamala Police Station)。

  張仁儉說,到警局後,張凡就被警方扣押。半小時後,一名泰國警察告訴自己,“他招了”。

  聽到這句話,張仁儉只覺得血往上湧,一頭衝進審訊室,大聲質問張凡,“為何殺我女兒”,面對憤怒的嶽父,張凡只說,自己“不想過了”。

  由於泳池設在房間內,沒有監控錄像,在警局內,家屬獲準觀看一段現場還原視頻,“警員扮女兒,張凡就把她的頭往水裡按”。

  家屬提供的照片顯示,張英的右側肋骨處有大面積紅腫,延伸到臀部,頸部發紅。屍檢報告複印件顯示,張英的臼齒部位有手指刮傷,脖子、胸部、手臂均有傷口,長度在1-3釐米,眼膜,脖子、胸部有出血點,兩邊胸口部肌肉有淤青,第5根肋骨折斷,肚子裡有出血,肝有淤青並且撕斷了,脾及腎兩邊有淤血。

  12月13日,卡馬拉警局警長Smokit Boonrat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稱,“(案件)可以初步認定是謀殺,嫌疑人是故意將妻子按入水中讓她溺水而亡,然後才鬆手,然後自己回到房間里去休息,過一會兒再出來看她死了沒有,之後才打電話給酒店求救。”

  酒店工作人員在泳池邊進行急救後,將張英送至醫院施救,最終回天無術。

  這樣的結果,讓張英的家人感到愕然。一個月前的8月12日,張英和張凡曾帶著孩子,與表哥王文軼一道在一家港式餐廳吃飯。飯桌上,王文軼沒有察覺妹夫有任何異常表現,兩家人聊了最近的工作,社會的熱點,更多的談話內容則關於育兒。

  唯一讓王文軼留下印象的,是張凡“爆瘦”,“瘦很多,很明顯”。對此,張凡回答說,自己“早上吃飯之後,喝牛奶,加上平時鍛鍊”,於是就“瘦了”。

  飯後,在餐廳門口的一個兒童遊樂設施點,張凡穿著墨綠色短褲,與女兒萱萱平躺在充氣沙發上,張英用手機將這一場景拍下後,更新了一條朋友圈,配文中寫到“爹帶娃模式”,並配了一個“捂臉”的表情。

  對於自己突然瘦下來的原因,張凡也許說了謊。12月13日下午,警方對兩人的婚房進行搜查時,在一個白色透明儲物盒內,發現了張凡的體檢報告單、藥費明細表及住院收費單據。

  體檢單的日期是“2016年12月13日”,檢查結果為“糖尿病”,開具單位是天津醫科大學代謝病醫院。

  然而對這一情況,張英家屬並不知情,“他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謎,女兒也很少跟家人溝通自己的生活”。

  此外,從泰國回來後,張凡的父親張輝曾在兒子的衣兜里,發現一張去往福建福州的車票,但對此行程,包括張輝在內的雙方家人均表示不知情。

  2018年12月13日,天津濱海新區張仁儉家中,張仁儉拿出了張凡購買的保險合同,家屬稱筆跡比對後與女兒字跡不一樣。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多份保單牽出“殺妻騙保”指控

  將張凡引入輿論漩渦的,是案發前半年內,其陸續為妻子購買的十四份保險,預計總保額將達三千萬元,受益人是張凡自己。

  張輝在兒子新房的被子裡,找到其中的4份保單。保單顯示,2018年6月至9月,兒子一共購買4份巨額保險,來自不同的保險公司,保險金額從150萬-800萬元不等,總價值約1710萬元,被保險人為張英,投保人和受益人均為張凡。

  “警方還在調查其他十來份保險,估計保額總共有三千萬。”張仁儉說。這一數字得到天津警方的確認。

  張仁儉說,張英死後,家屬調取夫婦名下賬戶,發現兩人所有的銀行卡里“就剩幾百塊錢”。

  張凡名下部分信用卡記錄顯示,從7月份起,張凡幾乎每隔兩天就有大額消費,每次從1000元到10000元不等。

  消費記錄顯示,張凡多次將大額錢財支付給一家直播平台,僅8月份就轉了3.5萬元,9月份,其中一張信用卡付款的金額,就超過6.3萬元。

  塘沽公證處開具的“查詢函”顯示,2018年4月,張凡貸款60餘萬購買一套房。

  這一貸款記錄,讓張仁儉覺得奇怪。其表示,房款共計170萬元,其中自己家一方出了60萬元,男方家掏了超過90萬元,“本來可以不貸款,結果還貸了67萬”。

  夫妻兩人的共同好友程藝說,張凡在家裡管錢,消費很“捨得”。

2018年12月13日,天津濱海新區張仁儉家中,張仁儉拿出了張凡購買的四份保險和女兒的死亡證明。 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2018年12月13日,天津濱海新區張仁儉家中,張仁儉拿出了張凡購買的四份保險和女兒的死亡證明。 新京報記者 王飛 攝

  漩渦下的兩個家庭

  張凡的戶籍地址,位於天津市濱海新區一個小區內。張凡涉嫌 “殺妻騙保”的消息,已經在這個小區傳開。

  靠里一棟淺黃色的4層樓房,外觀破顯陳舊。張凡一家,就住在一樓。婚前,他與父母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

  張凡的父母已經離開。12月13日下午,一名中年男子告訴新京報記者,自己是張凡父母的遠房親戚,幫忙“看房子”。按照他的說法,早在 4天前,老兩口就已經搬走。

  中年男子回憶,張凡的成長條件不錯,“是獨子,可能就有點寵,但也不是嬌生慣養那種”。

  王建(化名)是塘沽街新村社區的一名工作人員,也是張凡的老街坊。在王建印象里,張凡小時候體型微胖,走起路來“會喘”。

  按照王建的說法,張凡“戀家”。從小學到大學,到後來工作、結婚,從未離開過塘沽。2007年,他考上天津科技大學,這所學校距離張凡的家,只有兩公里。

  2011年畢業後,張凡進入一家大型銀行的天津分行工作,直到2017年1月份離職。

  李欣與張凡是同事,兩人認識多年,關係較好。據他回憶,張凡的離職理由是,“工作壓力大,很累,想跟朋友創業”。

  張凡的離職,瞞著家人。張英的家屬說,此前張凡依然每天一早出門,但“具體每天幹嘛去了,不知道”。

  事發後,張輝曾對親家張仁儉說,“叫這個惡魔去吧。”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張凡的父母都表示,“已經放棄兒子”。事發後,張家向親家作出的補償近300萬元。

  另外一方,正在尋求法律途徑的幫助。張仁儉說,已在泰國聘請律師,並向中國駐泰國大使館遞交引渡申請信。

  目前,天津警方已經對張凡的電腦及保險單據進行調查,案件正在辦理當中。

  漩渦下的兩個家庭,因為孩子而被連接在一起。

  只有20個月大的萱萱,現在住在爺爺奶奶家,由兩方父母輪流照顧。“撫養的計劃以後再說”,張英的母親說。

  大禍發生後,家人還是看出了孩子的變化。張仁儉說,萱萱以前特別開朗,“你叫孩子背一首詩,她看完以後,就能背出來”。而現在,萱萱經常容易感到害怕,“問她啥都不說”。

  直到現在,雙方父母也不知道張凡的涉案動機,張英屍體上的傷痕是如何形成的,也依然是個謎團。

  一名大學同學記得,張英此前曾說,以後有錢了,想和自己心愛的人帶著孩子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張英曾經表示,布吉島是帶女兒看世界的起點,以後還有機會去南美洲看陸地最南端的燈塔,到非洲肯尼亞看一場季節之交的動物大遷徙,然後等女兒再大些,再一起去冰島看神秘的北極光。

事發前,張英曾抱著女兒在事發泳池拍照。受訪者供圖
事發前,張英曾抱著女兒在事發泳池拍照。受訪者供圖

  在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個背影中,張英左手抱著女兒萱萱,坐在布吉島渡假村露天泳池的台階上,用右手食指指向天色相接間的落日。

  這張照片里,張英的背影,和橘黃色的餘暉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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