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黃背心抗議四周:外省反抗巴黎 平民質疑精英
2018年12月09日08:51

  原標題:深度|“黃背心”抗議已四周:外省反抗巴黎,平民質疑精英

  愛麗舍宮的讓步終究還是來得遲了一些。

  在法國“黃背心”抗議者連續三個週末佔據巴黎主要街道,甚至引發與警方衝突後,法國總理菲利普和總統馬克龍才在過去這一週先後宣佈將暫停徵收引發“黃背心”抗議的燃油稅。但法國政府的妥協並沒有換來抗議活動的降溫。當地時間12月8日,第四輪“黃背心”抗議示威正在進行。

  據法新社報導,巴黎警方8日淩晨拘留了278名“黃背心”抗議活動的參與人員。隨後又有約200人被捕。此前一晚,法國總統辦公室聲明稱,馬克龍當晚突然造訪了巴黎東部的一處警局,會見了60名即將參與安全行動的警察。

  另一方面,“黃背心”在8日進行全國性抗議的消息也早已在社交媒體上傳開。根據“臉書”上的多個“黃背心”公共主頁顯示,8日除巴黎外,在全法多個大城市和鄰國比利時、荷蘭,都將出現較大規模的抗議示威。

  一個多月前,在第一輪示威爆發的時候,很少有觀察家能夠預料“黃背心”目前在全法上下的聲勢。值得關注的是,“黃背心”抗議活動發酵以來,已呈現出了“巴黎-外省”和“城市精英-鄉村平民”之間的對立。

  法國反抗巴黎的鬥爭

  “革命是怎樣呢?那便是法國戰勝歐洲,巴黎戰勝法國。”文豪雨果曾將波瀾壯闊的法國大革命如此濃縮於一句設問。正如雨果所總結的,1793年在巴黎達到的革命高潮後來被軍事天才拿破崙用劍和大炮推向了歐陸。

  今天,法國和巴黎的對立再次被街頭運動帶出水面。儘管“黃背心”抗議活動最早在巴黎爆發,但其背後的不滿情緒則在很大程度上來自經濟滯後的外省。

  “這是外省對巴黎的反叛。巴黎一直被視作驕傲且高高在上的首都,但這一次,外省人感到巴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陌生,不接地氣。”法國政治學家赫尼耶對《紐約時報》分享了他的觀察。

  “那群巴黎的精英都在想什麼呢?”來自法國西部布列塔尼大區的弗朗索瓦絲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表示,“難道那些笨蛋都不開車嗎?……這個由國立行政學院高材生(Les Enarques)組成的政府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有‘何不食肉糜’的感覺。”國立行政學院是法國專門培養高級公務員和政商精英的高等教育機構,包括馬克龍在內的多名法國總統均畢業於此。

  弗朗索瓦絲退休以前在企業里干簡單的會計工作,現在年逾七十,已度過了十多年的退休時光。由於腿腳不便,唯一的女兒又遠在巴黎郊區一家圖書館工作,她常常駕駛一輛雪鐵龍代步車出門採購、拜訪朋友和參加老年人活動,基本上每天都要出行一趟。超市和朋友的家均遠在十幾公里之外,每月花在汽油上的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根據歐盟委員會的數據,目前法國的柴油和汽油價格已經達到了每升1.46歐元和1.55歐元,顯著高於歐盟均價1.38歐元和1.39歐元。法國媒體歐洲電視1台(Europe 1)此前也報導,今年以來,法國的柴油價格水平已上漲了約23%,汽油價格也上漲了15%。

  “汽油價格已經漲了好幾次。我不知道巴黎的官員們會不會來看看這裏的情況。上次在一個電視節目里,我看見一名政府部長居然答不上現在的最低工資標準是多少,讓人好笑又好氣。”弗朗索瓦絲帶著無奈說道。

  “再這樣下去,我將不得不給我房子裡住的中國留學生漲房租了。”弗朗索瓦絲不願透露自己的具體收入,但她坦言,自己最擔心的正是稅收和購買力問題。“可能我年紀大了無所謂了,大不了不再去馬爾代夫渡假罷了,但其他人可不這麼想。”

  自“黃背心”抗議活動發酵以來,“巴黎-外省”和“城市-鄉村”之間的對立引起了法國全社會的關注和警惕。有研究表明,法國城鄉居民和不同階層之間對於稅負的感受存在巨大差異。

  根據社會學家、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研究主任斯皮爾(Alexi Spire)最近對法國納稅人的研究,越是窮困的社會階層,越發感受到稅負沉重且不公。斯皮爾做了數千份問卷調查,發現抱怨稅負過重的主要是低收入和低學曆人員。城鄉差異也和階層差異疊加在了一起。在調查中,只有39%的巴黎居民認為法國目前的稅負水平過高,但在鄉村和小城市,這一比例分別是58%和62%。

  “黃背心”抗議活動走過了四周時間,人們的注意力早已從燃油稅轉移到了總體稅收問題、購買力問題、城鄉對立問題,以及對巴黎政治精英的信任問題。

  在馬賽,一名“黃背心”抗議活動的發言人在“臉書”上寫下了對政府的要求以及對後者回應的不滿,“燃油稅只是我們要求的開始,但現在必須考慮其他的稅種和最低工資問題。他們(馬克龍政府)宣佈暫停徵收燃油稅,但根本沒有弄懂我們要的是什麼。”

  “黃背心”式運動曾助馬克龍上台

  在巴黎,首先被襲擊的總是那些奢侈品商店。香榭麗舍大道、里沃利大街和旺多姆廣場,這些都是象徵著巴黎上流社會經濟特權的地方。《紐約時報》5日分析稱,在來自經濟停滯地區的“黃背心”們看來,對這些地點的襲擊不過是將心中的一腔不滿具象化,施加於在全球化進程中食利而肥的“贏家”——法國傳統的政商精英身上。

  “目前在法國社會學界,一個共識是‘黃背心’運動區別於以往的大多數抗議,屬於利用社交媒體自發組織的社會運動,”社會學家內維(Erik Neveu)教授對澎湃新聞表示,“十分諷刺的是,在組織方式上,法國上一個與此相似的社會運動正是將馬克龍推上總統寶座的‘共和國前進’運動。那時,人們之所以受到‘共和國前進運動’的感召,是因為對傳統政商精英把持政府感到失望。”

  紀堯姆今年28歲,目前正在法國西部城市南特的家中籌劃自主創業。在去年的法國總統大選期間,他曾加入“共和國前進運動”,熱情高漲地為馬克龍奔走拉票。現在他頻繁地在‘黃背心’的臉書主頁中與人討論政治。“‘黃背心’的話題現在已經成為了我們每晚家庭談話的一部分。”紀堯姆說。

  紀堯姆擁有國際關係專業的碩士學位,還獲得過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的實習機會。在為法國通信行業巨頭Orange工作了兩年後,他深感發展空間有限,選擇了回家創業。

  “這首先是社會公平問題。燃油稅只不過是一個爆發點。與燃油和用電相關的各種稅費一直以來都在上升,但平均工資水平長期不變。大家之所以覺得不公平,是因為富人們的生活水平完全沒有下降。”紀堯姆已經一改一年多以前對馬克龍的無條件支持態度,變得謹慎起來。

  “不過,很難單純就稅收政策去批評馬克龍。這是因為,馬克龍在上台之前參加競選時,早已明言會增收燃油稅等,但人們還是選了他。真正值得擔憂的,是現在議員、官員和選民之間越來越微弱的聯繫。”紀堯姆評論道。因為不喜歡‘黃背心’活動中夾雜的暴力因素,紀堯姆沒有上街抗議,但他也坦言,自己支持活動中的不少要求政府“更接地氣”的聲音。

  “事情發展到今天,也可以看出整個運動的深層次訴求,那就是對目前國家運轉方式的全面不滿,不僅僅指向某項具體政策甚至馬克龍政府。”內維教授表示,“‘黃背心’運動爆發以後,原本政見南轅北轍的極左和極右反對黨都跳出來想‘劫持’這個運動。而實際上,‘黃背心’組織起來的過程與極左和極右沒什麼關係。可見,無論什麼黨派,都不是從國家和社會整體利益出發,而是考慮黨派利益,一切以把執政黨搞下台為目標。”

  猶疑不決的同情者

  27歲的馬埃爾居住在法國北部工業重鎮里爾。他在里爾遠郊小城Condé sur l‘Escaut的一所中學教授經濟學和社會學。每天上課,他都要坐上近一個小時的輕軌才能從住處趕到學校。不過,從12月1日起,他的工作突然變得輕鬆了很多。這是因為,馬埃爾的學生們都受到“黃背心”抗議活動影響,自發組織起了罷課和抗議活動。

  “說來好笑,看著這些中學生呐喊著口號封堵校門的樣子,我就想起了幾年前的自己。”馬埃爾苦笑著說道,“現在我已經身處在街壘的另一邊,這感覺還真是奇怪。”

  政治學專業畢業的馬埃爾曾是學校里左派學生社團的一員。僅僅三年以前,他還與抗議的學生站在街壘的同側。彼時法國奧朗德政府曾試圖縮減公共開支,大區的教育部門一紙令下,要求關停學校公共食堂。馬埃爾便和左派社團中的其他同學一齊走向了街頭,唱著法國革命時期的流行歌曲《一定成!》(Ca ira)包圍了市里的教育部門,要求停止關閉食堂。

  “今天的黃背心運動非常複雜,訴求的雪球越滾越大,涉及的議題越來越廣。我現在還沒有決定參與,倒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老了,而是還不確定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馬埃爾笑道,“碳稅一事,我是真的有所保留。法國在減排上已經大大落在了不少國家後頭。最讓人擔憂的是,一旦不滿增加燃油稅和碳稅的抗議升級為反對一切限排政策,以後的政府恐怕會對應對氣候變化徹底灰心。”

  馬埃爾和他的伴侶合租了一間公寓,內部滿是環保和性別平權議題相關的海報。即便是在空間狹小的廁所,牆壁上也可見一張標明法國所有大型火電站位置的地圖,那是幾年前馬埃爾參加反火電活動時獲得的紀念品。

  正像馬埃爾感知到的那樣,在學生群體中,訴求尤為複雜。環保、性別、教育、外國人權益和社會公平議題一股腦兒地進入了討論範圍,是否參與“黃背心”活動正在引發激烈的辯論。

  在有“索邦大學”美譽的巴黎四大,不僅法國學生正在深度參與辯論,受到前不久政府漲學費決定影響的留學生們也開始了熱烈的討論。

  “然而問題在於,議題是談不完的,可是(黃背心)運動實現其訴求的‘機會窗口’只有那麼大。我不算是個積極的參與者,但也不希望它(黃背心)被將來的人以‘騷亂’之名記住。”馬埃爾說。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