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雙城故事》,其後的陳可辛式愛情片及其他
2018年12月08日07:52

原標題:以前的《雙城故事》,其後的陳可辛式愛情片及其他

以“歲月流聲港影港樂”為主題的第七屆香港電影展,今年陸續在北京、上海、重慶、深圳等多個城市亮相,從7月持續到年底。像曆年一樣,本屆影展誌在通過集中放映內地香港合拍電影風潮到來之前,香港本土製造的10餘部影片,讓影迷重嚐地道的港片味道。

不過在列本屆影展的《如果·愛》與《武俠》,雖然都出自香港名導陳可辛之手,卻並非純粹的香港電影。前者屬於陳可辛短暫推行過的“泛亞洲電影”計劃的產物,由他和製作班底帶著濃鬱的香港思維,在內地首度大量取景拍攝完成,後者是他順應內地影人拍攝《英雄》式的武俠大片風潮,不得已的跟風之作。

兩部影片除了表明,即便是後來被公認為香港眾多“北上”的導演里最為成功的陳可辛,也經曆過對內地市場的摸索與適應過程,《如果·愛》的不俗口碑與《武俠》的兩極分化,亦說出陳可辛擅長處理現代情感故事,而非古裝快意恩仇。前者的證據遍佈他導演及監製的大部分影片,後者可從他翻拍自張徹《刺馬》的《投名狀》,或者監製的《血滴子》等中找到近似的佐證——即使他讓古裝武俠動作片里的主人公於打打殺殺中闖出一條情感的血路,觀眾也不買賬。

《如果·愛》的多數場景在北京完成拍攝

細看陳可辛現代題材的情感電影,又有個體愛情與友情、家庭親情及社會情愫層面的區分。但無論感情的天地是小或大,屬於何種類型,陳可辛考察流變的方式不曾變過,均用跨年代作為度量衡。其中他的愛情片,又常常設置階層、年齡、價值的分歧或差異,讓愛情身披悲苦、嬉鬧、歌舞、恐怖,甚至反串、同性的外衣,既在友誼的邊緣行走,帶出不確定性,又深入生活的心臟,與社會現實發生不為地域所囿的關照。

《甜蜜蜜》劇照

從導演處女作《雙城故事》到最負盛名的《甜蜜蜜》,從性別迷亂的兩部曲《金枝玉葉》到用驚悚包裝真愛的《三更之回家》,從試水內地的《如果·愛》到最新監製的《喜歡你》,莫不如此。這其中的主要原因,既由陳可辛自身的性格與經曆決定,也是香港或內地大的創作環境使然。而追溯他的創作,《雙城故事》成為不會斷流的源頭。

《三更之回家》劇照

三角戀愛糾糾纏纏,靠死中斷

陳可辛對電影的最早認知來自父親陳銅民。作為泰國華僑,陳銅民曾在香港做過電影導演。陳可辛1962年在香港出生後,兒時受父親影響觀看過大量影片,也有深入片場體驗拍片氛圍的經曆。但他並沒從小便立誌要做導演,相反父親事業的並不順利,讓他養成始終審慎看待電影行業的眼光。

1974年,陳可辛12歲時,陳銅民決定結束看不到前路的導演事業,帶著家人回到泰國,陳可辛無奈告別他熱愛的香港。不過他時常以獨自回港渡假的方式,一解思念之情。成年後他遠赴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攻讀曆史專業,與電影的交集幾乎中斷。

不過1986年的暑假期間,去泰國拍攝《英雄無淚》的吳宇森需要一名會說泰語、英語及中文的翻譯,陳可辛經父親推薦成為劇組一員,陰差陽錯進入電影圈,並在摸爬滾打幾年之後,得到心中“一輩子的大哥”曾誌偉的鼎力相助,於1991年交出導演生涯首部電影《雙城故事》,並在曾誌偉飾演的同名角色誌偉身上,投注自身經曆。

初進電影圈時的陳可辛與曾誌偉

片中在香港度過愉快童年的誌偉,10歲左右時跟隨生意失敗的父親去了舊金山,多年後回港投奔譚詠麟飾演的兒時夥伴阿倫。兩人雖然多年未見,情誼有增無減。女主角張曼玉的出現,讓誌偉以為他在友情、事業之外,又能收穫愛情,但事實卻是他的養雞場隨一場颱風化為烏有,還沒向美人表白,美人已被朋友抱走。遭受多重打擊的誌偉再度出走香港,成為一名四處漂泊,偶爾回港的海員。

《雙城故事》里除了埋有陳可辛的經曆,他後期電影的要素,比如為了夢想在世界各地遷徙的異鄉人、不期然遇到但有一定懸殊的愛情、情感暫時讓步事業、糾糾葛葛的三角戀情等等,均顯現雛形。而三角戀愛的最終結果,往往是後來插入的一方以死亡的形式“退出”,起初相愛的兩個人迂迂迴回重又牽手。陳可辛自稱他是“樂觀的悲觀主義者”,並非虛言。

影片中阿倫如願以償成為歌手並迅速走紅,與普通上班族張曼玉的愛情裂痕越來越大,可是一度成為張曼玉情感寄託的誌偉,卻缺乏趁虛而入的興奮,他自知大限將至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撮合在舊金山陪著他的阿倫與張曼玉重歸於好。到了《甜蜜蜜》,在香港討生活的兩個內地人黎明與張曼玉,一個只求安穩的工作,一個要幹出一番事業,愛情之間隔著野心的鴻溝,幾經波折後的街頭對視一笑,靠曾誌偉在美國另一座城市紐約的街頭死亡間接成全。

《甜蜜蜜》的感情糾葛

《如果·愛》里,渴望成為大明星的周迅含淚離開看似沒有未來的金城武,時隔多年兩人分別變為內地及香港的大腕演員,合拍電影的過程舊情複燃,周迅的導演丈夫張學友心雖不甘但自知無力阻攔,借戲中戲製造一場“死亡”,為自己找到斬斷情絲萬縷的台階。

《如果·愛》里張學友借戲中戲中的死亡退出三角戀情

即便沒有複雜的三角戀愛,陳可辛影片里的愛情也總是充滿對立意味。《新難兄難弟》中的梁家輝與劉嘉玲,門不當戶不對,只不過愛情路上的坎坷是以喜劇展現,順便帶出香港的城市變遷史。《三更之回家》里的黎明與原麗淇,兩番陰陽相隔幾乎嚇跑了所有鄰居,沒有人相信世上真有“人鬼情未了”,只把他們當成不可救藥的瘋子。

《金枝玉葉》中的張國榮與袁詠儀,一個本是男身,一個扮成男相,性向正要撲朔迷離,性別原是誤會粉墨登場,活脫脫大團圓結局的現代版“梁祝”。而陳可辛雖然沒有專門拍過同性戀題材的電影,類似的同性先相吸再相斥,卻也從沒在他的影片里缺過席——最早展示同性曖昧,同樣是在《雙城故事》。

性別迷亂同性試探,回頭是岸

《雙城故事》中的誌偉與阿倫雖然沒對彼此講過情話,但兄弟情深裡暗藏可疑的成分。如果兩人兒時一起乘坐海盜船去金銀島的夢想不斷被提及,屬於“朋友一生一起走”,分別多年的初次相見,阿倫興奮地拿出一套嶄新睡衣,告訴誌偉每年都會估摸他身材的變化,為他準備一套睡衣,以備他突然返港能有得穿,則帶出某種只可意會的情愫。隨後,誌偉在家一心養雞,阿倫在PUB打工賣唱,為的都是掙取家用,攜手過好互相照顧的日子。

《雙城故事》里阿倫估量誌偉身材變化每年準備一套新睡衣

介入兩人關係的張曼玉,雖讓兩人“那些日子不再有”,但也在替觀眾檢驗、向觀眾驗證這對“兩小無猜”的兄弟情深的程度。誌偉用死亡成全張曼玉與阿倫之外,則帶出他與阿倫的“時代不許”,以及陳可辛的不去冒犯觀眾。畢竟1991年香港甚或全球的電影里,同性戀者還不能光明正大談情說愛,相反要麼躲在衣櫃里悄悄向外打量,要麼一身娘氣成為供電影中的其他角色奚落,以及令觀眾發笑的符號。

《雙城故事》臨近結尾不同角度的告別說出三人的複雜關係

此種情況,延續到1993年陳可辛與李誌毅合拍的《風塵三俠》。片中的鄭丹瑞,雖然最後開開心心地與酷似大明星周慧敏的美人(周慧敏本人扮演)走在了一起,但之前也曾一臉歡喜地與同性別的周文健打得火熱,周文健要與他正式確認關係時他一臉恐慌,不是因為他害怕自己真的“不愛女嬌娥只愛男兒郎”,而是要給同一屋簷下的好兄弟梁朝偉、梁家輝一個“可以繼續同吃同睡”的交代,亦是陳可辛在“請觀眾放心”。

《風塵三俠》中的同性相愛風波

植入同性相愛元素,但又及時刹車,不拿來用作探測觀眾承受底線,在兩部《金枝玉葉》中體現得更為明顯。1994年的《金枝玉葉》,作為配角的曾誌偉可以公然調戲女扮男裝的袁詠儀或與其他男性纏綿,觀眾不會反感的原因是他所在的娛樂圈與普通人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其時的香港市民借助八卦雜誌關註明星緋聞的心態吻合,屬於茶餘飯後的消遣。

《金枝玉葉》中扮成男相的袁詠儀,一度讓張國榮以為自己愛上同性

到了帶有主角光環的張國榮身上,他的一顆心儘管對著還是男人形象的袁詠儀蹦蹦直跳,仍在關鍵時刻“理智戰勝情感”,不敢讓自己踰越雷池,直到袁詠儀恢復了本來面目,他才大舒口氣,觀眾則默默與他同時發聲,“幸好”。

1996年的《金枝玉葉2》更有意思。性別被“撥亂反正”的袁詠儀與張國榮過了一段親密無間的日子,張國榮竟然覺得喘不過氣,要求她繼續易裝工作,兩人能適當保持距離。沒想到再度身著帥氣西服的袁詠儀又一次吸引同性,但不再是外表看來性別一致的男人,而是與她的真實性別相符的女人——風情萬種的梅豔芳。甚至,當兩人坦誠相對知道大家原是姐妹之時,仍然“情到深處難自持”。只是順應觀眾的倫常觀念,陳可辛讓袁詠儀最終回到了張國榮身邊。

《金枝玉葉2》里的袁詠儀與梅豔芳

監製作品區分方向,依託市場

帶有《雙城故事》印跡的,除了上述陳可辛執導的電影,還有他2016年監製的《七月與安生》。這部由曾誌偉之子曾國祥導演的影片,兩女一男的人物設置、三人之間的戀情糾葛以及兩位女主的情誼曖昧,是從安妮寶貝的同名小說而來,也是對《雙城故事》中兩男一女關係的性別對調式翻版。

或許是因當下許多內地觀眾像香港當年的觀眾一樣,看電影時有一定的“道德潔癖”,《七月與安生》里周冬雨與馬思純的友情,是否“暗度陳倉”愛情的外披,影片同樣沒有點明。能夠確認的是,這段三人之間的青春情事,也因為死神現身宣告結束。

《七月與安生》劇照

監製作品打著陳可辛個人風格的烙印,在《喜歡你》中也有明顯的體現。金城武與周冬雨的忘年戀,構成反差的不止中年熟男與妙齡少女之間的年齡,還有社會身份、性情愛好等等。兩人情感的起起伏伏,一樣離不開第三人的推波助瀾。加上導演許宏宇做過陳可辛多年的剪輯,影片的鏡頭排布浮現《雙城故事》《甜蜜蜜》等的影子。

《喜歡你》劇照

《七月與安生》與《喜歡你》,也可看作陳可辛對他香港期間所拍愛情電影的內地移植,甚至香港其時的城市質感與人文氛圍,也被打包“拿來”。《喜歡你》中上海今時的繁華,弄堂、菜場等場景的生活化,與陳可辛鏡頭下香港彼時的熱鬧,街巷、餐館的人流不息形成呼應。

拿這兩部影片與陳可辛在香港時監製的愛情影片,比如趙良駿的《記得香蕉成熟時》、陳德森的《朝9晚5》、林愛華的《十二夜》等相比,則可看出他不同年代監製方向的區別。他香港時期的監製工作,與各位導演的合作分工明確,負責把控整體製作預算、監督藝術質量,但不左右影片的最終成色。比如借十二輪迴概念講述男女兩性情感需求差別與反複無常關係的《十二夜》,找不出任何陳可辛的痕跡。

《十二夜》劇照

此種差別,由影片依託的不同電影市場決定。陳可辛的出道與發展,適逢香港電影處於百花齊放的黃金時代,各式文藝片與商業類型電影層出無窮,陳可辛不僅拍過多種形態截然有別的現代愛情故事,還聯合曾誌偉、張之亮、李誌毅成立頗具人文氣質的香港UFO電影公司,執導過關注老年群體及代際溝通,現實題材的《嫲嫲帆帆》《新難兄難弟》,為他後來在內地導演《親愛的》奠定基礎。

縱觀處在上世紀80年代末期到20世紀初,港片“光輝歲月”時期的香港其他名導杜琪峰、許鞍華、徐克等等,情形亦是如此,查看他們的履曆表,擅長或不擅長的題材都會接二連三拍攝。具體到某種類型片,比如香港愛情電影,花樣更是百出。葛民輝MV拚貼式的《初纏戀後的2人世界》、麥子善講述亡命賭徒愛情的《一個爛賭的傳說》、李誌毅注入社會哲思的《天涯海角》、葉偉信探討邊緣愛情存活可能性的《朱麗葉與梁山伯》等等,數不勝數。

反觀內地當下的電影市場,爭相攀升的高票房,折射某種類型片的口味單一或此前乾脆缺席,說出市場培育之路的任到重遠。提起喜劇,似乎只有“開心麻花”製造才算王道。說起愛情電影,逃不過青春狗血拋撒一線城市。陳可辛用“複製”舊作的方式推出《七月與安生》《喜歡你》,大概也是無奈之舉,兼為培養國產愛情片走向成熟鋪路。

而有關陳可辛作品的價值,國內電影創作者顯然已有充分認識。韓寒執導的《乘風破浪》,兒子穿越回到過去與年紀相仿的父親成為好哥們,父子親情得以重塑,是對《新難兄難弟》如假包換的致敬翻拍。蘇倫編導的《超時空同居》,臨近尾聲雷佳音與佟麗婭在街頭飄來的鄧麗君的歌聲中再次相遇,道出它是穿越版《甜蜜蜜》的實質。

《新難兄難弟》與《乘風破浪》

《甜蜜蜜》與《超時空同居》

但較為可惜在於,陳可辛在兩部影片中對城市不同時期的社會風情與文化面貌,作出的人文打量與記錄,只被韓寒與蘇倫“學到”皮毛。《乘風破浪》中的市郊小鎮,看似連通世界,但並不與外界真正發生接觸,是將青春與熱血封閉其間的世外之地。《超時空同居》里對比呈現的上海1999年與2018年的城市風貌,充當的僅是見證男女主人公情感質變的兩張大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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