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燕在路上”:一個作家的“壯遊”史
2018年12月07日17:10

原標題:“陳丹燕在路上”:一個作家的“壯遊”史

12月6日,明珠美術館“光的空間·心廳”中,作家陳丹燕旅行人生中的新老朋友彙聚一堂。她14歲時教她認識世界的地理老師,借給她《堂·吉訶德》的初中好友,陪她走過意大利壯遊之旅的朋友,多年來支持她旅行壯誌的丈夫……

從小時候讀書在心裡種下“看世界”的夢想,到如今一步步去實現它,陳丹燕已經走遍了600多個城市。20多年來,她把在路上的經曆寫成《我的旅行哲學》《咖啡苦不苦》《今晚去哪裡》《令人著迷的島嶼》《捕夢之鄉》《馳想日》《北緯78°》等12本旅行文學書。

12月6日,陳丹燕的第一個旅行展《陳丹燕在路上》在明珠美術館“光的空間·心廳”開幕,她第一次總結自己多年來在路上的經曆,“做這個展覽,就是想讓大家知道,一個上海作家是怎麼長成的,12本旅行書是怎麼出來的。特別是,讓比我小的人看到我們這代人是怎麼成長的。”

“光的空間·心廳”

“世界與家鄉,原來是個完美的圓環”

“這張照片選得太棒了!”開幕式前一小時,陳丹燕還在為展冊和音頻解說的CD套裝簽名。看到展覽工作人員和澎湃新聞記者進門,她高興地拿起套裝,封底是一張她背身站在舊金山鐵路博物館里的旅行照,頭頂一張橫幅寫著“GOLD MINE FOUND(發現金礦)”。

照片來自女兒結婚前的一次旅行。陳丹燕不知道送什麼禮物,就想到給即將在舊金山定居的女兒設計一條旅行線路,去看對舊金山城市發展做出巨大貢獻的華工。她找了研究這段曆史的朋友,按照對方的建議設計了這條旅行線,並和丈夫陳保平親自去走了一遍,從當年滿是華工的“淘金熱”所在地,到華工付出巨大貢獻的太平洋鐵路一路尋訪,“希望女兒能在美國找到自己的根。”

尋找個人身份的“根”,尋找文學的“根”……陳丹燕的旅行從來不是單純的遊山玩水。從7歲時捧讀第一本文學著作,到30歲第一次出國旅行,她一次次出發,旅途與文學的道路相互交織,“世界與家鄉,原來是個完美的圓環。”

這次在書店裡的展覽展覽分為五個部分:漫長的引子——個人閱讀史、意大利壯旅、陳丹燕在路上、漫遊、一個作家的養成。從9月開始籌備,陳丹燕曾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這3個月的準備過程最後帶來了滿滿的回饋。她找到了自己7歲讀的第一本外國名著《海底兩萬里》,找到了當年聽的短波英語澳州空中英語教程錄音,沙沙的雜音都一如當初。她請來了已經81歲的地理老師蘇老師,這是陳丹燕初中最喜歡的老師,在她14歲時,在蘇老師的課堂上,她第一次看到了世界地圖。早在童年,閱讀就在陳丹燕心裡種下了看世界的種子。

陳丹燕在展覽現場

帶著一箱書“壯遊意大利”

展覽的旅行部分,主要呈現的是被陳丹燕稱為“意大利壯遊”的幾次旅行。“The grand tour”這個詞從1670年開始使用,特指16世紀以來歐洲的作家、藝術家在意大利的一條文藝複興文化旅行線路,總長度約200多公里。400年里,蒙田、拜倫、雪萊、歌德、王爾德、司湯達、尼采、托馬斯·曼等文化巨匠都曾走上這條旅行線路,在意大利尋找靈感和文化資源,他們一路留下了重要創作。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戰爭結束後,歐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旅行變得沒那麼神聖,格蘭度停止了。直到2014年,意大利開始重啟這一線路,藝術家們再次走上了這條文藝複興線路。

2015年,陳丹燕成為首位官方邀請重走這條線路的中國作家,她帶著一個裝滿26本文學作品的旅行箱,進行了自己的首次意大利壯遊。這些作品的誕生都跟意大利有關,也是陳丹燕從小閱讀的書,她想帶著這些小時候認識世界的文學作品,回到作家寫作之地重讀,重新認識這些書,認識書中的故事。

2016年,意大利阿萊佐,意大利四百年壯旅珍物展

以這樣的心態,這是一條走不完的路線。在那次“壯遊”之前,陳丹燕已經去了4次意大利,之後,她帶著書又去了3次。

在一次意大利之行中,陳丹燕寄寓在但丁寫《神曲》的修道院里。修道院晚上8點斷網關門。山門哢嗒合上,與世隔絕的修道院好像重回中世紀。她坐在燈光下開始讀《神曲》。

小時候陳丹燕初讀《神曲》,最感動的是但丁和貝阿特麗切的愛情,覺得那是“最好的愛情”,後來她知道了《神曲》和但丁的世界觀、宗教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她以為以現在的閱曆,在但丁寫作之地重讀這本書就可以看懂但丁的世界觀,“但再看一遍,最感動我的依舊是《神曲》里的愛情。”佛羅倫斯一直不許但丁回去,陳丹燕跟著這位詩人的步伐,去了許多他流浪過的地方,至少3座城堡,都是他曾寫作《神曲》的地方,走得越久,就越感受到但丁的孤寂,“他心裡有很多流浪者的悲苦,比肩而立的愛情是他最好的排遣自己的出口。我開始覺得自己只讀到愛情很淺薄,後來覺得自己看到什麼就是什麼。人們把《神曲》的世界觀宗教觀看得太重要了,其實但丁只是想表達求而不得的愛情。”

那個晚上,坐在但丁曾經寫作的地方,陳丹燕感受到的不是他世界觀宇宙觀的偉大,而是“一個人心裡一直懷著感情,支撐他完成偉大的著作”。

2018年,貝爾格萊德,在旅行中一個作家的書桌

一路上遇到許多感人的事

旅途上,除了閱讀帶來的對作品和自我內心的重新發現,當地人的熱情和感人的事情也是最美好的部分。在利瑪竇的故鄉馬切拉塔,當地大主教一見面就握住了陳丹燕的手,“你們才是利瑪竇的家鄉人,很高興你們來了。” 馬切拉塔是個小地方,不通鐵路。利瑪竇16歲就離開了意大利,在上海人到這裏尋訪利瑪竇遺蹟之前,當地人並不知道他在中國的事蹟。

如今小城主教官邸旁立起了利瑪竇像,塑像中的利瑪竇形像是中國提供的。陳丹燕還在這裏找到了利瑪竇所繪世界地圖的照片,當年,利瑪竇繪製了第一幅中文世界地圖獻給皇帝,如今保留在上海徐光啟紀念館。而很多中國人不知曉的是,他還繪製了另一幅中文版的世界地圖,委託傳教士帶回意大利。如今這幅地圖被保存在梵蒂岡博物館,與保留在中國的那一幅相比,這幅地圖磨損嚴重,在陳丹燕看來,這也許是這幅地圖一路漂洋過海留下的旅途印記。

陳丹燕在馬切拉塔找到了利瑪竇當年學製圖的課本,雖然利瑪竇一生功績不在意大利,這裏卻是他接受教育的地方,“沒有當時的學習,他無法繪製地圖。”她還去馬切拉塔的一所學校聽了一堂勾股定理,這是利瑪竇在中國譯介的《幾何原本》中的基礎內容。現在中國老師大部分用電腦教學,但在那裡,老師們依然用七巧板展示勾股定理,這勾起了陳丹燕的回憶,“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當地人的熱情也成了她最美好的回憶。陳丹燕被安排住進當地一位英語老師的家裡,因為這是當地英語講得最好的人。陳丹燕和她徹夜聊馬可·波羅,聊利瑪竇。她甚至和當地人來了一場麵食的“友好交流”,一位在當地工作的山西傳教士在案板上把面嫻熟地甩得啪啪響,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好的旅行一次不能完成。”有了之前4次去意大利旅行的積累,陳丹燕才有底氣開始攜著書重走意大利壯遊路線,如今她已經去了7次意大利,但還有兩個想去的地方沒有去。

一處是《木偶奇遇記》里匹諾曹作者的故居,她想去哪那裡學木匠,因為匹諾曹的父親就是一個木匠,這一手藝和文藝複興時期教堂裝飾也很有關係。

另一處是那不勒斯,也是陳丹燕為自己意大利壯遊定下的終點。這是歐洲最古老的翻譯所所在地,當年,學者們就是在這裏,把已經湮滅的古希臘文獻從阿拉伯語重新翻譯回拉丁語,開啟了“文藝複興”。陳丹燕一直想去哪裡看看當年的古蹟。

“旅途漫長,但我知道,陳丹燕在路上”

這麼多年走在路上,寫了12本旅行書,做了多次分享,陳丹燕的旅行經曆常常被人羨慕。有次在電視台錄完節目,旁邊打燈的工作人員甚至說,想丟下手頭工作立刻和她去旅行。即使現在走出國門已經不再是一件艱難的事,陳丹燕的旅途依舊會讓讀者感到新鮮和感動。

“這些旅行線路,普通人可以參考但要做好功課。”陳丹燕承認自己的路線雖然講出來有趣,但也都很苦,一路上經常去的是旅行者不會涉足的小地方,沒有星級酒店,甚至與世隔絕,不長期保持好奇心,很難堅持下去。

她還很想去佛羅倫斯美術學院學石刻畫,米開朗琪羅的老師創辦了這所美術學院。陳丹燕小時候看的歐洲小說都是石刻畫插畫。副院長問她想去學多久,陳丹燕說一禮拜到兩禮拜,“副院長說,我是不會接受這樣的學生的,你什麼都學不到。你要麼就來3個月,要麼就不要來。”雖然暫時沒時間,但陳丹燕覺得,以後一定要找出3個月,去學石刻畫。

旅行對一個作家意味著什麼?是看作家在文字中構築的世界,還是尋訪自己的內心?在《陳丹燕在路上》展覽開頭,陳丹燕寫下的自序也許最能說明這個問題:“少年時代的我,有一個人生口號:人生在世,一定要去看世界。那是上世紀70年代,在上海的安靜春夜,沙沙作響的短波聲里,我將去看一看那個由歐洲,美洲以及亞洲的作家用文字構築起來的世界,作為自己人生的夢想。許多年後,我踏上寥落了一百年之久的意大利壯遊舊地,在散落在亞平寧山脈各處的古書圖書館和舊修道院里,重讀一箱子特地帶去的少年時讀過的書,方才意識到,已經很多年,我在路上了。跟著那些出色的小說,我一路踩在小說留下的足跡里,去認識這個世界和人心。長風萬里,常常回到的是自己的內心。蒙田散文的譯者馬振騁先生曾在我帶著一箱子書前往意大利的時候,來為我送行。他祝願我能像十六世紀前往意大利的蒙田那樣去旅行。旅途漫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我知道,陳丹燕在路上。”

2018年4月3日,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薩瓦流淌的方向》拍攝中,第一場,第五次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