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十三》:誰“謀殺”了青春
2018年12月06日11:31

原標題:《狗十三》:誰“謀殺”了青春

從趙薇2013年的《致青春》開始,中國影視圈拉開了青春敘事的商業化大幕,《致青春》《同桌的你》《匆匆那年》《左耳》等片都輕輕鬆鬆拿下數億元的票房,賺得盆滿缽滿;而各大視頻網站推出的《最好的我們》《致我們單純的小美好》《你好,舊時光》等,也收穫了不錯的市場反響。概而言之,這一類的青春敘事的主基調是:懷舊。它剔除了有關於青春的一切雜質,回憶中的青春晶瑩剔透,它是明媚的亮色,快樂、活力、朝氣、樂觀;即便有關於青春的疼痛體驗,也常常是限於墮胎、車禍、家庭突然變故等外在衝擊,少卻了有關於青春私人化的、內省性的刻畫。

可事實上,同樣是在2013年,還有另外一種青春故事的講法。就像詩人馮至說的,“人們愛把青春比作春,與其說青年人的晴朗有如春天的明麗,倒不如說青年人的愁苦、生長,更像那在陰雲暗淡的風裡、雨里、寒里演變著的春”,它聚焦和放大的是青春與成長內部的齟齬與破碎,探討少年與成人兩種不同秩序的衝突。我們不難在華語影壇里找到這一脈絡的蹤跡,比如侯孝賢的《風櫃來的人》、王小帥的《十七歲的單車》。2013年曹保平的《狗十三》、2014年李霄峰的《少女哪吒》、2016年劉紫薇的《我心雀躍》,都是這一脈絡的不絕餘響。

曹保平的《狗十三》在2013年就拍攝完成,並在2014年榮獲第64屆柏林電影節新生代單元水晶熊單元國際評委會特別推薦獎、第21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影片獎。它本可以與《致青春》在市場上一爭高下的,然而因為種種原因,電影推遲了整整五年才上映。在商業化的青春敘事已遭遇瓶頸的語境下,《狗十三》的上映或許可以開啟我們關於青春的不同想像。

《狗十三》這一片名簡明扼要地告訴了觀眾電影的主人公:狗,和十三歲的女孩。但更有意味的是該片的英文翻譯,“Einstein and Einstein”,而不是“Dog and Thirteen”。Einstein即愛因斯坦,它是李玩(張雪迎 飾)給狗取的名字,表面上說的是李玩的兩條狗,實際上是暗喻李玩與愛因斯坦一樣的命運和遭際:被冷落、被遺棄、被懲處、被規訓。

十三歲的少女李玩父母離異,父親(果靜林 飾)有了新家,她不得不與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為了緩和與女兒之間的關係,父親送了一條小狗給李玩。孤獨的李玩在小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鏡像,喜歡物理的她給小狗取名愛因斯坦,它幾乎成了李玩在孤獨青春期里唯一的寄託。

一次意外愛因斯坦丟了,在李玩看來,愛因斯坦其實就是她自己,是一條走丟了家人也不願花精力去找的狗。於是在繼母為她帶來一條新的狗並騙她這是愛因斯坦時,李玩對成人世界的困惑和不滿情緒爆發了。

但在父親軟硬兼施的家庭暴力下,李玩試著去妥協。她接受新的愛因斯坦的存在,只是她並不理它。直到有一次,弟弟用晾衣架打狗,狗失去安全感大叫,父親用拖把打狗,狗瑟縮在角落里叫得更慘烈。這時李玩蹲下來,慢慢靠近,用手輕輕安撫,狗才平靜下來,李玩喚了它一聲“愛因斯坦,別怕”,繼而淚流滿面。她終於認同新的愛因斯坦,李玩在它身上再次看到自己孤獨、無助、卑微的處境。

可最終家人還是絲毫不顧及李玩的感受,將新愛因斯坦送去所謂的“狗肉火鍋店”。那天晚上李玩問表姐的男朋友:“你見過真正的大人嗎?”每一個大人都教訓李玩,得懂事,得聽話,得像一個大人一樣,但讓李玩困惑的是,究竟什麼是大人?大人不應該是有最基本的是非標準,有規則意識,懂得平等、尊重和愛嗎?可為什麼她身邊的大人都不是這樣,他們圓滑、撒謊、偏心、霸道、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偽裝……

李玩明白了,就像她問表姐的那個單詞“hypocrisy(偽善)”,大人要李玩“懂事”“聽話”,其實就是要她“偽善”,要她順從大人的一切意圖。長大就是她在新愛因斯坦死去時對父親說的“謝謝”;是她為了不讓父親難堪,在眾目睽睽之下吃下狗肉;是在她遇到心心唸唸的老愛因斯坦時,卻害怕愛因斯坦認出她來,趕緊向主人道歉走開……因為只有騙過了自己、說服了自己、歸順於成年人的體製,自己才能“合群”“成功”地活下來。但李玩仍是痛的,所以她佯裝無所事事地走到無人之處,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自此李玩實現了自我規訓,她向成人世界妥協,並不動聲色地成長為一名“大人”。少年與成年人的世界觀、價值觀並不相同,這便使得過渡本身充滿齟齬、衝突,富於戲劇張力。少年總要一邊與青澀、單純、衝動道別,一邊跌跌撞撞地學會偽善與成長。這是成長的孤獨況味,往往還帶著撕扯一生的疼痛,“教人永遠都放不下記恨去原諒、也學不會感恩去予愛”。《狗十三》如精準手術刀般對成長肌理的細剖,成長過程中那些我們以為已經忘卻的細碎體驗撲面而來,令人心有慼慼。

《狗十三》不僅讓每個人看到自己對青春,它也可以讓每一位成年人看到自己的當下和自己的家庭。《狗十三》的觀察視角雖然是私人化的青春體驗,但它照向的卻是普遍性的中國問題——中國式父母、中國式家庭、中國式教育。李玩的父親不愛自己的女兒嗎?他很愛,只是這份愛迫切、粗暴、急於求成,不覺間就辜負和踐踏了少女的自尊。李玩的父親難道不知道自己有愧於李玩嗎?他當然知道,所以他會在李玩面前袒露出脆弱的一面,他會竭力想補償,但他的自私、偏心、圓滑、世故,又是真實的……

難能可貴的是,《狗十三》並沒有簡單地將少年與成年的兩個世界對立起來,它雖然早就洞察了成年世界的隱疾,但它也知道,在這一個龐大的、個體無法抵抗的“秩序”面前,無人可以逃遁。這是一場必輸的戰爭,除非你像少女哪吒那樣“消失”、或者像新愛因斯坦絕食而死,否則你只能接受它的規訓。影片結尾,李玩頓然發現,滑冰場上的弟弟不過是又一個自己,一個新的輪迴開始,她的表情複雜,不知是釋然還是苦笑。

曹保平以犯罪片著稱,他的《李米的猜想》《烈日灼心》《追兇者也》都是口碑佳作。《狗十三》雖然是一部青春片,但許多觀眾還是可以感受到犯罪片的氛圍,就像曹保平在一次交流中說的,“雖然裡面沒有犯罪,卻依舊有著與犯罪片共通的某種情感意義上的殘酷、起伏以及震盪”。是的,裡面雖然沒有犯罪,但我們卻可以看到對眾人青春的四面圍捕,激烈、肅殺、冷漠。最終,他們成功地“謀殺”了青春,卻又都“無罪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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