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錚強·尋宋︱延州:範仲淹的主角光環
2018年12月05日09:54

原標題:吳錚強·尋宋︱延州:範仲淹的主角光環

一、不比大範老子可欺

寫到宋夏戰爭,也該範仲淹出場了。

範仲淹是道德楷模,這個就不多說了。話說李元昊是個反建製派,他對付宋朝的辦法是稱帝求戰,以戰求和。宋仁宗見李元昊上表稱帝(1038年),氣得抓狂,一面經濟製裁,一面調整部署,在軍備最薄弱的陝西前線,派出了58歲的文官範雍知延州(延安)。範雍並非書呆子,之前一直關注西北局勢,提出過安邊六事,建議在陝西招募士兵加強軍備。但他赴任以後,延州“士兵寡弱”的問題也沒辦法得到解決。

範雍是個正人君子,在延州做了很多正經工作,深得民心,但他要對付的是李元昊,這就像加拿大總理特魯多碰到了美國總統特朗普,不知道怎麼個玩法。李元昊先說範雍大人很厲害,讓他非常景仰,範大人一來延州,他就想向宋朝稱臣了。範雍覺得李元昊的想法很合理,就信了,放鬆了戰鬥警備。1040年正月,李元昊舉兵十萬進攻,先使詐計攻下金明寨(安塞縣沿河灣鎮),守將李士彬戰死。範雍大驚,召宋將劉平從慶州(甘肅慶陽縣)馳援,夏軍奔襲延州,兩軍在三川口(安塞縣北)遭遇,激戰數日,宋軍敗,劉平被俘,不降而死。夏軍圍延州七日,範雍計無所出,所幸天降大雪,夏軍解圍而去。

三川口大敗,宋廷震惶,不得不重新調整西北前線將領。這其中,韓琦出任陝西安撫使,韓琦又推薦了範仲淹。範仲淹到西北後,見延州破敗,請以守禦自任,於是受命知延州。範仲淹在延州精選將士日夜訓練,修築堡塞積極防禦,又收複城池,重建金明寨,夏人驚呼“今小範老子腹中自有兵甲,不比大範老子可欺也”。李元昊在延州無機可趁,轉攻三川寨(甘肅固原),宋軍積極應戰,頗有斬獲。

這一年,範仲淹52歲,韓琦33歲。

範仲淹考中進士是1015年,27歲,官場起點是司理參軍。韓琦進士登第是1027年,20歲,官場起點是通判(州級副官)。範仲淹做到通判這個位置已是41歲,之前他被晏殊舉薦為秘閣校理,一入朝便得罪了垂簾聽政的劉太后。1033年,45歲的範仲淹任右司諫,因極諫廢郭後事得罪宰相呂夷簡,出知睦州。當時韓琦也在朝中,監左藏庫,就是管理國庫的負責人,沒有參與範仲淹的進諫運動。3年後,韓琦也任右司諫,29歲。這一年48歲的範仲淹再次入朝,因為上百官圖再次得罪宰相呂夷簡,雖貶知饒州卻名聲大震。此後範仲淹轉輾各地知州任上,韓琦一直在朝中當諫官,直到兩人同時出鎮西陲。

在出任知延州之前,範仲淹的光榮事蹟主要是勇鬥太后、宰相,雖然每次掙得名聲,但不能改變政治現實。宋夏議和後,範仲淹出任參知政事,主持慶曆新政,也以失敗告終。範文正公的道德文章固然無從挑剔,但如果不是在西北前線的建功立業,他的浩然正氣幾乎沒有實踐證明的機會,他的曆史形象或許徘徊在酸儒與狂士之間。正是在延州,範仲淹開始獲得主角光環,為他成為“宋朝人物第一”奠定了基礎,在範仲淹的曆史舞台上,延州是聚光燈最該對準的地方之一。

今天延安寶塔山麓南川河東岸的摩崖石刻,尚有範仲淹手書“嘉嶺山”三大字,每字高3.68米。此外又有“先憂後樂”、“胸中自有數萬甲兵”、“宋朝人物第一”、“出將入相”、“一韓一範”等,無不是紀念範仲淹。這些題刻均無落款,書寫者及書寫年代均無考,一般說法出自宋代後期至明代。

寶塔山麓摩崖石刻(攝於2015年11月14日)

二、軍中有一範,西賊聞之驚破膽

在西北前線,韓琦與範仲淹形成了對西夏兩種不同的策略,韓琦主張主動出擊,範仲淹堅持積極防禦。1041年二月,夏軍南下,往羊牧隆城(今甘肅西吉縣火家集)一帶進發,韓琦連忙趕到鎮戎軍(寧夏固原市),命令任福等率大軍從德勝寨(甘肅西吉縣將台鄉)追擊向羊牧隆城進發的夏軍。韓琦對任福等下了死命令,不得變更行軍路線。結果離德勝寨尚遠,李元昊派了一支軍隊到懷遠城(西吉縣偏城鄉)迎擊宋軍,宋軍連獲勝績,便不斷追擊,中了夏軍的誘故之計。

當時的夏軍已抵達籠干城(今西吉縣興隆鎮),在籠洛川、好水川的西口設下埋伏,誘敵部隊引宋軍南下至籠洛川、好水川東口(隆德縣好水鄉)便開始西行。任福等貪勝心切,進至好水川時,其實已不見夏軍蹤影,但仍被夏軍故意拋棄的物資迷惑,在籠洛川、好水川屯兵休息後,繼續西行尋找夏軍,步步深入夏軍包圍圈。應該在離好水川西口(西吉縣單家集)尚有數里的地方,任福打開夏軍故意丟下的銀泥合,放飛數百鴿子,這便是夏軍等待進攻的信號。陷入包圍的宋軍大敗,任福、桑懌等主將力戰而死。

好水川之戰形勢圖

好水川自東向西流淌,河道與今天從好水鄉到興隆鎮的好興公路接近,在單家集一帶彙入葫蘆河,任福率宋軍大致在單家集附近被殲。今天常有人到此尋找古戰場遺蹟,據說從好水川西口入山穀二、三里地有王莊,王莊北山土崖立有“好水川古戰場遺址”碑,現為縣級文保單位,土崖中間夾著一層白骨,當地人稱是宋夏戰爭的遺骸。往北約七公里的火家集古城,就是宋天禧元年(1017)修建的羊牧隆城,慶曆三年(1043)又改名隆德寨,現仍有回字形城牆遺址,外城南北長650米,東西寬420米,殘高3至6米,城內散見宋代瓷片,現在是區文保單位。至於好水川的東口,今天的好水鄉,未必是這次戰爭發生地,但宋軍很可能路經或屯兵於此,當地的好水橋上也立碑記述這次戰役。

好水川之戰發生時,範仲淹一直在延州。本來韓琦反複要求與範仲淹合擊夏軍,範仲淹堅決不允。在對夏戰略上,範仲淹與韓琦發生了嚴重分歧,即使主帥派範仲淹的好友尹洙前往勸說,範仲淹也不為所動,還連上三表,強調主動進攻之危險,被尹洙認為“公於此乃不及韓公也”。尹洙豪言,大敵當前,勝敗當置之度外,結果好水川大敗,數千陣亡將士家屬擁到韓琦帳前哭泣,範仲淹輕聲歎息,這種時候,誰還敢說能把勝敗置之度外呢。

好水川(攝於2015年5月3日)

趁著好水川的勝利,李元昊開始試探和平。範仲淹考慮到李元昊新勝,議和時機並不成熟,如上報朝廷,宋朝可能因為懊惱而做出不理智的決定,於是冒著政治風險,私下給李元昊寄信,語重心長地進行說服教育工作。李元昊回了範仲淹一封信,措詞傲慢,堅持要當皇帝。範仲淹覺得朝廷見到此信會陷入尷尬,便把信燒了。當時有位參知政事說範仲淹如此處置當斬,倒是範仲淹的政敵呂夷簡說他忠心可嘉。結果,範仲淹降職,調知耀州(陝西省銅川市耀州區),不久徙知慶州(甘肅慶陽市),繼續執行他築城禦守的策略。韓琦則對好水川之敗負領導責任,也降職調知秦州(甘肅天水市)。

1042年九月,李元昊再次發動進攻,聲稱目標是鎮戎軍(在寧夏固原市),宋軍派葛懷敏禦敵。葛懷敏行至養馬城,分兵守衛鎮戎軍。待敵趨近,又命分兵趨定川寨迎戰。從養馬場到定川寨,是從一片平原進入山穀,葛懷敏或許認為進入山穀口的定川寨會比較安全,結果被夏軍包圍。夏軍毀路拆橋、絕斷水源,葛懷敏下令出寨突圍,結果進退失據,被夏軍殲滅,葛懷敏等十六將皆遇害。戰後夏軍直抵渭州(甘肅平涼市)擄掠,範仲淹自慶州馳援不及,此情此景,應該很適合發出一聲“將軍白髮征夫淚”的感慨。

據說,葛懷敏屯兵的養馬城,就是今天固原市區西不足5公里、中河鄉廟灣村的大營古城,是鎮戎軍主要的軍馬放養地。大營古城的圍牆至今保存相當完整,面積14萬平方米,遼闊宏偉,今天已被列為全國文保單位。不過大營城東側的大營河,由於工業廢水排放,惡臭難近,在此尋訪還是從西側進入比較有利健康。

大營古城(養馬場)(攝於2015年5月4日)

大營城往西十公里山穀口、中河鄉紅崖村上店子水庫東側,便是宋代的定川寨。定川寨依山勢而建,面積21萬餘平方米,城牆殘破嚴重,南牆立有“上店子古城址”的市文保單位碑。

上店子(定川寨)古城址(攝於2015年5月4日)

定川寨戰報傳至朝廷,呂夷簡驚呼一戰不如一戰,範仲淹積極防禦策略開始受到重視。韓琦與範仲淹同心協力,建立起對夏的穩固防禦體系,遂有歌謠“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範,西賊聞之驚破膽。”李元昊無計可施,議和條件至此成熟。1043年,宋夏議和成,呂夷簡罷相,範仲淹任參知政事。這時他的聲望達到頂峰,慶曆新政也即將開啟。

三、此行正蹈危機,豈複再入

慶曆三年(1043),範仲淹任參知政事。這年宋仁宗開天章閣(宋真宗紀念圖書館),並徵求行政改革方案,範仲淹應詔疏奏,提出十項要點。宋仁宗據此陸續實行新政,其中以州縣皆立學最具成效,其他各項舉措均遭抵製,並有結黨之譏。第二年,宋仁宗當面與範仲淹討論結黨的問題,範仲淹以“君子結黨於國家何害”答之。這時西北前線尚有憂患,範仲淹自請出鎮,路經鄭州,與故相呂夷簡相見。呂夷簡告訴範仲淹,經略西北戰事,沒有比在朝廷更方便的位置,你在陷於政治危機之際離開都城,以後恐怕沒有機會再回到朝廷主持新政了,“此行正蹈危機,豈複再入”!

慶曆五年(1045)正月,範仲淹罷參知政事,以資政殿學士出知邠州(陝西彬縣),仍在西北前線。十一月,便改知鄧州(今屬河南)。範仲淹在鄧州任上足足有3年時間(1046-1048),從後世影響的角度講,他在這裏最重要的事蹟,是營建了花洲書院,並在書院的春風堂寫下千古名篇《嶽陽樓記》。今天鄧州市的花洲書院是國家4A級景區,景區內仍有範公祠。1049年,61歲的範仲淹移知杭州。3年後又移知潁州,行至徐州時病卒,葬於洛陽。洛陽範仲淹墓是全國文保單位,宋仁宗撰額、歐陽修撰寫的“褒賢之碑”(神道碑)至今豎在洛陽東南15公里伊川縣彭婆鄉許營村南側的範仲淹家族墓園內,墓園中除範仲淹墓,還有範母謝氏、長子純佑、次子純仁、三子純禮、四子純粹及孫輩的陵墓。

範仲淹最後的任所在杭州,曾經也有範公祠,但今天已很難尋覓範仲淹的紀念物了。讓範仲淹流芳百世的壯舉之一,與仲兄仲溫在蘇州創辦蘇氏義莊以賑宗族,是他在杭州時做成的事情。範仲淹身世崎嶇,生於正定(或說徐州),長在山東鄒平,讀書於河南商丘,家族在蘇州,卒於徐州而葬於洛陽。雖然範仲淹是一代名臣,威鎮延州而名垂開封,但真正讓他成為宋朝人物第一的,還是教學與義莊兩件官場以外的事情,商丘應天書院與蘇州天平山,因此也應成為尋訪範仲淹的重中之重。

商丘市重建的應天書院(攝於2017年6月9日)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