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榜”本就不對,為什麼粉絲們還是覺得很正當?
2018年11月29日13:55

原標題:“刷榜”本就不對,為什麼粉絲們還是覺得很正當?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網上正在“舉行”的第一屆“華語作家跨欄大賽”。如果有,第一反應是不是“笑死我了”?

11月16日,微博發起了“2018你最喜愛的作家投票”。觀眾視野中較為知名的作家,如江南、南派三叔、鄭淵潔、畢淑敏以及莫言和李銀河等,都成為了“跨欄選手”,而這背後其實是一場由粉絲刷榜引發的網絡的狂歡。

所謂“刷榜”,是指產品運營方通過買票、自動投票程序等不正常手段將產品頂至相關人氣榜單的前列。雖然“刷榜”是一件挺費錢的事情,但它帶來的收益相當可觀。消費通常都具有跟風心理,人氣榜單前排的位置能夠帶來不少額外的流量,從而變相為產品增值。“刷榜”近來也因為吳亦凡粉絲的原因,成為了討論熱詞。

“刷榜”通常是被抵製的。但在粉絲經濟之下,粉絲自發的刷榜行為卻司空見慣。在很多不追星的人眼中,像吳亦凡粉絲這樣為了偶像瘋狂集資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元用於刷榜,是無法理解的“腦殘”舉動,是歇斯底裡的“烏合之眾”式的群體狂歡。但這種價值判斷先行的評價沒能解釋刷榜這一切瘋狂的跟由。

刷榜引發的鬧劇

從吳亦凡到作家“跨欄大賽”

2018年的進度條眼見著要拉滿了,各種人氣榜單都在開放投票中。11月16日,微博發起了“2018你最喜愛的作家投票”,一個ID一天限投20票,投票截止日期為12月15日。

然而這場司空見慣的人氣投票,卻因為粉絲的刷榜操作,演變成了微博網友的“沙雕狂歡”。榜單中有一對出過書的網紅沈煜倫、沈肯尼,粉絲常年熱衷為二人的出版物刷榜,且“戰績斐然”:亞洲好書榜總榜、話題榜、分享榜冠軍,多家電商銷售榜冠軍。微博的人氣作家榜自然也成為了粉絲們攻占的目標。

給作家投票這事本來沒多少人關注,大多數讀者不像飯圈的粉絲那樣關注自己愛豆(idol,偶像)的數據,但好巧不巧,《九州》系列的作者江南“手滑”給自己投了一票。而只要投票,系統會自動發佈一條投票鏈接的微博——

《九州》系列作者江南的拉票。圖片來自新浪微博賬號“江南”截圖。

江南粉絲看見微博後表示你安心寫書,投票的事順手幫你。很快,江南的數據就有了超越“雙沈”的態勢。“雙沈”粉絲這下急眼了:江南是誰?哪個十八線作家?火箭飛漲的速度肯定是買票做假數據了吧。隨著#江南買票刷榜#話題被“雙沈”粉絲刷上了熱搜,整個微博的網友都知道有給作家投票這回事了,還看到了這對圈外並不知名的網紅作家在人氣排行榜上的排名竟然超過了許多更具國民度的作家。

江南對“刷榜”的話題表示委屈:“我也得配啊……”其他榜單中的作者也都來湊熱鬧,轉發號召讀者投票。於是,一場“作家跨欄拉力賽”在微博上演了,“雙沈”二人的投票數據就是作家們要跨的“欄”,鄭淵潔、饒雪漫、南派三叔、馬伯庸、嚴歌苓,還有李銀河和莫言都成為了“運動員”。“沙雕”網友開始紮堆吆喝呐喊、助威:

鄭淵潔的粉絲不能輸!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不能輸!我要pick李銀河!畢淑敏老師衝鴨(呀)!

如今“賽事”還在進行中,“雙沈”的粉絲依然天天努力為愛豆刷榜,幫愛豆“清理廣場”——就是在微博里帶話題討論正向內容,稀釋負面內容。而“沙雕”網友們繼續以“跨欄”為樂,他們其實並沒有把投票當一件正經的事情對待,只不過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本質是在對粉絲刷榜行為進行戲謔式的嘲諷和反抗。

《粉絲文化讀本》,編者: 陶東風,版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9年2月

粉絲不僅是一個文化群體,同時也是一個消費群體。

這件事不難讓人聯想到不久前吳亦凡粉絲的刷榜事件。吳亦凡新歌在iTunes上線,粉絲通宵買單曲,使他的作品包攬了iTunes銷售榜單前三名,榜單前十中有七首來自吳亦凡的新專輯,而同期上線新歌的美國本土知名歌手愛莉安娜·格蘭德(昵稱A妹)的銷量僅居第四。次日美國社交網絡最火的話題之一是:吳亦凡是誰?

後來,吳亦凡粉絲刷榜事件的話題討論因吳亦凡本人的加拿大華裔、在中國發展的歌手身份走向了國家顏面、民族認同和亞裔歧視方向。但回到這起爭端的起源“刷榜”,當輿論紛紛指責吳亦凡粉絲為愛豆刷榜“丟臉丟到國外”時,粉絲們並不買賬:我們買偶像的單曲何錯之有?“雙沈”粉絲同樣不認為為自己喜歡的作者投票有何不妥,全網圍攻的趨勢反倒讓他們因為面對著“共同的敵人”團結起來:“愛豆說你可以養老休息了嗎?!”“有這個閑工夫吵架,不如多去投票!”

粉絲的堅持讓很多不瞭解飯圈的吃瓜群眾滿臉問號。究竟是為什麼,當外界都在指責粉絲群體刷榜,粉絲仍堅持認為自己沒錯?是什麼在幫助他們合理化刷榜行為?

打投應援的存在邏輯

一門“人氣生意”

吳亦凡新歌佔據iTunes榜單前三,銷量力壓Lady gaga。這是粉絲集資打投的成果,同時也被認為是吳亦凡今年生日的應援禮。

吳亦凡在美國參加娛樂節目時曾回應過粉絲刷榜事件,他否認做假數據,為他刷點播量、刷銷量的不是機器,是人,他本人和粉絲並沒有違反平台的規定。這裏吳亦凡為什麼要強調刷銷量的不是機器呢?原來iTunes榜單主要看單曲銷量,需要每個iTunes賬號花錢購買,質疑吳亦凡的美國人不相信真的有上千萬人在頭24小時買他的單曲,只能是公司用刷榜程序鑽了系統漏洞。

美國受眾看來不太瞭解發源於日韓的粉絲應援文化,在他們的認知中“刷榜”還是一種機器式操作,與APP商店裡各種手機應用刷下載量、轉手套現的操作類似。然而即使刷銷量的不是機器,依然存在刷票的可能性。

國內某位偶像藝人的打投組數據。打投組每天要兼顧多個榜單,是一份較為辛苦的無薪工作。

偶像應援文化發展到今天,粉絲內部已經組建了等級分明的群體組織。後援會會長、有影響力的大粉會和藝人的經紀團隊建立聯繫,有的甚至還與藝人相熟。成熟的粉絲組織會和藝人經紀、公關方向保持一致,為偶像的宣發助力。組織內部還會設立小組分管不同事務,其中一個就是專門負責投票的“打投組”。

“打投”可是一件苦差事。粉絲組織會眾籌資金,購買一大批投票賬號,自願加入“打投組”的粉絲每天就要用這些買來的賬號投票。據網絡流傳,選秀綜藝《偶像練習生》某選手的打投組囤積了8萬個賬號,每個賬號一天可投一次票,積極的粉絲一天能“爆肝”投票十小時以上。為了防止刷票,很多投票都需要驗證手機號。這也難不倒打投組,他們手上有一種手機驗證碼接收器,一個手機號一毛錢。

像iTunes這樣的榜單的刷榜工作則更麻煩一點。每一個銷量數據都需要花真金白銀購買,粉絲在購買賬號之餘,還需要眾籌更多的資金,金額可能會高達幾百萬。刷播放量時,粉絲會即時刪除緩存、更換IP地址以應對平台的反作弊機製。

粉絲集資、打投組刷票已經成為了飯圈的慣常操作,他們也不認為這是作假行為。在飯圈粉絲眼裡,只有用機器刷票才叫作假。藝人的經紀公司也會預設或者推動粉絲打投,當刷出好成績後,有的經紀團隊還會給粉絲群體福利回饋。廣告商、影視投資方也看重粉絲做出來的數據,他們不是“人傻錢多”地不知道這其中的水分,而是看重數據背後體現的粉絲購買力。所以做好數據,偶像還能獲得更多的商業資源,這更激勵了粉絲為了愛豆的前途瘋狂爆肝。

選秀節目《創造101》走紅,C位出道、逆風翻盤等詞成為流行語。《創造101》與《偶像練習生》中選手排名高低,與粉絲組織打投組的努力程度密不可分。

所以,粉絲集資刷票之所以被整個群體合理化,是因為它在目前粉絲經濟主導的商業邏輯下是完美自洽的——粉絲、藝人團隊、廣告商、文化產品投資方都能從中獲得收益。有時候藝人運營方還會僱傭“職業粉絲”潛伏在粉絲群體中當水軍,甚至抹黑競爭對手。(這種粉絲在飯圈被稱為“脂粉”“職粉”)在這套商業規則之下,非粉絲做出的數據(如運營團隊買的熱搜、職粉的數據)才是造假。而如果某個偶像不重視運營,數據不夠好,大家只會認為這個藝人還不夠紅,粉絲才不給力。身在體系中的人,沒有人會去質疑整個體系有什麼問題。

然而圈外人則很容易看出問題所在,購買賬號為自己的偶像刷榜製造人氣,難道不涉及造假嗎?但是粉絲則以行為的結果來論行為屬性。況且在這種氛圍下,粉絲不做數據,就會任由對家藝人的粉絲把自己的愛豆擠下去。在“劣幣驅逐良幣”的恐慌下,很多普通粉絲成為數據粉,屬於“被逼無奈”。

《轉型時代的娛樂狂歡》,作者: 楊玲,版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2年10月

以“超女”為案例的粉絲文化研究。

刷榜行為背後

粉絲是所謂“烏合之眾”嗎?

在“一切為了愛豆”的使命感和責任感的動員之下,零散的粉絲在網絡上自髮結合成為了粉絲組織。愛豆在粉絲眼中成為了奉獻的對象,有很多粉絲像媽媽關懷孩子一樣關心著偶像,正如飯圈口號所講:“2018,誰能不媽。”

追星因為伴隨了很多非理性的行為,在很多人眼中被視為“無腦”之舉,狂熱的粉絲因此被稱作“腦殘粉”。非理性的追星行為有很多種,包括惡意引戰掐架,跟蹤藝人、偷窺藝人、騷擾藝人私生活,後一種屬於飯圈也深惡痛絕的“私生飯”。另外還有一種與刷榜相對應的非理性消費行為:參與眾籌,為偶像的電影、音樂、圖書、代言商品刷銷量。

基於粉絲的非理性行為,不少分析稱,粉絲是歇斯底裡的“烏合之眾”,用勒龐的《烏合之眾》的理論來理解粉絲:粉絲圍繞著一個偶像形成了情感單純、誇張、偏執的群體,他們對於偶像的崇拜達到了極端的程度,不允許任何異見存在。瘋狂的粉絲喪失了自我意識,他們矮化了自己,將自己融於群體之中,以群體的面目示人。他們會設立很多加強群體認同的象徵物,如統一的粉絲名、統一的應援色等。打投刷票時,粉絲組織還會在微博上為打投成員加油。

偶像團體Nine Percent演唱會現場。

可是這種行為用“烏合之眾”來理解過於簡單,且在解釋前就對整個粉絲群體下了一個價值判斷,進而做出病態化的解釋。

粉絲群體中固然有行為極端、侵犯藝人隱私的人,但還有很多平時看著挺理性的普通人。大學時曾有一個同學突然陷入了對日本偶像團體AKB48的迷戀之中,她打入圈子內部後發現北京地區很多知名高校的學生都是AKB48的粉絲,其中不乏學霸和交際達人。他們很多都會去花錢買專輯,參與資金眾籌為愛豆的排名“發電”。

而這麼做就是為了兩個字:開心。理性的消費指所花的錢要和商品的效用價值相等,而效用價值很多時候不等於實際價值。普通人做選擇時不會用經濟學視角來考慮問題,比如丟了電影票就不會買第二張,人們很難做到拋棄考慮沉沒成本,消費心理在這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同樣,在粉絲的心理賬戶中,為偶像花錢帶來的快樂的價值,要遠遠大於那些重複到手的專輯或者電影票,或者奉獻出的眾籌款。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而為偶像花錢之所以會快樂,原因有很多。既有前文提到的粉絲經濟體系的引導,又有追星心理的影響。有的人在偶像身上看到了理想化的自我,有的人看到了理想伴侶,有的人只是看到了欣賞的氣質,換言之,不同人在偶像身上找到了不同的情感建立和維繫方式。這其中既有社會空心化帶來的情感空虛的影響,導致部分粉絲對偶像的過分專注;也有人只是單純地被理性化的人格氣質或者同類人吸引。在這種認同機製上,把偶像捧得越高,彷彿自己的價值也得到了實現。除了個人層面上的,追星還會帶來群體層面的快樂,自發形成的粉絲組織讓粉絲之間形成了認同和聯結,讓個體無處表達的快樂體驗擁有了宣泄和討論的平台。

雙層的情感維繫成為了粉絲經濟的基礎。正如心理諮詢師李鬆蔚所說:“真正值錢的商品,其實是感情。”

而當追星的快樂被商業收編利用,便發生了文章開頭所述的鬧劇。吳亦凡事件發生後,有人對他的粉絲說,你們這麼刷榜不是在愛他,是害了他。他會因此陷入流量幻夢,從而迷失前進方向。作家人氣排行榜會對粉絲的刷榜操作如此反感也是同一個道理。或許我們該思考,感情消費的自由是否存在邊界?如果所有行業類投票都成為了流量收割粉絲的地盤,如果整個社會都因為粉絲經濟陷入了人氣幻夢之中,當炫目的泡泡被戳破的那一刻,一切是否還能光鮮如故?而被流量堆出的璀璨,又能鮮妍明媚到幾時?

作者 呂婉婷

編輯 羅東 張進

校對 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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