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當懷疑基因編輯技術時 我們究竟在懷疑什麼
2018年11月26日17:21

  原標題:當我們懷疑基因編輯技術時,我們究竟在懷疑什麼

  事到如今,沒有人再還會懷疑,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未來充滿不確定性。早上收到朋友發來的消息,說一對經過基因修改、從而終生免於愛滋病之禍的雙胞胎本月早些時候已經在中國降生。我立即記起1999年報上曾宣佈第一個複製人出世,旋即被證明為假消息的事情。然而之後,就如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的,不斷有新的消息湧來,證實此聞不虛。

  11月26日,南方科技大學生物系副教授賀建奎宣佈,一對名為露露和娜娜的基因編輯嬰兒於11月在中國健康誕生。

  基因編輯技術打第一天起就著染了濃厚的倫理爭議色彩。從不同的倫理立場,人們會產生不同的看法和見解。信神的人,或許會立即感受到人力對造物主意誌的僭越。想必在這條新聞面前,宗教信徒的感受一定五味雜陳。不過,更有普遍意義的,大概還是你我這樣的無神論者的看法。作為一名倫理學者,似乎職責所在。所以,就讓我們在這條註定要成為熱點、說不定還會進入史冊的新聞面前,以無神論、世俗化的眼光,略作一點思考。

  基因編輯的確是一把近乎魔法的剪刀。人用它就能克服運氣通過施加病痛而帶給人的嘲弄。重組幾對基因,就能免於愛滋病。重組另外幾對基因,許多疾病風險就能降低,甚至消除。同樣的道理,通過基因編輯的魔法,我們完全可以相信,總有一天,不僅許多疾病會被“天然地”排除在了人類經驗之外,而且,人也會變得更加像“人”——一種相貌俊美、肢體優雅、聰明伶俐、茁壯得像天使的完善生靈。如果一切都是可以允許的,那麼整容醫院可能非常不樂意,但它卻是優生學的春天。

  “如果一切都是可以允許的”這個插入語,顯然散發出倫理上的懷疑論氣味。可是,使人容光煥發、燦爛光輝,活得更像“人”,免於疾病的侵蝕和自然運氣的殘害,難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嗎?難道不是一種值得追求和珍惜的人類理想嗎?當我們懷疑基因編輯技術,以及懷疑這項技術所致力於成就的那種更好的“人”時,我們究竟在懷疑什麼呢?

賀建奎
賀建奎

  首先懷疑的,是在財富不僅私有、而且在人際間以嚴重不平等的方式分佈的曆史時空中,基因編輯技術的普遍運用究竟意味著什麼。在這裏,我們要特別小心我們對基因編輯技術的質疑和提問方式。在一個不平等並不是秘密的曆史時空中,問“基因編輯技術究竟是善是惡、是好是壞?”,其實是在問一個虛構的、無效的問題。真正的問題只能是,“基因編輯技術究竟對誰是善、對誰是惡;對誰是好、對誰是壞?”

  粗略講,在生理醫學領域,基因編輯技術既可以用於缺陷預防,也可以用於能力增強。缺陷預防,就是通過基因編輯技術,使一些根源於基因的遺傳性疾病風險被控製,使人免於基因缺陷所帶來的疾病和生理缺損。能力增強,就是通過基因編輯技術,使人類的某些生理能力根據人的需要來得到提升和增強。簡單說,通過缺陷預防,基因編輯技術使你在生理上“不會更壞”;而通過能力增強,基因編輯技術則使你 “變得更好”。

  就缺陷預防的功能來說,基因編輯技術更接近於某種先進版本的衛生醫療預防技術。在社會財政能力達到相當可觀的水平後,即使分配不平等仍存在,基因編輯技術的缺陷預防功能仍然可以遵循某種“帕累托改進”原則,通過納入基本衛生保障製度的清單,造福於社會各階層的人。但,能力提高的功能顯然與此不同。不同人類個體之間慾望的多樣性、複雜性,決定了大地之上任何一個社會的財政能力,都不可能有朝一日支撐起全部國民為了增強自己的某方面生理能力而運用基因編輯技術的訴求。因此,基因編輯技術的能力增強功能,只能作為一個私人行動選項,交付國民個體來決斷運用與否。運用就意味著購買,購買就意味著財富。財富分配不平等的現實,疊加上能力增強所帶來的社會競爭優勢,最終只能造就一個“富人因富而變得更像‘人’”的新世界。在一個富人即“神人”的世界,階層之間的差異,恐怕就不是一個“社會摺疊”的問題了。我們如今所熟悉的現代社會的架構、治理、財富積聚、產品剝削的方式,都要發生顛覆性變化。變化的終點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電影《木星上行》不能不說多少有過一點提醒和警示。這樣的“美麗新世界”,我們是不能不懷疑的。

  其次懷疑的,則是免於病痛這個理想本身。自然在人類技術的中介下,不斷向我們揭示此前未知的奧秘。與此同時,正是通過人類技術的介入和操控,未知的自然領域才與人的意誌世界連接在一起。在基因的世界還屬於未知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類個體能夠提出跟基因世界有關的問題。在基因世界的邊緣終於被人類發現,而人類技術還不能對那個世界做點什麼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類個體能夠提出跟基因世界有關、同時對人類來說緊迫的問題。只有當人類終於掌握了基因編輯的魔法,通過在基因世界的主動操弄,硬生生要剪出一個屬於人類世界的全新未來時,我們突然發現我們這一代人類,遇到了一個真正具有緊迫性的麻煩:其實我們尚未真正理解許多隻屬於人類世界的問題。

  免於病痛,是一個人類理想。但我們有什麼根據去說,任何一個人類理想,都值得人為之而追求?蘇格拉底說,未經檢視的生活不值得過。那麼,未經檢視的理想,是不是必然值得追求?在相當的程度上,對疾病和患疾風險的恐懼,以及由此帶來的對待自然、社會和他人的審慎心和鄭重感,所有這些態度共同塑造了我們如今所熟悉的人性和人類行為方式。免於病痛,意味著超越了我們所熟悉的人性。免於病痛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對於飽受病痛折磨的世界的我們來說,大概只能通過想像和幻思才能感知。但比起探知那個世界的樣子,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明白,那樣一個世界,也許是我們這樣人性水平的生靈根本無法承受的。

  想像一個翦除了病痛、因而個體生命時限極大延長的(如果你願意的話,還可以認為更為平等)世界。再想像居於這個世界的,是人性樣式如我們自己一般的人。那個世界中,與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一樣,機心不少,競爭常在,庸常的善與惡充斥在生活的各個角落。什麼也沒有變化。但與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不一樣的,是那個世界的時間慢慢長長。生活的時間被延長、工作的時間也被延長;激情的時間被延長,養育的時間也被延長;與有趣的靈魂相處的時間被延長,與無趣的皮囊共度的時間也被延長。一句話,屬於收穫和成長的時間被延長,屬於負擔和忍受的時間也被延長。像我們這樣急急忙忙、求勝心切的人性水平,能受得了此中的無聊、厭煩和漫長嗎?

  賀建奎於2017年2月發表過一篇題為《人類胚胎基因編輯的安全性尚待解決》的博文。

  這個思想實驗不是直接針對基因編輯技術的,但它的要點卻具有普遍性:我們必須明白,技術水平和人性水平之間,是有一個落差的。一把基因編輯的魔剪,的確能夠斷然剪出一個我們根本沒有理解、更談不上為止準備好了的新世界。那個新世界,如果它與現實人性所能夠承受的技術極限之間落差太大,那麼,我們在基因編輯技術的幫助下,不是躍進更自由、更包容、更負責的新世界,而是掉入註定會帶來更大的恐慌、更大的悲傷和更大的絕望的未知領域中。

  啟蒙以來,相信曆史不斷在“進步”、相信技術能夠不斷促進這種“進步”的人類樂觀主義,為人類世界帶來了許多福樂。但從來沒有一個曆史時刻,像今天這樣,給一代人類存在者提出一個如此嚴峻的現實問題:人是什麼,我們能通過技術來實現人本身的“進步”嗎?這個問題的嚴峻性,就在於其中的“能”字,確實已經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真正的“人的問題”。

  在這篇不長的文章中,我試圖從有限的角度,去表達一種對技術進步和“人的進步”之間關係的懷疑論。實際上也是想從人文學者的立場,給科學家做一點提醒:人類曆史真正面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在新世界的門檻已經降臨、而門的另一面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仍是巨大未知的這個時代,我們必須真正嚴肅地對待和開展對技術應用的倫理審查,真正嚴肅地從人文的角度、也就是“人、社會和曆史”的角度,去思考一項技術應用的可能涵義。只有當我們對人本身有了充分合理理解、對人運用這項技術介入自然的可能後果有了充分合理的理解的時候,我們大概才能懷著最大的謹慎和敬畏,去回答包括基因編輯技術在內的一切會改變“人的定義”的技術,究竟是燦爛光明的希望,還是噩夢般的絕望。

  在此之間,我們要清醒認識到,技術應用存在一個限製,它不是來自於技術本身,而是來自於人本身。這一點非常重要!

  (張曦 作者係中山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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