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傳統文化還在我們人心裡,要面向未來學習傳統
2018年11月23日09:39

中國的傳統文化為什麼在今天還有非常大的意義?就是因為今天我們的物質格局、生產力格局出現了空前新的局面的時候,我們感覺到世道人心的問題非常大。孔子2500年前講過這樣一段話:“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意思是仁德沒有自己好好修養,你不講學習、又不講學好,聽到了應當做的事,卻不能馬上去做,有錯誤卻不能改正,這些都是我所擔憂的。這說明那個時候孔子對世道人心的建設都是非常憂慮的。

中國的傳統文化有一些美好的東西,美好的理想,而且這些東西雖然經過了近一二百年強烈的挑戰,但是並沒有消亡,傳統的價值觀念並沒有消亡。“價值”這個詞中國過去是不講的,過去講“義理”。“價值”完全是經濟學的解釋,但不等於中國人心裡就沒有一杆秤。我們看待曆史,喜歡的是忠臣,不喜歡奸臣。奸臣都是白臉,都是挑撥是非的,都是背叛朝廷的,我們對忠奸是有分別的。

中國的傳統文化在哪兒?不僅僅在典籍里,在重點文物里,在景區里,實際上傳統文化還在我們的人心裡。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使我們的人心和我們的傳統文化能夠接軌,使新的文化要求——現代化的要求,能夠和傳統的文化對接,使我們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提倡能夠和人心對接。

價值觀哪兒來的?如果以為價值觀是靠從上到下的貫徹,那不是價值觀的本質。價值觀的本質應該在我們的心裡,通過發掘出人心中美好的東西,再經過社會精英的整理、梳理後形成,價值觀最主要的作用就在於能夠培育人心、優化人心。

人心裡那些美好的東西,有很大一部分和傳統文化有關係。比如,孔子特別重視祭奠、敬祖,最講“敬”字。做一些事情時有沒有敬畏的感覺,有沒有崇敬的感覺,有沒有認真的感覺,有沒有不敢掉以輕心、不敢玩忽職守的感覺。我還特別喜歡傳統文化里的另外一點:不管孟子還是墨子,都反對懶惰,提倡勤儉、奮鬥。東方文化裡面是有某些惰性,可是中國強調的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中國人強調奮鬥,強調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強調有積極的進取精神。而我在三個完全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都聽到或者讀到一個基本相同的故事,一個是德國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海因里希·伯爾說的,一個是在印度,一個是在非洲的喀麥隆,都講一個漁夫在打魚,那天魚太多了,都快累死他了。旁邊柳樹下卻有一個男青年正在睡覺,睡得很香。漁夫把他叫醒了,讓他幫忙。那人說我幫你忙,我有什麼好處?他說給你很多錢。那人說我要錢幹什麼?漁夫說有了錢,你可以過幸福的生活。這位男青年說什麼是幸福生活?現在在柳樹下睡覺的我就最幸福。這是和中國完全不同的價值觀。

中國文化還有另一面。那就是中國太大、曆史太長,經曆過大亂,也經曆過盛世,變化很大,所以中國文化並不是絕對統一的東西,有時候甚至互相矛盾。比如,中國人提倡奉公守法,主張一個人應該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謙恭謹慎,但是中國也有造反的文化,“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最近CCTV9《紀錄》節目講諸子百家中為什麼統治者選擇了儒家?因為儒家最適合讓大家乖乖地聽統治者的話。要這麼解釋,把傳統文化又解釋簡單了。比如和諧、平衡、謙恭、誠信、敬業、禮讓,這些對於統治的權力系統來說是有好處的,對老百姓也是有好處的。我們無法想像國家整天在火並,老百姓會得到幸福。不知道現在的學生怎麼想,我上小學的時候,70多年前,那時候學寫字,寫的是“天下太平”。所以很多理想道德化的說教,對統治者有好處,對老百姓也有好處。反過來說,這些道德的說教,這些文化的說教,對於權力有一種文化的監督和道德的監督。

中國很長時間是封建國家,沒有錯,不要以為中國的封建統治者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那樣的人很少。旅美曆史學家黃仁宇寫的《萬曆十五年》中,萬曆皇帝想幹的很多事情沒有幹成,他稍微有點不夠文雅、不夠斯文馬上有人提意見。還有卜鍵先生寫的《明世宗傳》也是這樣,明世宗一輩子想辦兩件事基本上沒有辦成。明世宗不是上一代皇帝的親兒子,他是過繼的兒子,他想給自己的父親也立個碑給個稱號,也叫太上皇,但是做不到;另外一件事,他要改一下求雨迎接春天的活動,本來這個活動每年搞兩次,他覺得太囉嗦了。大臣說朱元璋的時候就是分兩次求雨,不能改。文化形成的力量有時候對權力也有一種監督,也有一種壓力。老百姓還有一個武器,說你是“無道昏君”,那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再比如,中國的傳統文化里既崇拜“一”又崇拜“多”,它認為一切的東西“九九歸一”,都綜合到“一”,這樣國家才能有效率,但同時又崇拜“多”,可以說是“雜多的統一”。按照中國的說法就是郭沫若的詩,“一的一切,一切的一”,一切就能夠歸結成為一,這是中國式的思維方法,但並不等於“一”是死的,中國人特別靈活。

遠在孔子時期,孔子對每一件事的解釋不是只有一種說法。每個弟子找他來問什麼叫仁,他跟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最妙的是,孔子說人要有擔當,要為社會效勞,說如果我是一塊美玉,我等別人買了去,我“待沽”。但是孔子又講,一個人什麼樣就是好呢?邦有道的時候,他不會被壓製在那裡,他不會隱藏在那裡,不會憋屈在那裡;邦無道的時候,他不會出來跳,他能夠降低自己的調子。他最佩服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也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邦國得有章法,什麼事兒按照一定的規律規則來辦,這時候你變得很聰明,你可以參政議政,可以為社會效勞、為朝廷效勞;可是遇到邦無道的時候,你兩眼一發直,傻了,別人找你幹什麼事兒你不會幹了。孔子說要學他的聰明勁兒容易,學他該傻的時候就傻學不到,傻比聰明還厲害。他最反對的是邦無道的時候你“榮顯”,他說邦無道的時候,“卷而懷之”。就是說,邦無道,你應該捲鋪蓋。

我是河北省滄州市南皮縣人,南皮最有名的曆史人物是張之洞,他被任命為兩湖總督的時候曾經請教過一個大人物——鹿傳霖先生,鹿送給張之洞16個字:“啟沃君心”,要啟發、豐富君王的胸懷,讓他知道這件事,你要善於向上做宣傳,獻計獻策;“恪守臣節”,該怎麼做你要聽上面的,必須遵守紀律;“厲行新政”,清朝西太后時期,包括張之洞那是洋務派,張之洞是中國當代冶金工業的奠基人;“不悖舊章”,你在厲行新政的同時能不違背舊章的就不要違背。中國的“一而多,多而一”,總有多種改革的方法,這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

傳統文化還有很多東西,比如說強調學習,注重德行,注重世道人心。要不斷學習才能改善人心,孔子理想的社會就是學習的社會,要舉一反三、溫故而知新,特別提倡學習。他認為在學習上,權力越大的人越要做榜樣,權力不僅有管理的作用,更重要的是運用你的權力起到教化的作用。你不瞭解傳統文化也就不瞭解國情,但是我們學習傳統文化不是為了復古,是為了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面向現代。

從這裏我們要想,從人心裡挖掘傳統文化,從人心裡挖掘我們的好惡、愛憎、明辨和現在富強、民主、文明、法製的關係,當然這都是我們所追求的,比如說愛國、誠信、敬業、友善,這當然也是我們所喜愛的。如果我們在這方面能夠下點功夫,會不會對我們的世道人心有所改善?說到傳統文化和社會主義價值觀的時候,我曾提出以下幾個觀點:“人心可用”,人心裡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沒有挖掘出來;“世道可興,傳統可取”,我們傳統當中還有很多可取的東西,用不著離開這個傳統,幾千年到現在還有許多可取的東西,當然傳統還有值得尊重的東西;“開拓可新”,只有開拓才能帶來新的東西。

(王蒙:長安街讀書會主講人、文化部原部長)

本期責編:彭煜婷

(本文原標題:《「全民閱讀」王蒙:面向未來學習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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