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大經︱夏季讀書記
2018年11月21日15:34

原標題:易大經︱夏季讀書記

2011年,我來到廣州,那時這座城市正遍地盛開醒目的紫荊花,雖然廖恩燾當年生活的景象不複存在,但是廣州卻固守了它的傳統和那熙熙攘攘的街市商貿。現代化的速度讓它的行人在不到一分鍾的時間要穿過五車道的大馬路,而遍佈大街小巷的攤販們仍然在兜售著禽鳥、絲綢、水果和藥材,以及活蠍、干海馬、鹿角、沉香、草本、紅茶和綠茶等等。在我曾外祖父的年代,這座城市到處都是人力車,市場可以聽到公寓宅邸的庭院傳出悠揚的琴聲。這些宅邸擁有亭台樓閣和小池塘,它們遠離城市的喧囂,顯得格外清淨。

這是《廖恩燾詞箋注》他的曾外孫女錢念民寫的序言,讀到時正好是3月尾巴,紫荊花還在開。對嶺南地區來說,紫荊花開和不開空調一樣,有著明顯的季節特徵——除此之外,都是漫長的夏天。此番在不開空調的房間里檢點夏天的讀書記,內容未免就要比其他季節拉雜一些。

1926年,廖恩燾(前排右一)與夫人邱琴(後排左一)、九女廖承荔(中)、十女廖承芝(前排左一)、八子廖承鑒(後排右一)在上海滄州飯店門前合影。

很久以前,無意間得到一本舊雜誌,似乎叫“人間”,上面有陳香梅寫的回憶錄,當時看得似懂非懂,但記住了兩個細節,一是她父母是外交官,在家裡講外文,預防小孩子聽不該聽的,語言說得便越來越偏越來越難;二是她的外公寫粵語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粵語的怪字。陳香梅的外公,就是晚清民國不少詞人唱和過的廖鳳舒(恩燾),廖仲愷的胞兄,他的第二個女兒香詞就是陳香梅的母親,第九個女兒廖承荔便是錢念民的祖母。

《廖恩燾詞箋注》(卜永堅、錢念民主編,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1月出版),厚厚的兩大冊今年3月還沒讀完。4月初忽然看到消息,陳香梅3月30日在美國去世,終年九十三歲。

4月

《驚異之城:007的城市旅行》,(英)伊恩·弗萊明著,劉子超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8年2月版,58元

遊記作家簡·莫里斯2009年為這本出版於1963年的遊記所寫的導讀里有這麼一句:

這是一部頗具時代感的作品,而邦德的世界就取材於本書所處的時代。

在我看來,這種時代感就是1959年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的策劃:“他們想出一個點子:我應該環遊世界上那些最激動人心的城市,然後寫幾篇優美的隨筆。”策劃的由頭,當然是因為弗萊明是詹姆斯·邦德(007)的作者。他寫了十三個城市,都刊發在1959-1960年的《星期日泰晤士報》上。第一篇就是香港,儘管他生花妙筆一頓亂誇,還是掩飾不住坦率得刻薄的眼光。香港的生力啤酒在他看來味道一般。在澳門,他去見了頭面人物之一的羅保博士。借助他的腳步,我們也看到了戰後的德國重建(柏林),歐洲的面貌(聯合國機構所在的日內瓦,在維也納還去看了位於奧地利和匈牙利之間的“鐵幕”),“最沒意思”的紐約。弗萊明對賭場、黑幫的興趣,對國家官僚主義的厭煩在在可見。這些為大眾傳媒寫的文章,每篇都附有該城市的旅行攻略,今天看來,這些“頗具時代感”的東西自然早已失去了實用價值,但何以弗萊明在這種即興遊的經曆里,在那麼短的時間里,可以深刻地看到一個城市的特點和精神,甚至預言般地寫出了它的時代面目?他在字裡行間的譏諷,大概可以說明一點問題。也是因為這本書,讓人覺得007的作者確實是很了不起的作家。

順便說一句,這本書的裝幀設計十分酷,讓人覺得“這確實是007的作者的書”。

《拜金集》,胡文輝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版,45元

多年前我編娛樂評論,接到過傳說中的胡一刀的影評,文章大意是說某位老是架著一副墨鏡的導演為裝×犯。讀了心中大駭,既為其“尺度”,也為那很不像影評的文章。這是我編胡氏文章的第一篇,後來看多了,覺得他的本事在於旁徵博引,多方論證,不是簡單直露的文體。

所以,讀胡文輝這本談金庸小說的集子,對他自承“讀金庸的時候,也沒有將之當做研究文本來讀,只是過後偶有觸發或聯想,才陸續寫成文章……並無一貫的章法可言,往往也不是專門討論金庸的,只是部分內容牽涉金庸罷了”,實在令人會心。胡文輝撰文、結集,都能體現個人治學的旨趣;以胡一刀的筆名,來撰“拜金集”這樣的書名,那是再機智再恰當沒有了。記得就在當年刊發他的“影評”前後,偶然跟他談起我正在蒐集大陸盜印的金庸和香港正版的金庸,他說,如果能收集到最早的報紙版更好。這一句話也可以見出他做研究寫文章的興趣和方法,可惜我當年對此毫無領會。

《假證件》,(墨西哥)瓦萊里婭·路易塞利著,張偉劼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版,32元

讀墨西哥女作家瓦萊里婭·路易塞利的少作,不由得想起近年來頗熱門的另一位女作家的《幾乎沒有記憶》。都是女性作家,文體乍一看都是片段式,但前者令人想到這是一位作家學徒時期的作品,有強烈的少作的氣息,也有文學作品的習氣,而後者則是一種新型書寫,讀後者的斷章,經常會想起我們刻下面臨的網絡書寫,它是一個縮寫,它的精神氣質是“我們時代的寫作”。

我的一位朋友說過,抱殘守缺沒什麼不好,關鍵是要純粹地抱殘守缺(大意)。這一點我在買書、讀書二事上體會尤深。

5月

《雲廬感舊集》,白謙慎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1月版,66元

此書與趙珩先生的《逝者如斯:六十年知見學人側記》(中華書局2017年8月版)性質類似,都是關於學界師友的回憶,其中追述的前輩標格,堪稱絕響,至少從交往的通訊載體上、從人物的時代特點上是這樣的。最近讀另一本與白謙慎先生有關的書:《萬里飛鴻:華人德致白謙慎一百劄》(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年1月版),他和華人德遠隔重洋、利用信件來往探討學問,特別是圍繞“滄浪書社”的信件內容,可以看出他們的熱情和願力。這大概與能遇上許多值得銘記的前輩是有某種關聯的。

《冒鶴亭先生年譜》,冒懷蘇編,學林出版社1998年版,35元

前幾天讀到一則掌故,喜歡收集名人書法的黃裳先生為什麼沒有冒鶴亭的字,據說箋紙是送去了,但是冒鶴亭說,我不能為罵我兒子的人寫字。結果自然沒寫(大意)。這條掌故頗可看出這位名士的某些特點。這本年譜內容紮實,資料詳細(作為E考據時代之前的著作,有不少錯誤是在所難免的),尤其是冒氏與廣東的淵源關係,從其祖上服官粵東,到與嶺南詩人交遊酬唱,材料十分詳盡。讀完之後順藤摸瓜收集了冒鶴亭相關的幾本書:《冒鶴亭詞曲論文集》《水繪集:冒鶴亭晚年詩稿》《夏敬觀年譜》《黃梅花屋詩》。

6月

《畫語錄:聽王季遷談中國書畫的筆墨》,徐小虎著,王美祈譯,廣西師大出版社2014年1月版,84元

老實說,剛開始讀時會很反感訪問者的一些業餘、自以為是的提問,但漸漸地會覺得(隨著王季遷耐心的解釋、比喻),正是因為這種業餘的提問方式,不斷地引出了王季遷一肚子的學問和經驗。在對人物的看法,對作品的風格與真偽的判別上,王季遷的方法又會引起訪問者的質疑和追問,這也是經驗派與學院派的分歧。王季遷的意見固然需要一定的書畫常識,而讀者對它的消化,也像王季遷的長期經驗積累一樣,需要時間去學習、體會、咂摸。我的感受是,王季遷的回答往往有“迎刃而解”的效果,他會讓你切身地回到問題所在的作品/圖畫上去,感受他的結論,而不是靠著理論的降臨。這本書儘管只是訪談體,但王季遷留下了極其珍貴的經驗之談,從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他的一本著作,他不愧是書畫大家和收藏大家吳湖帆的弟子。

《月亮和六便士》,(英)毛姆著,馮濤譯,譯林出版社2018年1月版,48元

這部小說譯本之多,足以說明它的名著身份。特意找了馮濤的這個譯本看(衝著插圖找了好久,後來才知道只有某個書店的實體店有),想不到跟多年前硬啃的《月亮和六便士》(好像是傅惟慈先生的譯本)有了非常不同的閱讀體驗。一方面覺得毛姆對主人翁未免刻畫過甚,但另一方面又覺得他真是寫出了人生中“逃離者”的面目與況味。中年人的哀歌?這樣的逃離者隨處都能看到;我們是否能選擇月亮,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理解生活中的離奇之事。

《夏天守則》,(澳)陳誌勇文/圖,常立譯,連環畫出版社2018年3月版,58元

十多年來,陳誌勇是我一直追看的繪本作者。他的繪本往往令人想起生命中的無助時刻,特別是童年時代的恐懼與噩夢,在他的筆觸上,可以體會到那種灰色的東西。作為繪本,一點也不甜,更不甜俗,他對成長中不可避免的失敗和殘忍都有真實的披露——讓讀者感到那是他們的故事,他們生命中那些忘不了的痛心的時刻。

7月

《味水軒的閑居者:萬曆末年嘉興的書畫世界》,萬木春著,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8年3月版,48元

這是作者的博士論文,但是行文頗有不合論文規範的地方,讀起來比較有意思——我以為,作者的才氣也正在於此。李日華的《味水軒日記》我讀過好幾次(目前還在讀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新出的三本),對這位中年就開始隱居的文人非常好奇,特別是他們這個群體的生存狀態。日記中有非常詳盡的日常生活記載,萬木春的研究非常紮實,他對李日華生活大事的歸納和排比,都有創見。特別是以圖示的形式來說明(一)李日華的活動區域(二)李日華的社會關係網絡,可謂一目瞭然(遺憾是印刷十分模糊)。

《尚友圖》,項聖謨、張琦,上海博物館藏。左上一手執畫卷者為董其昌,右下戴唐巾者為李日華,後排右一即此畫的“策劃者”項聖謨。

書中我最為佩服的一處,是考證李日華與董其昌有無見面一事,通過多方論證,結論是兩人雖然互相知道,並且擁有不少共同的朋友,但他們沒有正式的交往,推翻了兩個人共同的朋友項聖謨策劃、張琦繪製的《尚友圖》,在這張圖中,項聖謨讓自己的幾位知己董其昌、李日華、陳繼儒、魯得之、釋秋潭和自己安排在了一個畫面上。今人對兩個同時代、名聲又同樣大的人,往往有一廂情願的看法,好像兩個人沒有交集就是沒有天理,所以生產出不少附會的故事。這條考證的價值,實在並不僅僅在此書之中。

9月

《細敘滄桑記流年》,葉淺予著,群言出版社1992年6月版,15.60元

對許多文學愛好者而言,特立尼達不是個陌生的地名。2001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奈保爾就生長於此,他的成名作《米格爾大街》就是以故鄉特立尼達的人物為原型。1950年奈保爾18歲離開特立尼達前往英國,作為印度裔作家,他的不少作品都有故鄉的影子。今年8月11日,奈保爾在倫敦去世。

以前讀奈保爾的書,以為這個加勒比海上的英屬島國是印度人的天下,最近讀畫家葉淺予的回憶錄方知,1946年“千里達(即特立尼達,全稱特立尼達和多巴哥)人口三分之一是印度人,三分之一是非洲人,三分之一是中國人、歐洲人、西班牙人和混血人”。1946年葉淺予“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作為期一年的訪問……離美之前,轉赴南美洲特立尼達島探親,在特立尼達舉辦畫展。”(見書後《葉淺予年表》),他的妻子、舞蹈家戴愛蓮是土生土長的特立尼達人,戴家三代都是土生,祖籍廣東鶴山。葉淺予作了一番考證,戴家並不姓戴:戴愛蓮的祖父叫阿戴,“可能是‘阿大’的諧音”,因為他常自稱姓吳,後人遂以戴為姓。葉淺予在特立尼達的六個星期里,通過走親戚的形式,對島上華僑群體有了粗淺的瞭解。戴家、劉家、陳家有姻親關係,戴愛蓮的一個姨媽嫁給了陳友仁的一個兄弟。陳友仁曾任民國初武漢政府的外交部長。

葉淺予認識一位叫黎任夫的華僑,是經商的讀書人,刻了一枚圖章“千里達一月”送給葉:“難得在此遙遠的海外,遇到這位離祖國三十年,始終帶著名士氣的人物。”再想想奈保爾那位心繫文學,卻終生只能做地方小報記者的父親,可見特立尼達真是一個頗神奇的國度,而非僅僅是文學家奈保爾、舞蹈家戴愛蓮、外交家陳友仁三名人的故鄉也。

這本書是讀了《上海書評》所刊《葉淺予回憶錄〈細敘滄桑記流年〉出版始末》一文後買到的舊書,上有雁翎贈書、藏者張聚賢二人的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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