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環外的生意經:8億縣城人的消費、慾望與夢想
2018年11月20日10:35

  來源:新經濟100人

  作者:董金鵬

  在高速流轉的都市,人們擠著地鐵,埋頭於iPhone,刷微信,上京東,為不斷髮酵的滴滴順風車事件添一把火時,另一群人的朋友圈里仍是歲月靜好。

  他們是你眼裡的「五環外人士」,文化水平偏低,也許不會拚音輸入,上網最頻繁的動作是複製、黏貼、轉發和點讚;收入水平低,貪便宜,瘋搶各種9塊9包郵的商品。他們是被現實阻隔,但從未缺席的人,數量之眾,令人驚訝。

  2018年臨近中秋節,新經濟100人前往廈門、龍岩和莆田採訪,從城市深入縣城、鄉鎮、農村、工廠和礦區。在廈門,圍繞抖音、陌陌和快手等正在形成收割流量的完整產業鏈。龍岩不僅誕生了美團創始人王興和今日頭條創始人張一鳴,還是很多「神豪」的出生地。山寨之城莆田,同時彙集著數量眾多的拚多多買家和賣家,見證著「消費升級」下的繁榮。

  流量紅利消失,創業寒冬到來,縣城——悄然生長的希望之地,既呼喚新的百億美金夢想,又關乎國運,維繫著普通人的當下和未來。在平平無奇的庸常之外,這裏將呈現互聯網上的另一個中國。

  1

  「趣頭條也是張一鳴的吧?」

  信使傳遞來的消息,令張漢標感到不安。

  張漢標是今日頭條創始人張一鳴的三叔,腰板硬實的時候,還在鎮上蓋樓建房子,現在村子裡養雞,種稻穀。二哥一家搬到村里小河的對岸,妻子去廈門照顧待產的兒媳,如今四層樓里只住著張漢標和貓了。

  這時候正是傍晚,陽光慢慢退出客廳,張漢標泡著功夫茶。獨自留在村里,一部手機連接著他與外面的世界。

  張漢標的OPPO手機上裝著兩個「頭條」,今日頭條是兒子給他裝的,趣頭條是駕校認識的師妹裝的。讓朋友用邀請碼安裝趣頭條App,叫做「收徒」,可以拿到現金獎勵。

  趣頭條是一款針對「五環外人群」的資訊類應用。隨著一二線城市流量見頂,競爭正在深入到三四五六線城市及廣袤的農村地區。他們諳熟人性,配以運營手段,快速收割著流量,也追逐著百億美金的夢想和狂歡。

  但張漢標並不知道這一切。他問:

  「趣頭條也是張一鳴的吧?」

  張漢標泡茶的前一天晚上,2018年9月14日,趣頭條在美國上市。聽說趣頭條在侄兒張一鳴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崛起,隨後在美國上市,張漢標的語速明顯加快,顯得多少有些不安。他立即又問:

  「他那個公司,和張一鳴的公司差不多嗎?今日頭條現在做得可以嗎?」

  在培豐鎮,很少有人用趣頭條,大多數人也不用今日頭條。

  不管任何時候,培豐鎮上碰到玩手機的人,最多的在看微信,其次是抖音和火山小視頻,偶爾也有幾個人打開瀏覽器,更少的人在用愛奇藝、快手、淘寶等。中老年人的手機里多半會裝快看漫畫、作業幫、英語流利說、美圖秀秀等App,那是給孩子們用的。

  培豐人的手機里普遍裝著20多個App,超過一半的是手機預裝,其餘大多數是親戚、朋友和孩子安裝的。他們愛語音、圖片和視頻,勝過文字和其他。

  看新聞的人很少,多數是文化水平較高的老人,但不少人會付費看小說,一年365元,到期還會續費。新事物通過嘴巴傳播,廣告很難在他們的腦子裡留下印象,效果不如現金補貼來的快。

  玩手機的人幾乎都知道,張一鳴從鎮上走向世界,但還有很多人不知道火爆的抖音是由張一鳴打造的。因為「全家都在搞互聯網」,張漢標算是村里瞭解互聯網的人。

  培豐鎮屬於龍岩市永定縣,過去盛產煤炭,高峰時近百個煤洞同時開工挖煤。鎮上建有2所初級中學、2家醫院、1個電影院、1個百貨商場、1個汽車站,過去到處都是外鄉人。

  楊醫生印象里,永定礦區醫院醫生最多時超過100人,同時負責70多個患者住院。羅鬆貴的礦機修理廠生意也紅火,十多個工人忙得連軸轉,沒有時間吃飯,只得往嘴裡喂幾口盒飯。

  張漢標二哥叫張漢平,當過十年培豐鎮企業管理站站長,打交道的多是煤老闆和生意人。龍岩人好喝酒,喝酒必划拳,張漢平經常輸,張一鳴替父親猜拳,無出其右,眾人佩服,說這孩子將來一定能做大事。

  現在這裏更像世界的邊緣,正享受著孤獨。

  有點本事的人都往外走,許多營生跟著凋敝。獸醫站衰微的時候,大兒子還在福建農林大學讀獸醫專業,張漢標聽了張一鳴的建議,讓兒子在大三那年轉學計算機專業。現在,兩個兒子一個在廈門一個在福州,女兒定居在龍岩市區。

  培豐鎮是中國過去幾年發展的縮影:一個從鄉村搬遷到城市、從線下轉移到線上的時代來了。中國2億多農村網民,5000多萬60歲以上的老年網民,他們開始用網絡聊天、看新聞、聽音樂和看電視劇。

  村莊廢棄或者空心化,年輕人外出打工,老人和孩子向外流動,第一站是鄉鎮。新經濟100人創始人兼CEO李誌剛認為,由此決定中國商業的終點在鄉鎮。許多互聯網公司和消費品牌下沉,終端網點最遠可到達鄉鎮。

  在培豐鎮,一條不足兩公里的主幹道上,至少有6家vivo、OPPO手機專賣店,500-1000元的手機是人們的首選。通常,vivo、OPPO在一塊開店,滿足不同顧客的需求。三個正常運轉的加油站表明汽車正大量進入鎮子,有車子出行方便,不過面子問題也是購車的關鍵因素。礦機修理廠的生意衰落後,羅鬆貴和妹夫合開了一家擦油煙機的公司,妻子跟人合開了一家保健品店,賣的最好的是老年人的納米能量養生棉被。

  2017年龍岩永定縣農村居民消費支出數據顯示,排在前五的消費支出依次是4448元的食品菸酒、3061元的居住、1347元的交通通信、七百三十七元的生活用品及服務、678元的醫療保健。考慮到農村居民自給自足,其實最主要的支出還是交通通信、生活用品和醫療保健。

  暮色漸漸靠近村莊,張漢標在收拾東西,第二天去龍岩市區接妻子和女兒。

  培豐鎮屬於永定縣,但更靠近新羅區,距離市中心大約20公里。很多人到龍岩尋找人生的轉折點,但只有少數人留下來,或者進入更遙遠的世界。

  2

  「超級縣城是未來中國商業的重心」

  晚上十點,街上鋪面該關的都關了,培豐鎮上一片安靜。

  張培鏡剛從龍岩回來,坐在店裡的歐式羅馬柱下抽菸,兒子在旁邊玩手機,599元的紅米手機是從網上買的。坐在旁邊的兄弟笑著說:「拿這樣的手機,不符合你的老闆形象。」

  31歲的張培鏡是張一鳴同村人,小時候在裝修店打工,也養過兔子,後來又回到裝修行業,現在培豐鎮開著自己的店面,做建築內外牆裝修。店裡承包工程,再找工人去施工,一天能掙多少錢,張培鏡也不記賬。他最拿得出手的作品,是龍岩1801酒吧、龍岩基督教堂門面,還有張一鳴老家村子裡的村委會大樓。

▲培豐鎮上的抖音招牌
▲培豐鎮上的抖音招牌

  煤礦挖完後,有錢人去了永定縣城、龍岩市區和廈門,張培鏡也跟著他們進了城。廈門海峽國際小區的房子均價超過5萬元/平方米,業主多數是龍岩的煤老闆,廈門的許多加油站也是這幫人開的。但也有人因貪婪和無知敗盡千萬身家,來到廈門做保安和保姆,重回生活的起點。

  跟著煤老闆進了城,張培鏡算是見了世面。「龍岩在夜場裡面,真的是小香港,土豪真的比香港還多,真的比較多。」張培鏡每說一句話,都要帶著「真的」。

  關鍵是這些朋友肯花錢。他說跟朋友喝酒,七八分醉的時候,對方掏出來一包一包的錢,現場分。「直播送花,一晚上刷10萬出去。」

  「他們是做什麼的?」

  「許多從事煤礦、工廠,還有賭博。像我們正經做生意的,賺了錢也不可能這樣子花。花完我一個月工資都沒了,不可能這樣子。」張培鏡說。

  一年前,張培鏡在龍岩市區買了房,首付30多萬,月供4000多元。張培鏡進城,是為孩子的教育考慮。除了資產迅速增值,大部分人實現階層躍升的途徑,還得靠教育。

  像培豐這樣的鄉鎮,人們東拚西湊也要到縣城或者市里買房,讓孩子上更好的學校。龍岩統計局的數據表明,相比於農村地區,城鎮居民教育支出顯著增加,僅次於食品菸酒、居住和交通通信。

  閩南師範大學管理學副教授梁振東認為,在三四五六線城市,許多父母會為孩子置辦房產,年輕一代最主要的支出是教育。在龍岩,學區房價格已經超過2.5萬元/平方米。考慮到一部分教育支出外溢進入房價,其實在這些地區教育支出比實際還要高。

  張培鏡的兒子還在培豐鎮上讀小學,中午不回家吃飯,在學校附近的午托班解決,一個月費用300元,一年9個月。在龍岩、漳州、廈門和莆田,學校附近是密密麻麻的補習班和興趣學校,從文化課一直延伸到藝術、體育等,但幾乎沒有連鎖品牌。

  妻子也留在鎮上,張培鏡只得陪豐和龍岩兩邊跑。不久前,他和妻子刷兩張信用卡買了車,按揭下來一共16萬元。張培鏡指著兒子說,家裡最大的開銷,除了還貸款,剩下就是孩子的教育了。他說,等孩子升入初中,想把妻子和孩子接到龍岩,到時候妻子在龍岩市里開一家甜品店。

  在教育和產業的雙重驅動下,中國的人口正在從農村和鄉鎮走出來,進入上一級的縣城、地級市或者省會城市。其中,中國有2000多個縣城,生活著8億人口。

  新經濟100人創始人兼CEO李誌剛認為,未來農村和鄉鎮人口會大幅流出,會形成數量相當可觀、常住人口50萬-100萬的超級縣城,成為未來中國商業的重心。

  這意味著,過去發生在一二線城市的商業故事和品牌,將會逐步進入超級縣城。比如,一二線城市的服裝、酒店、餐飲等品牌,會逐步下沉到超級縣城。李誌剛還預測,隨著人口集中,未來或許會出現農村人吃住在縣城,工作依然在農村的局面。

  張培鏡經常午夜開車返回龍岩,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會抽出時間看看快手上的吃雞和網紅直播,點開抖音上的短視頻。除了微信和抖音,其他多數時間用在看電視劇。

  「像《三國》我看了不下十遍,我不知道裡面說什麼東西,每個版本都看。」當白領追著《羋月傳》《延禧攻略》時,許多「五環外人士」正在看《士兵突擊》《還珠格格》等,整個群體表現出顯著的長尾效應。

  「除了看美女,就是看搞笑的短視頻,像新聞那些,好像不關我事。」張培鏡說,看了那麼多小視頻,就記住一句話,想要暴富,唯一的就是拆遷。

  「不看新聞,怎麼認識外面的世界?」

  「不懂的問度娘啊。」張培鏡說。

  3

  「一年刷100萬元的人太多了」

  2015年9月30日,美團創始人王興回老家龍岩,活動後正在吃清湯粉,一位叫蘇忠基的兄弟湊到跟前,說在做龍岩本地公眾號「龍了個岩」,希望王興寫句話。王興想了幾秒,順手寫道:龍了個岩,家鄉的味道。

  一年前,蘇忠基還在做微信公眾號圖文推送,一天8篇文化和生活類文章,偶爾閱讀量10萬+,風格類似於《龍岩最美的五十個地方》。但在平常,單篇閱讀量幾十到幾百不等。

  見王興時,蘇忠基已經轉戰短視頻,新的項目叫「神見俠」。他在網上找段子,改編成劇本,找粉絲做演員,拍搞笑視頻,植入本地品牌收廣告費。

  在龍岩這樣的四線城市做內容,蘇忠基明顯感受到行業和讀者的狀況。早年,基於文字的文博迅速崛起,但很難進入三四五六線城市和農村。許多人不會拚音打字,閱讀文字費勁,語音、視頻和圖片在這裏更有生命力。

  2017年春節後,龍岩玩直播和短視頻的人多起來了。喧囂之下,既孕育機會,也批量生產慾望和狂歡。

  大量三四五六線城市及農村用戶湧入,平台流量暴增,但變現一直是懸而未決的難題。許多創業者靠資本維持,前景並不明朗。

  一旦用戶有了顯著的標籤,被貼上三四五六線城市及農村用戶,變現就更加困難了。思凱文化CEO吳永榮告訴新經濟100人,抖音和快手的內容和用戶差別不大,但廣告主對快手的價值大減價扣。「廣告主問你粉絲多少,我說快手200萬,抖音20萬,對方說不好意思,我都給你按20萬算,快手我不認。」吳永榮說。

  思凱文化也確實不靠廣告賺錢。

  從龍岩坐高鐵,44分鍾達到廈門北站。從廈門北站上島要經過廈門軟件園三期,思凱文化的辦公室就坐落在那。走進思凱文化的辦公室,眼前的幾十個年輕人盯著被花哨貼紙蓋住的電腦,每個貼紙上都有一家直播平台的名字:陌陌、火山直播、奇秀、YY等。往前走,右前方是迷宮一樣的直播間,毛茸茸的地毯上擺放著毛絨玩具和芭比娃娃。

工作人員查看網絡直播間
工作人員查看網絡直播間

  屏幕背後的人,跟培豐鎮走出來的煤老闆有著同樣的縮影。他們在30-60歲之間,從事傳統行業,文化程度不高,缺乏娛樂渠道,也需要心理安慰。他們離開三四五六線城市或農村後,試圖在廈門搭上上流社會的列車。直播興起後,他們靠著金錢在虛擬世界贏得尊重和仰視,直播平台和主播門則迎來財富的狂歡。

  在直播行業,「土豪」已經無法形容這個群體,出現了另一個詞,「神豪」。思凱文化從一個四線城市的創業公司晉級中國十大公會,趕上網紅直播的狂潮,背後是各路「神豪」推波助瀾。

  「上百萬元的用戶在直播行業不算什麼,一年刷100萬元太多了。」吳永榮的合夥人陳汗青說,2017年思凱文化旗下網紅收入最高的超過2000萬元。

  2014年,吳永榮發現了正在興起的財富狂歡,便從電商代運營轉做網紅經紀業務。僅僅兩年,思凱文化已經發展成每天超過1200、每月6000多主播在火山直播、奇秀、YY等多個平台直播。

  草根網紅堪比一線明星,足不出戶就能實現階層跨越,你也許好奇他們是一群什麼人。吳永榮告訴新經濟100人,思凱文化的網紅來自各行業,比如來自律師、教師、自由職業者,也有許多三四線城市畢業的大學生。主播的工作,一天6個小時,一個月25天。

網絡主播直播間一角
網絡主播直播間一角

  做主播最重要的是情商,直白一點就是巧妙把控人性,其次才是才藝和顏值。吳永榮和團隊製作了一套SOP手冊,幫助資曆尚淺的主播門贏得「神豪」的青睞,其中就包括怎麼更換頭像,怎麼發表個性標籤,每天朋友圈發什麼照片。此外,思凱文化還有形體教室和鋼琴教室,要求主播們學習舞蹈和鋼琴。

  優秀的主播借此留住「神豪」,獲得他們的持續消費。

  相比之下,短視頻創業者的處境沒有那麼魔幻了。

  2018年,今日頭條在龍岩做了一個內容創作空間,一共有8個團隊受扶持進駐。除了蘇忠基的神見俠,另一個做視頻的叫「大不鄉童」,團隊帶著孩子去農村和山裡玩,在野山上烤雞烤鴨,做直播。

  蘇忠基的妻子是市區一家醫院的護士,孩子剛滿一歲。為了方便妻子上班,他們租住在市區一套小三房的老房子裡,一個月租金1500元。從住處到內容創作空間,大約10公里的路程,公交車近一個小時。

  2018年9月,新經濟100人見到蘇忠基時,他和團隊在市區一個寫字樓里辦公,偶爾去一次內容創作空間。在北京、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通勤時間超過1個小時是普遍現象,但在三四五六線城市,超過半小時都是不可接受的。

  4

  從淘寶轉戰拚多多

  莆田,是另一個神豪的聚集地。

  晚飯後,莆田沒有出現一絲涼意。一個包得嚴實、戴口罩的女人騎著摩托車,迅速靠攏過來,她壓低語氣問:「要貨嗎?」在安福電商城,每個向陌生人靠攏的女人都是這副打扮,也都問過同一句話。

  幾個小時後,進出安福電商城的道路堵車了,喇叭聲此起彼伏,令人焦躁不安。除了少量白色麵包車,多數是后座上綁著個大紙箱子的摩托車,裡面裝的是莆田鞋。

  莆田的鞋子,有許多小品牌,也有許多各種「百倫」和 「NB鞋」。幾天前,一個鞋廠被查封,發現146雙產地標為「Made in Vietnam」的運動鞋,標價185元。

  過去,這些鞋子通過傳統的經銷商網絡銷往全國,現在通過電商,並下沉到更遠的城市及農村。幾年前,莆田人在淘寶上賣鞋子,在亞馬遜上賣鞋子,現在則是拚多多,只是莆田人已經不滿足於只做鞋子,他們在賣更多的東西。

  許多莆田人在拚多多開店,賣的是淘寶上的東西,他們只是中間商賺差價。通常,拚多多上有了訂單,他們再到淘寶下單,淘寶賣家發貨。按照本地的行規,普遍賺取10%的差價。其中許多店主是從淘寶轉過來的,王英就是其中一個。

  出生於1967年的王英,是少有的會用漢語拚音,會熟練使用電腦的女人。幾年前,她在淘寶上開店賣莆田鞋,有了訂單,她轉給鞋廠,鞋廠發貨。

  她說,做淘寶時,如果沒有花錢做推廣,很少有成交。同樣不用推廣,拚多多每天都有單子。2018年9月的一天下午,王英打開淘寶和拚多多後台,顯示淘寶已經連續多日沒有訂單,前一天拚多多訪客384人,9.11%是老客,共有10個訂單(全是新客),收到183.9元。

  2018年春節後,王英在朋友的建議下,開了拚多多的店舖。偶然的機會,王英發現過去一塊做淘寶的,正在轉向拚多多。

  莆田是個熟人社會,做生意靠圈子,家族和朋友傳幫帶,一個鎮或者一個家族的人,一門生意遍佈全國,比如東莊是醫療、北高賣黃金、仙遊做紅木,年輕一代轉戰電商。

  拚多多火爆以後,很多人都在提消費降級,但王英覺得對另一部分人是消費升級。

  王英打開商家後台,80%的訂單送到了縣城、鄉鎮和農村,以及城市的近郊和工業園區。許多人是手機和微信紅包教育出來的用戶,他們不會使用電腦、App和支付寶,不會搜索,也不會在各大平台之間比價。

  王英的店舖以生活用品為主,有5000多個SKU,相當於一個中型超市的規模。如果勤快,她還可以讓店舖的商品變得更多。中秋節前,賣得最火的是塑料做的月餅模具,其次是掃把、簸箕、手套、鬥笠、雨鞋、蠟燭、種子、魚鱗刨刮鱗器、老花鏡等。

  店裡最貴的商品是300多元的開水器,就像火車站等車時盛開水的機器。9月20日的訂單顯示,河南某村的一個用戶購買了饅頭模具,15.9元,共賣出去311件。

  王英店裡買家的名字,除了以店舖加電話的營銷號比較多,其他多數名字情感飽滿。比如,典型的買家名字:心如冰,淺笑,本性,綿綿相隨、哭不代表軟弱、沒個性的人、一笑而過、無聊就想你。

  退休後,王英上了老年大學,業餘做電商。每天起床後,王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電腦看店舖,回覆客服信息,查看訂單。店舖每天接7-10單不等,每單賺3-5元差價。王英說,正常一個人可以經營10家店舖,但她只做了一家店。

  在莆田,手上持有200多家店舖的人比比皆是。電商和莆田鞋,讓大批年輕人享受著財富帶來的快感,也吸引全國各地的年輕人湧入莆田。王英的女婿是重慶人,大學畢業後先在廣州做公司職員,後定居莆田,做電商兩年賺了200多萬。

  在福建,做鞋子的不只有莆田,還有晉江。晉江屬於泉州的縣級市,有40多家上市公司,其中包括安踏、特步等體育品牌。放眼望去,莆田製鞋企業有4000多家,規模以上製鞋企業300多家,卻沒有一家上市公司,也沒有一個大眾熟知的製造品牌。

  5

  從農村到城市

  一雙鞋出廠,要經過很多道工序,一個工廠通常養活著許多小工廠和作坊。莆田聚集「神豪」,也聚集大規模的藍領工人。他們背井離鄉,進入工廠、作坊和分銷系統,許多也是拚多多的用戶。

拚多多在莆田工廠的熟人之間擴散
拚多多在莆田工廠的熟人之間擴散

  胡玉英第一次接觸拚多多,就是在老家的一家鞋墊作坊。胡玉英是王英的鄰居,住在莆田安福電商城附近,那裡是莆田的市中心。胡玉英從事業單位退休後,在家門口的永輝超市工作過幾年,後來賦閑在家。

  胡凡的鞋墊作坊位於西珠村,離市區大約五六公里路程。鞋墊廠從泉州晉江採購原料,做好的鞋墊賣給下遊鞋廠,通常是訂單式採購,鞋廠有訂單和樣本,胡凡再按款式和數量生產。一雙鞋墊,胡凡能賺到2毛錢。

  在西珠村,胡凡是較早用上拚多多的人。胡凡打開OPPO手機,一共關注了27個公眾號,包括沃爾瑪、新華都等商家,但她對這些品牌印象模糊,都是因為掃碼支付跑到關注裡面的。有人在群裡發了拚多多的鏈接,她點擊後就稀里糊塗地關注了拚多多。

  有一次胡玉英回老家,看到胡凡從拚多多上買的獼猴桃。在胡凡的幫助下,胡玉英安裝了拚多多的App。

  胡玉英先是買了水果,接著是衣服,最後成了日用百貨的忠實用戶。2次糟糕的服裝購物經曆,使她相信,拚多多上不適合買衣服,從此她再也沒在拚多多上買過服裝。

  在三四五六線城市,人們告訴新經濟100人,很難因為一兩次糟糕的購物經曆,就放棄在一家平台上購物。胡玉英在拚多多上買了很多日用品,她的經驗是儘量買那些100元以下的商品,買錯了也不心疼。

  她說:「拚多多裡面比較便宜一點,便宜的東西,你要求質量很好,那也沒有。」

  兩年來,她先後買過剃鬚刀、水龍頭、腰帶、垃圾袋、毛毯、空調被、吹風機等。沒事的時候,她刷拚多多,買的多了,才發現花了幾百元。

  一旦你在拚多多上買過東西,每天會收到很多條提醒,比如紅包到期提醒,匹配成功提醒。在莆田的工廠和作坊里,人們很少對商家頻繁發佈的廣告感到煩躁,許多人通過頻繁發佈的廣告去購物。

  在一二線城市,由於通勤時間長,白天常常需要加班,業餘時間需要休閑娛樂,許多創業項目都在幫人們提高效率,節省時間。但對「五環外人士」來說,他們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消磨更多的時光。

  胡玉英在拚多多上買的吹風機79元,市面上的價格超過100元。她在拚多多上買過百香果,一斤才5元,永輝超市是9-11元,便宜一半。蜂花護髮素,拚多多16.8元,永輝超市19.8元。她先在拚多多上買了一瓶,然後又從超市買了一瓶,兩瓶做對比,發現是真貨,再去買已經下架。

  新經濟100人採訪發現,拚多多用戶的參照系,其實是線下商家。中國有2000多個縣城,3.8萬個鄉鎮,60多個村子,每個村子有2-3個小賣鋪。拚多多下沉以後,真正受到影響的是這些商業形態。

  很多人不明白,商家為了吸引人們買東西,為什麼還需要花真金白銀。在工廠里,很多人告訴新經濟100人,拚多多的紅包要謹慎,防止被騙。拚多多經常會提醒用戶,有紅包沒有領取,你點進去,發現裡面VIP才能點擊。胡凡也聽說,工廠里用過拚多多的人告訴她,千萬不要點,那是假的。

  九月中旬的一天,胡凡離開昏暗的車間,準備給工人做飯。短暫的休息時間,幾個女人圍在一起聊天,有人又收到了拚多多的紅包。他們說話的時候,站在旁邊的一個老人插嘴說:「它不可能給你送紅包,我們買的很便宜,怎麼可能一下子給你送幾十塊、一百塊的紅包呢?」

  老人接著說:「我們都沒貪這個便宜,沒有去點。」

  互聯網公司在一二線城市的玩法,到了三四五線城市,不一定玩的轉。傳統商業的本質是經營渠道和商品,賺取差價,做好門店等著顧客來買。在那裡,顧客是上帝,但誰也不把上帝當回事。但互聯網改變了這種權力關係,地理位置和渠道的重要性在下降,用戶和流量的重要性在上升。

  未來,中國商業的終點在鄉鎮,重心在超級縣城。在這些地區,因為市場教育不足,人們的思維方式和認識模式不同於一二線城市。在一二線的精英階層,進入這些地區時創業時,需要貼近用戶,貼近市場。這是五環外人士的上半場,也是互聯網創業者的下半場,人們即將穿越一部混雜著慾望、泥土和方言的商業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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