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盲人宣傳隊:向天而歌八十載
2018年11月14日18:34

原標題:太行山盲人宣傳隊:向天而歌八十載

劉紅權

大洋網訊 深秋的太行山寒氣襲人,氣溫只有3℃,劉紅權用左權方言唱著《誰說桃花紅誰說杏花白》,一句句飽含感情的唱詞,惹得台下很多老人拿起衣袖擦眼淚。

他們是一群生活在音樂世界里的盲人,是一群特殊的藝術家。他們走村入戶,為村民們表演太行山上流傳了千年的民歌小調,這支誕生於1938年的盲人宣傳隊,今年已經整整80歲了。近日,本報記者實地走訪了這些草根歌者。

每年立冬前後,劉紅權便帶著盲藝人們到左權縣的200多個行政村演出,演出分為春、秋兩季。春演在元宵節後,一走就是半年。

扶杖牽裳走山間

以前劉紅權下鄉全憑步行,現在則有麵包車拉他們進村,車費由所在的村來負責。下鄉要兩三個小時,玉忠老人今年68歲了,還算有一丁點視力,所以他通常走在隊伍最前面領路,其他隊員一個搭著另一個的肩膀,慢慢挪動。

演出場地在村口的一處黃泥地上。晚上7點,鼓點打起來,嗩呐吹起來,莊稼漢子們從四面八方靠攏過來,老頭們抽著旱菸。一首《光棍苦》道盡這群盲人的艱難,台下的大娘眼眶有些濕潤。劉紅權頭高高昂起,脖子漲得通紅。“再唱一小段《馮奎賣妻》吧。”一曲罷了,台下的村民開始“點歌”。有人從家裡拿來瓷缸子,從暖水瓶里倒了碗水,給劉紅權潤嗓子。

趁著劉紅權喝口水的機會,記者趕忙問他:“你明明啥都看不見,唱歌時為何好像很興奮啊?”“雖然我看不見觀眾,但觀眾看得見我啊,我臉上的表情都是我的真情實感。”劉紅權說,一場演出一般有兩三小時,老百姓喜歡聽什麼,他們就唱什麼。

晚上10點,演出結束,幾名盲藝人坐下來吃東西。熱情的老鄉在村小學的辦公室為他們準備了一桌飯菜,他們圍坐在同一張桌前,桌上視力好的人幫忙上菜。村里的一名十多歲的小夥子對他們的表演很感興趣,當天主動跟他們坐一桌,替他們傳菜。劉紅權很是感激,用手摩挲了孩子的臉和頭髮。“是個俊俏的小夥子。”他笑著說。

這樣的一場3個小時的演出,隊員們大約能有500元收入,至今,宣傳隊依舊採用老輩留下的按工分分配酬金的規矩,將30%左右的收入留給隊里那些無力出門演出的年老的盲藝人,算下來,每名隊員忙活一晚上大約有50元收入。

吹拉彈唱皆是情

劉紅權今年50歲了,他是這支宣傳隊的隊長。盲人宣傳隊的隊員們大多是光棍,有的甚至沒有親人。他們將所有的情感融進歌聲里。每個盲藝人沒有固定分工,都要一專多長,笙、板胡、京胡、嗩呐,樣樣都要會才算合格。

陳玉文是隊伍中年齡最長的,老人經曆過艱難的革命歲月,還幫八路軍傳遞過情報。劉紅權驕傲地告訴記者,左權盲人宣傳隊有著光榮的“紅色基因”,盲人利用民歌小調,一邊宣傳抗日,一邊探聽情報,為抗日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新時代下,盲人宣傳隊主要是宣傳黨的政策。經過這些年的創作,盲宣隊的歌曲儲備已經達到100首。“去農村演出有時要5個小時,沒有上百首歌是撐不下去的。”

吃千家飯睡千家屋

劉紅權不喜歡下雨天和冬天。下雨天,行走在鄉間小路上,草鞋經常爛在泥地裡拔不出來;冬天戶外演出,寒風像刀子一樣,一場演出下來,他渾身像石頭一樣冰涼,在炕上躺一宿都熱不了。

下村演出,要麼住在農民家裡,要麼住在村小學的教室里。在農民家中,通常是幾張板凳拚在一起,上面架床板,十個人擠在一起。有時農民家中椅子不夠,就只好靠在椅子上或睡在地上。

好在大家都習慣了。劉紅權說:“我是真愛這份事業的。過去盲宣隊來了就跟過年一樣,我很崇拜他們。”而今,當劉紅權成了那批人時,他才發現,人們的選擇太多了,看電視、上網,看戲的積極性沒過去那麼高了。但他還是心懷感恩。

劉紅權有時有些恍惚,似乎時光在他們這裏停滯了。除了生活方式變了,演出的工資增加了,他們表演的內容沒有變,兄弟情義沒有變,組織結構沒有變。但盲藝人們現在的處境比過去好多了,他們被集中安置在左權縣一處由十多間平房組成的院落里,門口的牆壁上噴繪著他們下鄉演出的場面,他們也無法看見。

聽眾從閻維文到郭蘭英

今年是左權縣盲人宣傳隊成立80年。這支從革命時期傳承到現在的宣傳隊,至今仍薪火相傳,得益於一位叫田青的音樂理論家。

2003年夏,田青教授到左權縣採風,劉紅權的一曲《光棍苦》讓田青淚流滿面。當年的10月10日,田青把這群盲藝人帶到中國音樂學院演出,台下的觀眾是成方圓、閻維文這樣的歌唱家。演出結束後,閻維文都被他們蒼涼質樸的演出感動得落淚。2018年6月,他們還表演給著名歌唱家郭蘭英看。表演完後,郭蘭英拉住劉紅權的手,滿眼淚水地說:“你唱得非常好!”

“過去,我們唱小曲都是換飯吃的,但從田青老師那裡我們才知道,我們唱的原來是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是祖輩們留下來的寶貝。”

2018年的鄉村演出目前已經落幕,不管給的錢多不多,服務鄉村是他們堅持了80年的傳統,不能丟掉。

劉紅權說,“只要人還在,就要唱下去”。

歎說“光棍苦”

劉紅權如今依然要面臨一些現實的煩惱。而現在,他面臨的最大的難題就是後繼無人。

“要想有人才補充進來,就必須得是盲人。真的很矛盾。”如今左權盲人宣傳隊的人數在逐年減少,從最多時100多人到現在減少到只有10人。

另一個難題是,民歌小調的生存空間越來越萎縮。“今年已經有好幾個村的村支書跟我說,明年不用來了。”劉紅權語調中帶著憂慮。

而作為盲宣隊里唯一一位娶妻了的盲藝人,王樹偉還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隊里的各位兄弟們也都能娶上媳婦,過上充滿陽光的日子。

文、圖/廣報全媒體記者肖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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