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版“白銀案”:連環殺人嫌犯的23年遁逃人生
2018年11月12日20:06

  原標題:大連版“白銀案”:連環殺人嫌犯的23年遁逃人生

  過去的十多年里,楊貴喜曾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明星。他賣鞋、跑馬拉松、當教練收徒弟,甚至接受過當地電視台和央視記者的採訪。有人感慨:“怎麼也沒想到身邊就藏著殺人犯,這是潛伏的定時炸彈啊。”

楊貴喜接受當地電視台採訪。圖片來自視頻截圖。
楊貴喜接受當地電視台採訪。圖片來自視頻截圖。

  文|新京報記者王雙興

  10月10日上午11點多,營口市鮁魚圈區的一家體育用品商店裡,54歲的老闆楊貴喜被幾位前來“買鞋”的男子撲倒,戴上了手銬。

  幾分鍾前,幾個陌生男子來買鞋,開口就是100雙。老闆娘張霞(化名)看到,楊貴喜聞聲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突然就被幾個人控製住。張霞愣在一邊,只聽到一句“警察”。

  當時,隔壁餐館的老闆劉鶴(化名)看到鄰居門前聚了一群人,沒一會兒,一個人被推著出來:頭上套著黑頭套,雙手被手銬銬在背後。

  劉鶴一眼就認出那是楊貴喜,他身上還穿著平時健身用的黑色緊身褲。他被推到車上,遼B,大連的車牌號。

  11月1日,大連市公安局官方微信號“大連公安”發佈文章稱,1994到1995年期間,楊貴喜曾在大連莊河連續強姦殺害4名女性,並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楊貴喜的落網,在鮁魚圈的“跑馬”圈里引起了震動。過去的十多年里,楊貴喜曾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明星。他賣鞋、跑馬拉松、當教練收徒弟,甚至接受過當地電視台和央視記者的採訪。有人感慨:“怎麼也沒想到身邊就藏著殺人犯,這是潛伏的定時炸彈啊。”

  而在130公裡外的莊河,大多數人對20多年前的系列慘案沒有了記憶,一代人長大,一代人老去,城市飛速發展的腳步很快把九十年代的恐懼甩到身後,塵封起來。

  莊河殺人往事

  11月初,楊貴喜落網的新聞在遼寧台的晚間新聞欄目播出,72歲的莊河人老許和老伴坐在家裡看電視,互相感慨了幾句“太沒人性了”,關掉電視睡了。

  老許當時並沒有立刻對上號,23年前被殺害的四個女性之一,就是他車間里的女生小仲。

  1995年,老許在大連絨織印染廠工作。他是織布車間的書記,小仲是車間工人,那一年31歲,負責裝緯,輔助織工織布。

  大連絨織印染廠當時是莊河最大的工廠,容納了2000餘個員工,被當地人簡稱為“棉織廠”,是擠破頭的國營單位。在各個分廠里,織布分廠最大,擁有一半以上的員工;在織布分廠,織布車間最重要,有將近500工人。

  小仲屬於普普通通的多數人,工作一般,長相一般,身材一般,如果不是意外發生,幾乎很難被記住名字。

  那一年的9月2日,小仲上晚班,工作從下午4點開始,到夜裡12點結束。這種三班倒的工作相對辛苦,很多城里的女生不願幹,就從農村招臨時工過來,她們“肯吃苦、不偷懶”。

  小仲在距離工廠1.5公里左右的地方租了一間平房,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有一個八九歲的孩子。

棉織廠家屬樓,受害者之一小仲當年曾在附近租房。新京報記者王雙興 攝
棉織廠家屬樓,受害者之一小仲當年曾在附近租房。新京報記者王雙興 攝

  悲劇發生在下班路上。沒有目擊者,人們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高粱地裡發現了小仲的屍體,那是去工廠的必經之路,土路,沒有燈,莊稼長得比人還高。

  消息很快傳遍工廠。以前廠里沒出過事,一派安生;小仲被害後,一度人心惶惶,“下夜班的能不走的就不走了,在廠里找地方貓到天亮。”

  老許們並不知道的是,小仲之死並非孤案,在1994年8月13日、1995年8月3日和11月1日,21歲女孩於某、18歲飯店服務員張某和20歲的大學生於某接連被強姦殺害。

  市民老吳記得,當時的傳言很多,真真假假分不清。有人猜測是受害者的未婚夫作案,或是在外惹了什麼仇家。

  老吳1978年從部隊退役,到莊河農機廠保衛科工作。“都知道有人被殺了,但是搞不清楚是為什麼。當時別說女同誌,男同誌都害怕。”

  整個莊河籠罩在陰鬱中。老吳出門上班前會反複囑咐愛人,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許開;家長們都叮囑孩子,放學後除了父母別人誰來領都不許走;學校的下課時間被提前,不允許天黑之後放學,並且交通隊會派人在校門口護送學生;收音機也在時常廣播:上下班、上下學都要注意安全,儘量不要單獨出行……

小仲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如今高粱地被修成了路,棉織廠變成了新小區,案發地附近的公廁也被拆除了。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
小仲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如今高粱地被修成了路,棉織廠變成了新小區,案發地附近的公廁也被拆除了。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

  23年後,《大連日報》刊登了連環殺人案嫌疑人楊貴喜落網的消息,老許指著報紙上的“仲某,31歲”不停重複:“是這個,是這個,我們車間的。”

  唸到嫌疑人信息,一旁的老伴拍腿:“哎呀媽呀,就是電視播的那個,精瘦,高個兒,在鮁魚圈賣體育用品,還跑馬拉松呢。”

  鮁魚圈龍哥

  張霞也曾是莊河棉織廠的工人,三班倒,忙於工作,和男朋友不常見面。

  她的男朋友就是楊貴喜。

  張霞回憶,自己和楊貴喜相識於1994年,因為兩個人都喜歡健身,就走到了一起。

  張霞說,楊貴喜此前有過一段婚姻,也曾被判刑,據她瞭解,是1987年在老家吉林白城,楊貴喜因為搶劫入獄,1991年保外就醫。但她“不過問他的過去,只要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

  按警方通報,1994年到1995年期間,是楊貴喜頻繁做案的時候。張霞稱並沒有發現楊貴喜有什麼異常。她回憶,那段時間,她在棉織廠工作,楊貴喜輾轉於莊河各地賣貨,賣過紅小豆,也賣過蘋果,但都不怎麼賺錢。

  楊貴喜的弟弟楊貴昌(化名)告訴新京報記者,記不清是九幾年了,楊貴喜偷偷離開了家,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楊家兄弟姐妹九個,楊貴喜排行老四,在後來的二十多年時間里,他和家人沒有什麼接觸。

  張霞說,1996年,她的廠子“黃了”,自己和楊貴喜一起離開莊河,到海城等地打工。2004年,CBA遼寧隊主場設在鮁魚圈,楊貴喜喜歡籃球,兩人到鮁魚圈看比賽,之後留在了那裡。

  從地圖上看,遼東半島像一把劍刺入黃渤海中,而營口和莊河便位於兩端的刀刃上,一東一西,各自臨海。

  從莊河到營口鮁魚圈沒有火車,只有一班汽車。每天早晨七點,藍色的大巴離開鮁魚圈,迎著太陽朝東走,沿著蜿蜒山路行駛130公里左右,抵達莊河;下午一點多,再從莊河折返,朝西走依然迎著太陽,氣喘吁吁回到鮁魚圈。

  在鮁魚圈,像楊貴喜一樣的外來者並不稀奇。這裏原本是一個小漁村,1984年成為營口市轄區,1992年設立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年輕的港口城市成長迅速,異鄉人和新的樓宇一起紮根,據當地人估計,在鮁魚圈,外地人總數甚至超過本地人。

  為了謀生,楊貴喜和張霞倒賣過CBA門票,也做過瓜子、海鮮生意,直到2016年5月,有了自己的店舖,銷售體育用品。

楊貴喜和張霞經營的體育用品商店。11月5日,店舖已經關門。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
楊貴喜和張霞經營的體育用品商店。11月5日,店舖已經關門。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

  店舖是小區底商,離鮁魚圈世紀廣場不遠,臨街,夾在一眾商店、菜店和藥房中間,年租金1.3萬,65.5平米的空間被隔成幾塊,分別用作店舖、臥室和廚房。

  楊貴喜落網後,人們自然而然地想起兩年前的“白銀殺人案”:連環殺人,手段殘忍,嫌疑人逍遙法外20餘年,警方最終依靠科技力量發現嫌犯。甚至有媒體把楊貴喜案稱為“大連版‘白銀案’”。但與白銀案嫌疑人高承勇的隱匿人生不同,楊貴喜要高調許多。

  人們對他的過往所知甚少,相熟的人知道他來自吉林,更多人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提到“龍哥”,幾乎在世紀廣場遇到的每個人都知道。

  張霞回憶,剛到鮁魚圈時的楊貴喜留著長髮,身材削瘦,有胸肌。楊覺得自己的長相酷似李小龍,也就以“李小龍”自稱,久而久之,大家開始叫他“龍哥”。

  他喜歡長跑,先後參加過哈爾濱、北京、秦皇島、盤錦等各地的馬拉松比賽,並把證書和照片發佈到網上。

  在網上,還能搜到楊貴喜的一些信息,比如他曾獲2004年海城市第四屆全民運動會鎮區男子組5000米第一名,2015年盤錦馬拉松,他的半程成績是1小時45分51秒。

  2015年,楊貴喜在QQ空間宣佈成立培訓班,自稱總教練李小龍,培訓內容包括籃球、長跑、武術、散打以及女子防身術。

  同一年,他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活躍起來,幾乎每天都發佈幾條動態,包括馬拉松通知、跑步照片等等。在社交媒體里,他的名頭是總教練李小龍、國家一級社會體育指導員、馬拉松愛好者、鮁魚圈長跑俱樂部組織者。

  每天早晨六點,楊貴喜都會出現在世紀廣場上,嫩綠色的運動服在人群裡格外顯眼。他有五六個隊員,大家經常一起訓練,他們會舉著寫有“龍哥”字樣的紅旗,在廣場上一圈一圈地跑。楊貴喜邊跑邊吹口哨,有時則舉起手機,拍小視頻發到朋友圈里。

  2018年6月1日,鮁魚圈國際馬拉松開幕前,楊貴喜還出現在了當地電視台的新聞節目里,對他的介紹是“國家一級教練,職業中長跑運動員,2004年退役後定居鮁魚圈”。他以馬拉松愛好者、跑步技術傳授者的身份接受採訪:“不管以後我是跑還是不跑,所有的技術我會毫無保留地傳承(傳授)給大家,不是說非得有多大成績,讓他們能有馬拉松精神,能超越自我、提高自己,達到自己的潛能挖掘出來,這是我教練應該做到的。”

  6月3日馬拉松當天,楊貴喜接受央視記者的採訪,還把合影發佈到了微博上。

楊貴喜和央視記者的合影。圖片來自楊貴喜微博
楊貴喜和央視記者的合影。圖片來自楊貴喜微博

  性格古怪的“雙面人”

  初冬的遼寧,銀杏樹掉一地金黃。每天晚上,鮁魚圈世紀廣場的角落里,四處散落著跳廣場舞、踢毽球、練太極拳的市民,最顯眼的是四個“走步”的隊伍,那是自發組織的“快樂健步行”活動,每個隊伍兩百餘人,19點,音樂響起,上千人開始有節奏地邁著步子行進,佔據了廣場的大部分空間。

  落網前,楊貴喜也是隊伍中的一員,他屬於“戶外徒步紅隊”,在隊友們的印象中,他熱心,經常幫忙組織隊伍集合,偶爾還負責拉音響。

楊貴喜和一起跑步的隊友們合影,左四為楊喜昌。圖片來自楊貴喜微博
楊貴喜和一起跑步的隊友們合影,左四為楊喜昌。圖片來自楊貴喜微博

  隊友王偉(化名)說,楊貴喜活躍在廣場上,主要是為了賣鞋。起初,他會在走步前把運動鞋擺出來,等到大家開始走步了就收起來。後來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把“擺攤”變成了“推銷”,每天走上幾圈就下來,拿著一疊名片開始四處發。楊貴喜嗓門高,能說會道,“我的鞋好,舒服,還不貴”,廣場上的很多人都在他那裡買過鞋。

  “買誰的鞋也是買,而且他老婆有心臟病,整天病懨懨的,挺可憐的,大夥都照顧他生意。”王偉說。他腳上穿著的藍色運動鞋就是從楊貴喜那裡買來的,200塊,穿兩年了。

  一位和楊貴喜相熟的跑友說,楊貴喜張揚、咋咋呼呼,樂於表現自己,希望得到大家的關注,愛吹噓自己參加過多少比賽、帶過多少徒弟、每天跑多少公里。落網的消息傳來後,他推測,“他可能在用這種方法掩飾心裡面那種空虛。”

  也有人覺得楊貴喜熱心、熱情。有時,楊貴喜看到有人在廣場上跑步,便主動過去“傳授技巧”,比如怎麼保護膝蓋、怎麼調整呼吸、用什麼姿勢跑步不容易累。

  但在張霞眼中,楊貴喜有兩副面孔。在外面,對外人熱情似火,顯得樂觀開朗,但回到家,就暴露出性情古怪的一面。

  張霞說,楊貴喜1964年生人,比自己大9歲。原以為年紀大的老公會疼人,但是“他從來不會疼我”。楊貴喜脾氣不好,愛發火,“不大點兒小事他也發火,有時吃飯不許說話,有時菜不愛吃立刻變臉,無緣無故莫名其妙。”

  張霞對婚姻生活最大、最美好的設想就是:兩個人一起下班,一起做飯,一起洗碗,一起散步,一起嘮嗑,但這些楊貴喜都不會和她一起做。

  “我和他有點不像一家人,沒有那種親情感,他在外面對別人很熱情,但是回到家對我就換了一張臉。”

  隔壁餐館的老闆劉鶴不止一次看到張霞坐在房後的小廣場邊哭。

鮁魚圈世紀廣場。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
鮁魚圈世紀廣場。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

  劉鶴也見過楊貴喜脾氣暴躁的時候。“有一次他帶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訓練,因為孩子把鞋帶記錯了,他站在那兒罵了半天。”劉鶴說,“有時候小學放學後,小孩在小區里玩,動靜大了,他就衝他們吼‘趕緊給我滾’。”

  在劉鶴眼中,楊貴喜喜歡和異性搭訕,在公共場合聊女性生理期,有一次,一個20多歲的女生在和劉鶴妻子閑聊時抱怨,在路上遇到楊貴喜時,對方言語輕佻:“老妹兒你長得挺漂亮。”劉鶴說,楊貴喜54歲,比女孩父親的年紀還大。

  “懸案”告破

  如今的莊河,城市範圍正一圈一圈地擴大,不斷有新的樓市開盤,公安局和政府遷了新址。遇害女工小仲工作過的棉織廠也被夷為平地,新建起的小區叫東方水岸,有歐式的樓頂和明亮的窗子。

  23年,一代人老去的時間。莊河市公安局的辦案民警一茬一茬地換,很多人已經調職甚至退休;刑警大隊也先後換了5任大隊長,但在公安局內部,這樁“懸案”也像接力棒一樣不斷傳遞,警方一直沒有放棄偵破的努力。

  老許回憶,去年春天,還有警察到棉織廠家屬樓找到他,瞭解當年的情況。對方說,“(案子)現在有點兒頭緒了。”

  據大連警方發佈的文章,1994年8月13日,第一起案子發生後,民警在現場勘驗時發現了一枚變形指紋,系犯罪嫌疑人所留。隨後,警方依託這枚指紋進行調查走訪,先後摸排比對五千餘人次,但始終未能發現可疑蹤跡。

  之後的一年里,18歲的飯店服務員、31歲的紡織女工仲某、20歲的大學生於某接連被人強姦殺害。警方根據對犯罪嫌疑人的侵害目標、作案手段和作案特點分析,以及對相關物證的檢驗,得出四起案件為同一犯罪嫌疑人所為的結論。但因為認定和揭露犯罪嫌疑人的線索有限,案件始終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

  直至今年7月份,在公安部組織的指紋命案積案集中比對專項行動中,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民警將23年前莊河命案現場提取的變形指紋進行重新校對、修正,從全國範圍內進行篩查。10月8日,得到重要線索:營口市鮁魚圈區的一名體育用品商店老闆楊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楊某到案後,民警提取了楊某的生物物證,證實其為當年的犯罪嫌疑人。

  在訊問過程中,楊某起初申辯自己無辜,但最終對其在1993年從吉林省白城市來到莊河市打工期間,連續強姦殺害4名女性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張霞說,在一起24年,兩個人始終沒有領證。“一開始他說身份證過期了,一直都沒回老家辦。”

  楊貴喜落網後,張霞一個人難以將店舖支撐下去,於是在八開紙上印了“清倉甩賣”,貼到門口的玻璃上。

  11月6日,張霞重又回到出租屋,清掃垃圾,店舖將在第二天轉租出去。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瘦了十來斤。

  前不久,張霞接到楊貴喜打來的電話,話不多,聲音平靜,告訴她,“把店盤出去吧。”楊在徒步隊的朋友也接到了他的電話,說了句“多照顧嫂子,龍哥折了”。

  鮁魚圈世紀廣場,徒步隊的音響照常在晚上七點鍾響起,大家從楊貴喜那裡買來的運動鞋,在人群裡若隱若現。

  立冬了,風往衣服里灌。微信群裡,依然有人在發和楊貴喜相關的消息。鏈接點開,是他指認現場的視頻,楊貴喜穿著被帶走時沒來得及換的緊身運動褲,蹙著眉,伸手指向路邊的玉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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