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駑: 找尋四千年前的“堯都”
2018年11月12日02:19

原標題:何駑: 找尋四千年前的“堯都”

何駑在陶寺宮城北牆發掘現場進行指揮 受訪者供圖

“陶寺遺址的考古發掘研究將華夏文明史自夏王朝提前了300年,關於堯舜的傳說開始逐漸走向信史。”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以下簡稱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員何駑近日在接受科技日報記者專訪時如是說。

一提到“陶寺”,何駑就滔滔不絕。他從辦公室書櫃里翻出好些資料圖,試圖讓科技日報記者更好地理解史前文明。

作為社科院考古所陶寺遺址考古隊長,何駑已“蹲在”這個位於山西省臨汾市襄汾縣的史前遺址上十六載。隨著證據鏈日益完整,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陶寺遺址很可能就是“堯都”。去年,第三屆世界考古論壇頒發的“重要考古研究成果獎”里,陶寺遺址是中國唯一一項上榜的成果,這令兩鬢斑白的何駑頗感欣慰。

能夠一輩子以興趣為職業又幹得出彩的人不多,何駑算是個幸運兒。

在江漢平原煉成考古隊長

30年前,北京生北京長、從北京大學考古系碩士畢業的何駑,隻身來到湖北的荊州博物館工作。

“我喜歡考古,高考第一誌願填的就是北京大學考古系,後來碩士的研究方向是夏商周考古。畢業時考慮到專業發展,想到長江中遊地區有很多遺址,就來了荊州。”何駑說,當時荊州地區管轄範圍的13個縣市,大部分是文物大縣。上世紀80年代末,江漢平原商周文化譜系還不太清楚,“我覺得去那兒能找到業務上的增長點”。

荊州博物館的工作條件也吸引了何駑。“我的誌向是學術考古,就是以學術研究為目的主動發掘,而非隨機的搶救性發掘。”他解釋道,學術考古非常需要經費,這對那個年代的博物館來說“跟登天一樣難”。當時荊州博物館門票收入不錯,可以拿出相當一部分經費投入到學術考古。

在荊州的11年,是何駑難以忘懷的一段時光。他不僅如願摸清了江漢地區商周文化譜系大的脈絡,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學生順利成長為一名考古隊長,還有意外收穫――跨入文明起源研究領域。

“江漢平原新石器時代的遺址也很豐富,比如天門石家河、京山屈家嶺。”何駑說,通過分析遺址聚落和器物傳遞的政治、經濟、科技、文化等信息,他開始邁入精神文化考古領域,“說白了就是研究古人是怎麼想的。”

然而,上世紀90年代中期,荊州地區的文物大縣相繼獨立,天門、荊門、京山等先後脫離荊州博物館管轄。“大約到1998年前後,我們的‘半壁江山’沒有了,學術考古被大幅壓縮。”時值基建全面鋪開,荊州博物館考古業務開始偏向搶救性發掘,這偏離了何駑的初衷。

“父母也老了,我覺得自己該回北京了。”何駑說,20多歲毅然離家時根本沒想過這些。“當時回北京唯一的途徑是讀脫產全日製博士,1999年我考回北京大學,提前2年畢業後被分配到社科院考古所。”經過一個發掘季的考察,2002年春天何駑正式接手陶寺遺址發掘隊隊長的工作。

揣摩史前中原人的宇宙觀

在指導陶寺遺址的挖掘過程中,何駑心裡一直有張藍圖。

“我根據陶寺遺址的地貌,結合考古調查和鑽探的結果,參考在石家河琢磨出的古人建城的五行思想,試著揣摩陶寺的城市佈局,然後按都城功能區來挖,一一驗證我的預判。”何駑說,陶寺的中期大城總體規劃是按其文化宇宙觀來構圖安排的。

他翻出一張“陶寺中期城址規劃宇宙模式微地貌航片”:東南“天位”附近有觀象台和王族墓地,西北“地位”附近有農業聚落。正南“山位”對著正北“澤位”,正東“雷位”對著正西“風位”,西南“火位”對著東北“水位”。

如果把陶寺看成4000年前的北京城,宮殿區會在哪兒?“2003年確認了‘水位’附近的夯土跡象,我判斷陰陽調和、背靠水的最好位置是宮殿區。”何駑說,當時大家還不太認識陶寺的夯土,都覺得不靠譜,但也只能試著挖。4年後,終於挖出一個柱洞,接著又挖出三排柱洞,共計18個,“這能證明這裏確實有宮殿”。

2013年到2017年,陶寺的宮城範圍得以確定,至此,何駑最初推測的宮殿區被整個圍了起來。何駑打算在退休前把宮城這片區域挖完,整理清楚。

一波三折發現古觀象台

“一次偶然和研究古天文的學者武家璧聊起,我說陶寺遺址可能是堯都,他突然問我能不能挖出個天文台,因為《尚書・堯典》有三分之二的內容是關於‘觀象授時’的。”何駑說,對這一判斷他也不敢確定,但他覺得應該能挖出一個天壇。

“據初步鑽探當時已經確認了陶寺遺址的‘天位’,它的附近肯定會有一個祭天的禮製建築。”何駑說。

2003年初,何駑通過鑽探再次確認,“天位”附近存在一個從沒見過的奇怪建築基址。“感覺它的形狀是等腰梯形,大家對挖不挖有爭議,我覺得越怪就越重要,主張挖,結果挖出來一看是弓形的。”何駑說,“弓”朝向東南,弧線上有幾道縫,延長線可交彙到一點,從這個點可以看到東南方向的日出。“這些縫很可能是觀測縫,和觀測日出有關。”何駑說。

“7月大暑那天,我們試著從交彙點觀測,然而日出時並沒有光線進縫,日出的位置也沒有觀測縫。”何駑說,當時觀測縫沒挖全。等到10月,大部分觀測縫被挖出來了,他們從5號縫看到了日出。“武家璧聞訊來到工地,判斷這裏很可能是個觀象台,建議我們實地模擬觀測。他繪了圖,回去算觀測點。”

沿著夯土柱基擺上大貨架,簡單複原了觀測縫,何駑開始了一波三折的驗證工作。冬至在曆法中最重要,很多曆法把冬至作為歲首,考古隊員架好錄像設備,冬至日前後共觀測了三天。“最南邊的1號縫完全沒有進光線,2號只能進來一半,心一下涼了。”?何駑說,接下來的小寒連一點光線都沒看到。但就在他心已拔涼拔涼的時候――大寒的早上,日出正好出現在3號縫當中。

“後來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原所長陳美東先生推測,陶寺時期的冬至日出應該在2號縫裡,只不過4000年過去了,我們看到的結果會向北偏。”何駑恍然大悟,他根據陳美東的建議,將最重要的2號冬至縫和5號塔兒山主峰縫交彙,在此基礎上又重新調整了其他觀測縫的位置。“我們修正了唯一的模擬觀測點,2004年5月20日小滿,從11號縫看到了日出。”

何駑說,24節氣不是都能看到日出,說明陶寺有自己的一套曆法。“2號到12號這11條觀測縫,最邊上兩側的冬至和夏至縫用一次,剩下的各用兩次,一共有20節氣。”他說。

1號縫為什麼一直看不到日出?“因為是觀測月亮用的。”何駑笑著答。

一線問答

科技日報:您是什麼時候開始迷上考古的?

何駑:可能是在初二、初三。那時家門前的路擴建,挖出古墓,我就拿著紙和鉛筆,去把墓碑上的墓誌銘拓下來玩。上高中時,我還去過西郊八里莊永安萬壽塔,拓塔後面的碑,回家查碑文。高一時聽考上北京大學的學長回學校宣講,介紹考古專業,得知這個專業不僅涉及我從小喜愛的文史,還涉及繪圖、攝影、田野調查,這些都吸引了我。特別是可以到全國各地實習,那不是等於免費旅遊了嗎!當時我就明確了,我要學考古!

科技日報:當年您作為一個北京孩子,去荊州工作等於從京城到縣城,家裡支持嗎?

何駑:父母很尊重我,連一句攔的話都沒有。我是小兒子,他們心裡肯定捨不得。其實在荊州,除了專業發展,我還有個大收穫――討了個老婆回來!

科技日報:關於您的名字,各種場合出現過“努”“駑”還有“弩”,哪個是對的?

何駑:我身份證上是努力的“努”。“何駑”是我的筆名,學術場合都用它。因為我喜歡《荀子・勸學》里的“駑馬十駕,功在不捨”,在班級刊物上我就第一次用了“何駑”作筆名。當時我的老師,也是我後來碩士、博士的導師李伯謙先生誇這個名字好,我就一直用下去了。至於弓弩的“弩”,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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