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拴住的半生
2018年09月05日06:07

原標題:一眼拴住的半生

山間的“伊犁鼠兔”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李維東和一種又像兔子、又像老鼠的小動物“糾纏”了35年。

這位新疆生態學會副秘書長是“伊犁鼠兔”的發現者和命名者,也是這種棲息在天山上的小精靈的“守護神”。

他的工作其實不只是保護伊犁鼠兔。前不久,他剛完成對卡拉麥里保護區動物通過鐵道情況的考察任務,也關注鄯善的羅布泊野駱駝自然保護區內有多少礦山。作為中方專家,他曾先後8年參與保護野雙峰駝的國際合作項目。

但伊犁鼠兔同他有著更深的淵緣,1983年,他與這種長著一對黑豆眼,耳朵圓圓、尾巴短短的兔形目小動物相遇了,此後他都在盡力保護它們。

可伊犁鼠兔的數量還是越來越少,甚至比他發現時減少了三分之二。他推測,原因可能是全球氣候變暖、高山草場退化、鼠兔種群近親繁殖、天敵和人為干擾等。

作為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物種生存委員會兔形目專家組成員,他表示:“伊犁鼠兔目前的種群數量還不到1000只,比大熊貓還要少,亟待保護”。

從“獵殺者”變成“守護者”

一個多月前,李維東帶隊前往新疆精河和尼勒克,進行新一輪伊犁鼠兔生存狀況調查。他63歲了,身形結實,一張圓臉曬得黝黑。海拔4000米以上的環境過於嚴苛,低溫迫使他把自己裹成粽子,稀薄的氧氣令他行動遲緩。

“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上天山考察。”他歎息。自2002年以來,他率自然生態保護工作室每隔4年對伊犁鼠兔棲息地進行一次大調查。這一回他還能憑著土生土長的適應能力撐下來,再過4年,他將年屆70歲,“估計就爬不上去了”。

尼勒克縣的吉里馬拉勒山位於中國新疆西北部,在中天山西段、伊犁河上遊。李維東專程去了那裡,想看看35年前他第一次看到伊犁鼠兔的地方還有沒有它們的蹤跡。

沿著山穀里的車轍上山,車開不上去時就騎馬,馬也上不去的地方就徒步。尼勒克白石峰上的裸岩中,曾經有伊犁鼠兔的家。如今,這裏連過去能見到的陳舊性鼠兔糞便都看不到了。

1983年7月的一個早上,李維東在這片區域的一處懸崖下,看到某種頭上有斑、“不認識的小動物”,嗖地從眼前竄了過去。那一眼改變了他往後的人生。

在此之前,他醫學專業畢業,一直從事衛生防疫工作,需要帶著槍進入山中,尋找鼠疫的源頭。旱獺、沙鼠和黃鼠都是他檢疫和消滅的動物。李維東用“欠賬太多”來形容早前的工作,在遇到伊犁鼠兔之後,他從一個“獵殺者”,變成了“守護者”。

就在初遇之後,他帶著鼠兔標本下了山,查了所有囓齒類動物和兔形目動物的檢索表,沒能找到匹配的。他聯繫了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專家,也沒有查到。

李維東當時基本可以確定,這是個新物種,是由他發現的。確認新物種需要足夠的標本,接下來3年,他騎馬上山,尋找這種動物的蹤跡。最危險的一次,他在海拔3400米的山上迷了路。周圍瀰漫著雲霧,往哪個方向走看到的都是懸崖,他在山中苦熬一宿,等第二天雲霧散開,才發現營地就在300米遠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次,李維東再次發現了那種神秘的鼠兔。帶標本下山那天,恰好是他30歲生日,這禮物最好不過了。他擁有了給這個新物種命名的權利,李維東決定用家鄉伊犁的名字,因為發現地在伊犁河穀。

為了確認這個新物種的分佈範圍、棲息環境、生活習性等信息,李維東此後的工作內容,從防疫變成了對伊犁鼠兔的考察研究。他幾乎走遍了天山,尋找伊犁鼠兔的棲息地。

這小傢伙的故事越來越完整,它居住在海拔2800米到4100米之間的高山裸岩中,不喝水,吃雪蓮、紅景天等植物。每一隻伊犁鼠兔都是獨行俠,對於小型哺乳動物來說,這種現象比較少見。多年來,李維東從沒見過兩隻伊犁鼠兔一起出現。

在距離最初發現地尼勒克450公里的天山1號冰川,他同樣也發現了伊犁鼠兔。如今,這裏是伊犁鼠兔僅存的兩個棲息地之一。

35年過去,尼勒克眼下已經找不到伊犁鼠兔的蹤跡了。這次前往,李維東其實也沒抱很大期望,可他還是想在這個“故事開始的地方”,在自己最後一次上山的時候,看到那對小耳朵從眼前竄過,“沒準會從別的棲息地又回到這裏呢”。

鼠兔沒有出現,他從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跌了下去,摔破了頭,衝鋒衣也撕破了。血從頭上流下來,粘了一身,糊在頭髮上“像個氈子”。

骨頭沒事,傷口就用雲南白藥和創可貼處理一下。經曆危險的次數他數不清了,他曾和盜獵團夥進行槍戰,曾扒在山壁上直到手指鮮血淋漓,曾為了找路從3米多高的崖上跳下去,著地後坐在地上“想哭”。

意外跌落的第二天,他開車前往位於新疆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精河縣基普克山區的伊犁鼠兔保護地,繼續進行“早就安排好的工作”。

伊犁鼠兔需要保護區

35年來,李維東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物種的個體數量越來越少,從1992年的3300只,到現在的推測不足1000只。

“從權威資料來看,全世界公認的鼠兔只有31個種,伊犁鼠兔是發現得比較晚的一個種,當初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快滅絕了。”李維東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說。

起初,他並不希望伊犁鼠兔進入大眾的視線。因為這種小動物外形可愛,他擔心過多的關注會吸引盜獵者,或引來其他想參觀、飼養鼠兔的人。“不宣傳、不幹預、不建保護區”,李維東想盡力維護伊犁鼠兔原有的生存狀態,讓它們不被打擾地生活下去。

他沒想到,盜獵者沒來,氣候與環境的變化給鼠兔的生存帶來危機。天山的冰川面積逐年縮小,草場被破壞,牧民上山放牧需要爬得越來越高,抵達原來從沒到過的地方。牧民上來了,對伊犁鼠兔有威脅的牧羊犬也上來了。

李維東腦子裡有一張伊犁鼠兔棲息地的分佈圖,這張圖的範圍在逐年縮小。到2002年,他發現天山南北7個縣市的14個定位觀測點里,只有精河和1號冰川兩處還能觀測到伊犁鼠兔活動的跡象。

“喪失了71%的棲息地,數量變化得特別快,這是很危險的情況。”李維東語氣沉重。

2005年,伊犁鼠兔被列入《中國瀕危物種紅皮書》,2008年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列入了《IUCN瀕危物種紅色名錄》。2010年開始,7月24日被定為“伊犁鼠兔物種日”。

李維東更希望,伊犁鼠兔能夠被列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這個名單“大概有20年沒有更新了”,只有進入這個名單,伊犁鼠兔在中國才能夠得到法律的保護,能夠建立專門的保護區。

他的想法如今改變了,在僅存的兩個棲息地,伊犁鼠兔需要保護區。2007年,李維東專門為這件事辦理了提前退休,2015年成立自然生態保護服務工作室。他四處宣傳,募集資金,想為伊犁鼠兔爭取最後一線生機。

為了說服當地林業部門和環保部門支持他,2015年,李維東專門領著一些領導和工作人員上山,實地參觀工作室的觀測點,給他們看伊犁鼠兔的照片。

上山的路一如既往地艱險,李維東甚至發動了全家人。他的妻子負責後勤,女兒也從事了與環保相關的工作。兒子還小的時候,也曾跟著父親一起上山,一度發燒躺在帳篷里。環保部門的工作人員也對著李維東感慨,“不容易”。

有了政府的支持,伊犁鼠兔保護地建立起來了。

形似泰迪熊,中國“比卡超”

8月中旬,李維東完成了對天山1號冰川保護地的考察。撤離那天下了一夜的雪,山頭上白茫茫一片。

他又在考察中過了生日,由於恰好出生在適合上天山的季節,他在野外考察中度過了很多生日。與同事聚餐的主題總是對伊犁鼠兔保護工作的討論。

如今在保護地放牧的牧民,大多成了工作室的誌願者。“當年我在那裡研究伊犁鼠兔時,這些誌願者還是孩子。”李維東說,他們幾乎都是李維東看著長大的,打小就聽說環境保護、動物保護的故事。他們的孩子這幾年陸續出生,經常看到李維東工作室拍攝的伊犁鼠兔錄像片。

牧民誌願者會幫他們照顧架設在野外的相機,阻攔想要進入保護地或想要捕捉伊犁鼠兔的人。一位哈薩克族的牧民誌願者最近要結婚了,新媳婦還沒進門,就已經答應他,一起支持李維東的伊犁鼠兔保護工作。

想要保護伊犁鼠兔,還是得保護好逐年消融的冰川和逐步退化的草場。為瞭解決過度放牧的情況,李維東琢磨了許多法子。他建議精河縣種植枸杞,用收入支持保護地的發展。中國的兩個枸杞之鄉,其中之一就在精河。他還建議當地牧區改變養殖結構,用對草場破壞較小的犛牛取代羊群。

觀測點的設備更新換代,拍到的照片越來越清晰。伊犁鼠兔的萌照讓更多人關注到這個瀕危物種的生存情況,儘管網上也出現了“伊犁鼠兔多少錢一隻”的提問,更多人還是對李維東的工作表示了支持。有機構捐來無人機,有年輕人加入他們的團隊。他在各地演講宣傳,聽眾的反應大多是熱烈的。

一個網名叫“兔兔”的女生“一心想參加鼠兔的研究和保護工作”,輾轉聯繫到工作室。她拿剛參加工作賺來的“微薄工資”買了一部紅外相機,“幾經周折相機終於寄到了新疆”,“配齊了TF卡和讀卡器”,還在盒子裡放了一張小兔子的畫。

萌照還吸引了媒體,接受了幾輪採訪之後,李維東把今年形容為“伊犁鼠兔的大年”。

越來越多年輕人關注伊犁鼠兔,讓李維東覺得欣慰。他年紀大了,開始培養“接班人”,把保護工作進行下去。他意識到伊犁鼠兔的“萌”或許可以幫他推動物種保護工作,開始請設計師幫忙,開發伊犁鼠兔的卡通形象,“形似泰迪熊”,是中國“比卡超”。他也希望伊犁鼠兔成為資助企業的形象代言,出現在更多海報上。他相信自己和伊犁鼠兔有著特殊的緣分,如今這緣分岌岌可危,急需他來維護。

在一次演講中,他感慨,如果伊犁鼠兔真的在他眼前滅絕,他這輩子“確實是無言了”。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張渺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8年09月05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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