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了五千年的謀殺
2018年07月25日06:06

原標題:張揚了五千年的謀殺

在一名45歲男子的胃里翻找近10年後,科學家終於搞清楚他人生的最後一餐。

那是葷素搭配、兼顧碳水化合物的不錯一餐:野生山羊肉和紅鹿肉、一些蕨菜,還有些精製的麥麩。這份“菜單”發表在這個月的《當代生物學》上。在此之前,6種不同種類的蛾子、一點動物毛髮和花粉從他的肚子裡被找到――大哥應該是“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的信奉者。

這位被稱為冰人奧茲的男士身高1.65米,穿36碼鞋,棕色眼睛。他是“歐洲資格最老的名人”,衣食住行都備受矚目,持續30年熱度不衰。光是他兼具實用和時尚的服裝搭配就造就了一篇論文:帶搭襻的熊皮圓邊帽、羊皮和鹿皮拚色大衣、墊著幹草的鞋子、只包住屁股的短皮褲配羊皮綁腿。

他比耶穌年長3000多歲,生活在距今5300年前。在見諸媒體上的大幅照片里,他的眼神透露出空洞和倦怠。他鼻子沒了,肌肉板結,關節凸起,膚色深黃、光澤如蠟。在安徽長大的我看到這個外國人總覺得莫名眼熟,後來才意識到自己想起了過年時的板鴨。

他是我們時代擁有的最古老的木乃伊。

1991年9月,一對德國遊客西蒙夫婦在阿爾卑斯山脈奧茨塔爾山渡假。那是一個和暖夏季的尾聲,整座山脈的冰都在融化。冰塊在陽光下呈現出藍綠色彩,水流形成千百條小溪潺潺湧下山坡。他們被迷宮般的冰縫耽擱,到第二天午後下山時,兩人在陡坡邊緣的白雪上看到了某個深色的東西。

一開始,先生以為那是哪個糟糕旅行者留下的垃圾。太太顫抖地叫住了他:“是個人。”

直直卡在融化的冰縫中、臉朝下的,正是冰人奧茲。他們後退了幾步,開始對著山風大喊救援。

當時,這對夫婦以為那是某個登山者失足落下冰崖。在那之後30年,科學家從未停止探究:冰人奧茲經曆了什麼?

他生命的蛛絲馬跡在之後的歲月裡被一一捕捉,拚湊出逐漸完整的故事。他的身邊放著一把高純度的銅斧和一個裝著14支箭的箭袋。他的骨盆有磨損,可能常在山地行走。他也許是位牧羊人。

他身上有細密的孔洞和線條,又不像是傷痕。他很可能曾是青銅器時代街頭一位文身大哥。他牙齒有點問題,有條大縫。不知這樣的長相在他的時代算不算吸引人,也搞不清楚他生前有沒有女朋友。

在顯微鏡和解剖刀之下,證據逐一顯現。他丟了一顆智齒,少了一對肋骨。肩部紮著一個箭頭,傷口明顯到西蒙夫婦沒走多近就察覺到了,科學家判斷他遭遇了致命的出血。2006年,新的痕跡被發現,他的頭骨碎了,同樣致命。

一開始,人們以為他什麼都沒吃,到2009年才意識到找錯了位置。他的胃不知原因地被高高推起,擠到了常人肺的位置。重新定位依靠的是一枚膽囊結石。科學家發現了這顆小石頭,以它為中心重新定位了其他臟器。

他的胃很飽滿,科學家將裡面泥土似的填充物一一分類、辨別。他們發現,胃里的蕨菜是有毒的,這可能會導致奧茲死亡前的持續胃痛。他或許是誤食了,也或許是用蕨菜包裹肉食,一不小心吞下了一點。

沒人能確切知道他為什麼會來到這片山川,又為什麼在這裏死去,直到運動期的冰層滑行經過他,緩緩圍住他,封存數千年。飽滿的胃可能意味著他是被放逐到此,也可能是一場狩獵行動的準備工作。

對公眾來說,他擁有一個好故事所需要的最刺激要素:美景、謀殺和不朽。在寧靜的湖泊和森林間,他瀕死的眼睛看見了什麼?或許有人持續地毒害他,效果不佳後最終下手。一場和敵對部族的短兵相接也可能發生了,對方射死他後不解氣,又砸碎了他的腦袋。甚至或許,兇手有兩撥兒人?

對他生活的不斷重構折射出科學的進步。解謎人的眼睛越來越敏銳,開始追逐更微小的線索。他被發現感染了幽門螺旋杆菌。7億中國人和這種體檢必查項目打過交道。科學家確定了他身上這種細菌的類別,由此推理出攜帶細菌的人類在大陸遷徙的足跡。

追蹤DNA,他們甚至幫奧茲在奧地利找到了19個活著的親戚。他和他們都擁有一種名為G-L91的罕見基因變異。

待到我們完全理解了過去之時,或許才意味著未來已經到來。

王夢影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8年07月25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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