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強製戒毒所:最小的16歲有人反複進出20多次
2018年06月24日09:38

  原標題:探訪強製隔離戒毒所丨複吸者反複進出,戒斷就像“渡河”

  對於走進戒毒所和要走出戒毒所的人來說,複吸是繞不過去的話題。

  淩晨4點5分,有人來敲值班室的門。

  雲南省女子強製隔離戒毒所(下稱女所)的幹警馬麗醒了,但還有點兒恍惚。已經在戒毒所工作了17年的她知道,又“來活兒了”。

  對吸毒人員的收治工作就從此刻開始。這次要收治的人,40歲出頭,因為吸食傳統毒品海洛因,在收治安檢的過程中,她不斷地打哈欠、流眼淚,“站著不舒服、蹲著不舒服,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擺個什麼姿勢才舒服”。但相比有些人毒癮發作時的胡言亂語和躁狂,她的表現算是正常多了。

  因為毗鄰毒品產地“金三角”,禁毒形勢嚴峻,雲南收治的戒毒人員是其他一些省份的幾倍甚至十幾倍。目前有約3.4萬人在雲南省內15個強製隔離戒毒所戒毒。

  近日,新京報記者探訪了雲南省第五強製隔離戒毒所、雲南省女子強製隔離戒毒所和雲南省第一強製隔離戒毒所。被公安機關抓獲後,一部分吸毒人員被作出強製隔離戒毒決定移送到戒毒所。高牆之內,這些人是吸食毒品的違法者,也是毒品受害者和病人。被收治的2年間,他們努力掙脫毒癮、重建心理,期待回歸社會。

▲6月13日,雲南省第一強製隔離戒毒所的操場上,戒毒人員正在整隊準備做操。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攝
▲6月13日,雲南省第一強製隔離戒毒所的操場上,戒毒人員正在整隊準備做操。新京報記者 彭子洋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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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艱難的生理脫毒期

  鄭西今年37歲。你問她,這是第幾次來戒毒所了?

  她那雙大眼睛骨碌一下:“10多次、20次了,次數太多了,我都記不住了。”

  鄭西從1995年開始吸毒,當時14歲,上六年級。和朋友們在一起,她說感冒了頭疼,朋友拿海洛因給她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不僅吸食海洛因,鄭西也吃麻黃素、冰毒,這些新型毒品對中樞神經的損傷極大。今年5月9日剛到女所時,她連走路都要兩個人攙扶。

  警官馬麗形容她當時的狀態:“流口水、反應很遲鈍,你跟她說一句話,感覺聲波像隔著十萬八千里傳到她耳朵裡,就像《瘋狂動物城》里的‘閃電’一樣。”

  在雲南省唯一專門收治女性強製隔離戒毒人員的戒毒所,現在有戒毒人員1400多人,馬麗最多一晚就收治過10個,“(收治時)不去刺激她們,她想蹲著就蹲著,覺得躺在地上舒服些那就躺著,等之後清醒一點了再來規範言行。其實等清醒之後,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按照雲南省的戒毒模式,吸毒人員被移送到戒毒所後,要經曆的第一步是生理脫毒,生理上對毒品的依賴消除後,經過考核轉入康複治療階段,期間他們要進行勞動康複、體能訓練和心理矯治,最後轉入回歸適應期。整個流程下來需要2年,表現好的戒毒人員可以減期,但戒毒時間最短不少於20個月。

  生理脫毒期,是吸毒人員的“艱難時間”。

  24歲的徐婉有2年多的吸毒史,去年9月從工作的娛樂場所被收治進所。經過近9個月的生理脫毒和康複訓練,她的體重從剛進來時的52公斤長到了60公斤。

  頭腦恢復清醒的徐婉說,想像不到自己剛進來時多恐怖,在生理脫毒期時發癮,用頭撞牆,撞出兩個洞,忽冷忽熱、出汗、頭暈、站不穩、吐,過一會兒冷熱又開始交替,“當時如果有人跟我說,你把那個人掐死我就放你出去,我會的,一點都不誇張。”

  生理上的不可控是戒毒人員要經曆的正常戒斷反應。一名收治安檢時情況還算正常的40多歲戒毒人員,馬麗前幾天去看她,“腹瀉了好幾次,褲子都換了8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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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違法者也是受害者

  除了是有20多年吸毒史的“癮君子”,鄭西的另一個身份是愛滋病病毒感染者。

  1996年,她在一次檢查化驗中被查出攜帶HIV病毒,是共用注射器感染上的,有一次毒癮發起來,來不及去買,用了別人的注射器。

  在女所,和鄭西一樣的愛滋病病毒感染者有30多人。考慮到身體條件的特殊性,女所的愛滋病戒毒人員每天要測3次生命體徵,每天早晨9點和晚上9點分別服用抗病毒藥物。

  2014年,雲南開始對患愛滋病的吸毒人員進行集中化專門管理。目前,雲南省戒毒局在包括雲南省第五強製隔離戒毒所(下稱五所)在內的15個戒毒所設立了8個愛滋病專管大隊。

  五所距離女所大概1公里,收治規模5000人,抵得上某些省份全省的收治量。五所的HIV專管大隊,目前共有170人左右。

  HIV專管大隊的警察、三級警長王勇告訴記者,為了消除隔閡,HIV戒毒人員在日常作息和服裝上與其他戒毒人員沒有區別,“方便區分管理,只是衣服上的胸牌會標明是幾大隊。”

  王勇1999年參加工作,從2014年五所設立愛滋病專管大隊開始,他就管理著這裏的特殊戒毒人員。“對愛滋病人集中管理後鬆了一口氣,之前和普通戒毒人員放在一起,總擔心會不會交叉感染,成立了專管大隊會輕鬆一些。”

  “輕鬆了一些”的王勇也經曆過工作中的“危險時刻”。有一次進行完普通戒毒人員安全檢查後,晚上下班時發現手上多了一個傷口,“就使勁想,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在哪兒傷到的,這個時候很惶恐,挨個去翻監控錄像,看完發現不是在檢查環節上出的問題,這才放了心。”

  3年多以來,五所的HIV大隊共接收戒毒人員800多人次。王勇說,很多人是老面孔,基本上是家人不管、朋友不理,反反複複進來。

  不僅是愛滋病,在全國近24萬名戒毒人員中,患各類疾病的人占30%左右。雲南的比例更高,在所的3.4萬人中病殘比例達60%,常見病還有肺結核、肝病、胃腸道疾病、心血管類疾病和精神類疾病等,有的戒毒人員多種疾病加身。

  和戒毒人員患病率高的現狀相比,目前全系統內醫務人員只有281人,他們負責在所內巡診,一旦戒毒人員在所內無法醫治,還要在轉移社會醫院就醫的過程中隨診。戒毒警察的壓力也明顯加大,他們一方面要從事戒治工作,另一方面也要格外注意戒毒人員的身體狀況。

  因為戒毒人員這些重疊的“身份”,雲南省戒毒局副局長宋雲奎把他們稱為“違法者、受害者和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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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戒毒所重回課堂

  六月上旬正值南方雨季,昆明連續下了幾週的雨,沒有要放晴的意思。天好的時候,女所里康複期的戒毒人員可以到院子裡活動活動,做操、唱歌,這有利於她們的恢復。

▲6月13日,雲南省女子強製戒毒所,新進來的戒毒人員正在跳操。
▲6月13日,雲南省女子強製戒毒所,新進來的戒毒人員正在跳操。

  昆明的夏天到底是好看,戒毒所的路兩旁到處開著小花,各種顏色的。女所離長水機場近,站在院子裡抬頭看,總有飛機飛過天空。

  下雨了,出不去門。上午10點半,警官李雲就在教室里給戒毒人員們上課,這節課講身體恢復方面的理論。講到體重和飲食,李雲問坐在下面的19個人:  

“你們現在喝酒嗎?”

“不喝。”

“在外面喝嗎?”

“喝。”

“喝的多嗎?”

“多。”

  異口同聲地答完,又異口同聲哈哈大笑起來。

  和其他戒毒人員不同,這19個女孩是未成年吸毒者,進所時16歲到18歲不等,這是《禁毒法》規定的可以適用強製隔離戒毒的年齡。針對未成年人的特殊性,雲南在全省設立了2個未成年戒毒人員大(中)隊,女性未成年戒毒中隊設在女所,目前共19人;男性未成年戒毒大隊設在臨近的雲南一所,現有221人。

  雲南女所教育矯治科科長宋運香說,和其他戒毒人員相比,未成年人接受教育的時間更長。警察會結合自己的專長給她們上課,宋運香的課在每週四上午,她最近講的是漢字演變,中間穿插講授傳統文化。

  吳曦喜歡上這些課,說不上為什麼,只是感覺上課時心情會放鬆一些。她沒想過自己還能重回課堂。

  去年12月12日被送到女所時,吳曦16歲,已經吸毒3年。2014年上初二,學校分班,她跟班上最調皮的一個女生分到同桌,兩人一開始不講話,但同齡的小女生慢慢總能玩到一起。女生帶她去見朋友,“那兩個人正在吸毒,喊她吸,她有點猶豫,但是吸了;他們又問我吸不吸,我當時特別特別猶豫,但又感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吸沒事,那我就陪她一起吸。反正就是她做什麼我也陪她一起做。”回憶起最初接觸毒品的場景,吳曦低著頭,說話聲音又小又輕,怎麼也脫不了那一臉稚氣。

  不少未成年人走上吸毒的道路。受人引誘沾染毒品,繼而開始逃學、輟學、與家庭決裂。吳曦也是。為了買海洛因,她想盡辦法跟親戚借錢,把爸爸的酒和煙拿出去賣。

  有次在家“吃東西”,被中途回家的爸爸撞見,吳曦被鎖在家裡。後來爸媽帶她到別人家做客,上車時她獨自跑掉,靠在批發市場或十元店批發了東西轉賣給麻將室的阿姨掙錢,和朋友在外面租房子住,這樣吸起來更方便。

  那年,吳曦14歲。

  戒毒?無數次想過。“清醒的時候站在鏡子前,摸著自己的臉哭,哭到崩潰,問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一定要戒,不能再吃了,但毒癮發起來就不想了,癮一發就沒有人性、沒有感情了。”吳曦說,自從吸上毒後,自己就變成了這樣的“雙面人”。

  2015年到2017年,吳曦的爸媽帶她去成都的醫院戒過毒,又給她找過兩所職中上學。在戒毒醫院,她被各種針水和藥物搞到沒有記憶、大小便失禁,14天后放棄。在學校,晚上睡不著,每天熬到淩晨四五點,太難受了,又忍不住逃學、輟學,找朋友複吸。

  去年12月,本應在昆明讀書的吳曦跑回老家楚雄。在網吧,因為身份證顯示是未成年人,她被送到派出所。警察許是看出了她的異常,給她驗了尿,“第二天早晨我媽一來就跟我說,你要被送去戒毒了,2年。後來我才知道,是他們向警察申請把我送到這裏。”

  剛進戒毒所時,身高1米6左右的吳曦34公斤,整整一星期又吐又拉,當時她最羨慕已經脫掉毒癮的人,“如果有力氣該多好,自己走路、自己做事”。

  強製隔離戒毒半年,吳曦的體重增到了48公斤。家人會見時她告訴爸媽,自己學會洗衣服、整理內務了。

  隔著玻璃牆,媽媽對她說:“要保持這些習慣,等出來後也要繼續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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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複進出的複吸者

  吳曦想過出去後的事,從進戒毒所之後的第二個月就一直在想。

  但她還是怕,想出去,又怕出去,因為不相信自己,怕回到原來的環境,又複吸。

  對於走進戒毒所和要走出戒毒所的人來說,複吸是繞不過去的話題。

  在業內,經過強製隔離戒毒之後不再複吸被稱為“保持操守”,由於人口的流動性增強,目前還沒有全國層面的操守保持率和複吸率的權威統計數據。

  提到“複吸率”,雲南省戒毒局副局長宋雲奎也常感到為難,“我們做過幾次調查,找到之前戒毒人員進行回訪,見面率達到50%,很多人見不到面,而能見到的這些操守保持得也是比較好的,複吸率沒有那麼高。”

  根據去年國家禁毒委發佈的《2016年中國毒品形勢報告》,截至2016年底,全國現有吸毒人員250.5萬名,2016年全國查獲的複吸人員達60萬人次。

  李樂原本在昆明一個小有名氣的樂隊做鼓手,大概10年前,他被同樂隊的貝斯手“拖下水”,染上了大麻。去年12月進入雲南五所,已經是李樂第四次被送進戒毒所。

  近10年間,李樂複吸過三四次,間隔長的時候兩三年,短則三四個月。在一次重大的演出前毒癮發作,他和貝斯手跑出去找毒品,回來晚了,演出搞砸了,人也被樂隊開除了。

  出去後和朋友聚會,本來是喝酒吃飯,但總繞不過毒品,於是又吸在一起,“出去後想做什麼?現在說都是空話,這個戒了就一切都有可能;戒不了,就什麼都別想。”李樂說,這次出去後不打算留在本地了,想脫離之前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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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斷就像“渡河”

  到明年9月,王勇在戒毒所工作就滿20年了,他跟一些戒毒人員聊過,為什麼在戒毒所里2年好好的,出去又複吸了?

  他自己總結了答案:“因為回到社會後沒有人接納他們,之前有一個戒毒人員的家人來探訪,只有父母跟他說話,兄弟姐妹坐到一邊,全程一句話都不說。那些能戒斷的,往往是周圍環境和家庭的接納程度比較好的。”

  提到這些年反複進出的面孔,王勇說,複吸不單是個人抵抗力差的問題,更是綜合環境的問題,尤其是在一些邊境地區,毒品可獲得渠道多,如果想真正戒斷就要付出很多。

  宋運香把戒斷的過程比作“渡河”,從這岸到對岸,水裡有各種危險,天氣變幻莫測,如果足夠幸運可能會順利渡過去,但也可能中途被浪打翻,被重新掀回來,但重要的是,要記得目標是渡過這條河,借助各種力量渡過去。

  宋運香說,戒毒所沒辦法幫戒毒人員選擇出所後的朋友圈,要做的是讓他們回到正常人的狀態,告訴他們,正常的生活挺好的,你有能力這樣過,“我們會設定情景,模擬怎麼拒絕之前的毒友。能做的就是告訴他們正確的方向。”

  在高牆內,康複期的李樂加入了所內的樂隊,他是隊長。每週有5天時間,他帶著另外4名隊員在五所二樓的活動室排練。

▲6月13日,雲南省第一強製隔離戒毒所未成年人大隊,幾名喜歡音樂的未成年戒毒人員正在彈琴唱歌。
▲6月13日,雲南省第一強製隔離戒毒所未成年人大隊,幾名喜歡音樂的未成年戒毒人員正在彈琴唱歌。

  

  李樂坐在樂隊最左邊,打起鼓來沉穩有力。身旁的主唱唱起汪峰的《彼岸》:

“媽媽,

  

不要為我傷心,不要這樣難過,

  

我還在尋找生活,只是有些挫折。”

  (註:文中戒毒人員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王夢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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