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 的食與色——名筆論語(曾肇弘)
2018年04月09日03:00
由張國榮及梅艷芳合演的《胭脂扣》,經典作品,百看不厭。

【星島日報報道】(作者曾肇弘,中文系畢業,遊走於城市的大街小巷,沐浴於文學與電影之間,在科技年代努力尋找前人的足迹。電郵:ericwstsang@yahoo.com.hk。)

不經不覺,張國榮與梅艷芳離開了十五年,而兩人合演的《胭脂扣》一九八八年公映,至今亦剛好三十載。最近香港電影資料館為了紀念兩人舉辦《芳華年代》節目,開幕就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放映《胭脂扣》。我雖然已看過此片很多趟,但這次重溫依然十分回味。好電影就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百看不厭。

《胭脂扣》的原著小說與電影,過去已有很多討論。今次重看後,我倒想另闢蹊徑,談一談電影有關飲食的部分。

眾所周知,《胭脂扣》的故事寫塘西名妓如花與富家子十二少的生死戀。塘西即是港島西的石塘嘴,今天只是寧靜的住宅區,然而上世紀初是全港最大的煙花之地,大大小小的妓院有五十多家,妓女約有二千多名。

食色性也,風月自然離不開飲飲食食。在這些妓院附近,便出現了近二十家賴以維生的酒樓,包括金陵、廣州、陶園、共和、香江、聯陞、洞天等。每晚名妓花枝招展穿梭於各家酒樓,吸引了省港澳以至海外無數官紳商賈到訪。《胭脂扣》片首,十二少就是在朋友的筵席中邂逅如花,馬上被她深深吸引住。那堂布景也「骨子」得沒話說,必須一讚美術指導朴若木與馬光榮的精心設計,重現了當時酒樓的排場。

塘西芸芸酒樓中,名氣最大要數金陵酒家,「酒家」一名正是由其開創,原意來自唐詩「夜泊秦淮近酒家」,以後大規模的酒樓俱稱為酒家。在金陵酒家門外,據說有副由香港首位華人立法局議員伍廷芳所書的對聯:「金粉兩行花勸酒,陵巒一角月窺樓」,內里雕梁畫棟,裝修得富麗堂皇,當中「畫舫廳」便設計成秦淮畫舫般。

不像今天,那時候塘西的酒樓並沒有茶市與小菜之設,主要是作為飲花酒的場所,亦會包辦到會筵席。據鄭寶鴻考證,飲花酒通常在晚上七點開始,眾人先吃便飯,稱為「頭度」,菜式分為「四大(碗)四小(碗)」。吃罷,主人填寫「花箋」,交予俗稱「豆粉水」的酒樓雜役代為前往妓院。妓女收到後方應召「出局」,稍作逗留,陪客聽曲。直至深夜十二時許「尾度」上菜時,她們才折返酒樓與飲客埋席及陪酒。「尾度」共分「八大(碗)八小(碗)」,菜式包括雞臘腸、火鴨、排骨、風栗燜鴨、雞丁、燉冬菇、雞蓉粟米、燒肉。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食物尚屬其次,最重要還是有美相伴,所以有的飲客會將「頭度」和「尾度」筵席互調,稱作「倒捲珠簾」。

飲客若然意猶未盡,散席後可隨妓女回妓院繼續卿卿我我。《胭脂扣》中,如花沒有在筵席上留下來陪伴十二少,倒是十二少一見鍾情,之後來到妓寨找她。如花起初刻意刁難,使他獨留房中呆等,這在行內戲稱為「乾煎石斑」,比喻恩客急色時焦灼不安,在牀上輾轉反側之貌。說起來,除了「乾煎石斑」,不少塘西風月暗語都跟飲食有關,譬如「豆粉水」、「牛白腩友」、「埋街食井水」等,都很生動過癮。

電影亦有兩處借用食物說事,其一是如花在妓院接見十二少時,十二少捧着剝掉果皮的橙,語帶雙關說母親最喜歡他將橙剝到「一絲不掛」給她吃。可是如花也沒那麼輕易得手,回說不吃橙便借故離去。有趣的是,小說中沒有這對話,而是如花不滿水果盤上只有橙、蘋果等普通水果,要侍從拿出高級的桂味荔枝、金山提子來招待十二少,顯得熱情多了。

另一幕亦為原著所無,講述如花到十二少家拜會伯母,對方看似言笑晏晏,以「雨前龍井」款待,並娓娓道出該茶要由處女於清明前夕上山採摘,將細嫩茶芯放在乳兜里溫潤,方為極品云云。伯母不厭其煩詳細解釋,關鍵是要貶抑如花已非完璧。不過,這說法全屬胡謅,「雨前龍井」真正是指江南於農曆清明後、穀雨前採摘的茶葉,根本並非「乳前」之意。

相比塘西年代的食不厭精,現代人生活節奏忙碌,飲食自然隨便得多,往往只求果腹多於享受。《胭脂扣》的「現代」部分,當編輯的袁永定深夜下班,從報館走到上環海旁的大笪地吃消夜,一碗豬紅蘿蔔(小說還多一碗燒鵝瀨粉)匆匆下肚便打道回府。值得一提,原著還有段情節,講述楚娟向如花介紹快餐店的鮮茄洋葱燴豬扒飯:「有很多人站在那里,十分匆忙地吃一些橙色醬汁和物件拌着白飯……這是我們的民生。不過那飯,番茄不鮮,洋葱不嫩,豬扒不好吃。」我們這些習慣光顧快餐店的上班族,讀到這里難免會心微笑。

《胭脂扣》中,回到陽間的如花,重返石塘嘴才驚覺金陵酒家已不存在,然而今天就連大笪地亦成絕響(幸而電影留下了珍貴片段),庶民美食也要絕迹街頭。當近年我們紛紛歎息香港的變化太大時,《胭脂扣》早於三十年前已在撫今追昔,現在重溫更增添另一重懷舊與欷歔。這樣的觀影經驗,大概無法再在別的香港電影里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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