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海南雜憶
2018年04月08日22:03

出乎我的意料,這個“海角”卻有著那麼大塊的奇拔的岩石;我們看到兩座相偎相依的高大岩石,浪打風吹,石面已頗光滑;兩石之隙,大可容人,細沙鋪地;數尺之外,碧浪輕輕拍打岩根。當時我們說笑話:可惜我們都老了,不然,一定要在這個石縫裡坐下,談半天情話。

――茅盾

我們到了那有名的“天涯海角”。

從前我有一個習慣:每逢遊覽名勝古蹟,總得先找一些線裝書,讀一讀前人(當然大多數是文學家)對於這個地方的記載――歌詠、遊記等等。

後來從實踐中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閱讀前人歌詠或遊記之時,確實很受感染,陶陶然有臥遊之樂;但是一到現場,不免有些失望(即使不是大失所望),覺得前人十分華瞻的詩詞遊記騙了我了。例如,在遊桂林的七星岩以前,我從《桂林府誌》里讀到好幾篇詩、詞以及駢四驪六的遊記,可是一進洞,才知道文人之筆之可畏――能化平凡為神奇。

這次遊“天涯海角”,就沒有按照老習慣,皇皇然作“思想上的準備”。

然而仍然有過主觀上的想像。以為顧名思義,這個地方大概是一條陸地,突入海中,碧濤澎湃,前去無路。

但是錯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所謂“天涯海角”就在公路旁邊,相去二三十步。當然有海,就在岩石旁邊,但未見其“角”。至於“天涯”,我想像得到千數百年前古人以此二字命名的理由,但是今天,人定勝天,這裏的公路是環島公路幹線,直通那大,沿途經過的名勝,有鹽場,鐵礦等等:這哪裡是“天涯”?

出乎我的意料,這個“海角”卻有那麼大塊的奇拔的岩石;我們看到兩座相偎相依的高大岩石,浪打風吹,石面已頗光滑;兩石之隙,大可容人,細沙鋪地;數尺之外,碧浪輕輕拍打岩根。當時我們說笑話:可惜我們都老了,不然,一定要在這個石縫裡坐下,談半天情話。

然而那些怪石頭,叫我想起題名為《儋耳山》的蘇東坡的一首五言絕句:

突兀隘空虛,

他山總不如。

君看道旁石,

儘是補天遺!

感慨寄託之深,直到最近五十年前,凡讀此詩者,大概要同聲浩歎。我翻閱過《道光瓊州府誌》,在“謫宦”目下,知謫宦始自唐代,凡十人,宋代亦十人;又在“流寓”目下,知道隋一個,唐十二人,宋亦十二人。明朝呢,謫宦及流寓共二十二人。這些人不都是“補天遺”的“道旁石”麼?

當然,蘇東坡寫這首詩時並沒料到在他以後,被貶到這個島上的宋代名臣,就有五個人是因為反對議和、力主抗金而獲罪的,其中有大名震宇宙的李綱、趙鼎與胡銓。這些名臣,當宋南渡之際,卻無緣“補天”,而被放逐到這“地陷東南”的海島作“道旁石”。千載以下,真叫人讀了蘇東坡這首詩同聲一歎!

經營海南島,始於漢朝;我不敢替漢朝吹牛,亂說它曾經如何經營這顆南海的明珠。但是,即使漢朝把這個“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林無數不搖錢”的寶島只作為採珠之場,可是它到底也沒有把它作為放逐罪人的地方。大概從唐朝開始,這塊地方被皇帝看中;可是,宋朝更勝於唐朝。

宋太宗貶逐盧多遜至崖州的詔書,就有這樣兩句:“特寬盡室之誅,止用投荒之典”。原來宋朝皇帝把放逐到海南島視為僅比滿門抄斬罪減一等,你看,他們把這個地方當作怎樣的“險惡軍州”。

只有在人民掌握政權以後,海南島才別是一番新天地。參觀興隆農場的時候,我又一次想起了曆史上的這個海島,又一次想起了蘇東坡的那首詩。興隆農場是歸國華僑經營的一個大農場。你如果想參觀整個農場,坐汽車轉一轉,也得一兩天。從前這裏沒有若乾熱帶作物,如今都從千萬裡外來這裏安家立業了。正像這裏的工作人員,他們的祖輩或父輩萬里投荒,為人作嫁,現在他們回到祖國的這個南海大島,卻不是“道旁石”,而是真正的“補天手”了!

我們的車子在一邊是白浪滔天的大海、一邊是萬頃沙平疇的稻田之間的公路上,揚長而過。時令是農曆農曆歲底,北中國的農民此時正在準備屠蘇酒,在暖屋裡計算今年的收成,籌劃著明年的奪糧大戰吧?不光是北中國,長江兩岸的農民此時也是剛結束一個戰役,準備著第二個。但是,眼前,這裏,海南,我們卻看見一望平疇,新秧芊芊,嫩綠迎人。這真是奇觀。

1963年5月13日

茅 盾

(1896―1981)

原名沈德鴻,字雁冰,浙江桐鄉人。中國現代文學泰鬥。主要作品有《子夜》《林家鋪子》等。

編輯 / 劉辛未

來源 / 語文世界・高中版(本文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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