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朝陽:十年前我是個利己主義者 現在重新出發
2018年02月28日01:43

  2月25日下午,北京五環奧森公園里,一抹亮橙色的身影衝過寫著“20”字樣的黃色終點線――搜狐創始人張朝陽帶領自己的員工在奧森公園以跑20公里的方式,向外界表明“20歲”的搜狐“在路上”。

  “搜狐還在低調和趕路,現在還不是大型慶典的時候”。一天前,當被問及如何慶祝搜狐20週歲生日時,他這樣說。

  從95年回國時的意氣風發,到滑著輪滑的張狂少年, 前衛造型登時尚雜誌封面,再到閉關、練瑜伽,跑馬拉松,現在的張朝陽散發出的更多是一種灑脫和淡然。每天早上8點,他準時在搜狐客戶端的千帆直播教大家學英語講新聞,這件事已經堅持近500天;他每天還要跑7公里,並且要求自己在最後一公里的速度在四分半以內;另外,他還準備再遊海峽。

  “十年前,我是個利己主義者,在乎名利,追求自我的偉大。”坐在一張紅色沙發里的張朝陽反思,人生任何年齡都是可以重新開始的,每個人要不斷翻新自己,“現在對名利看得很淡,我的人生觀發生了轉變,更喜歡現在的我。”

  中國互聯網下半場,張朝陽曾在2016年立下承諾,搜狐要用三年的時間重回互聯網舞台中心。

  他並不諱言眼下搜狐正處“低穀”。他擁有包括搜狐、暢遊、搜狗三家上市公司,從搜狐剛剛交出的財報看, 2017年營收18.6億美元,同比增長13%;以Non-GAAP計算,歸屬搜狐的淨虧損為2.04億。從市值來看,搜狐目前在13億美金左右,去年11月成功上市的搜狗高達35億美金,暢遊市值約15億美金。

  互聯網江湖很殘酷,不進則退。“還有一年多不到兩年的時間,(三年重回互聯網舞台中心)這個說法依然成立,”張朝陽對第一財經記者說,“到三年咱們再來看。”

  創業之初:曾被投資人趕出辦公室

  中國的互聯網,從門戶開始。

  1995年初,和丈夫從美國遊曆回國的張樹新,把房子抵給了銀行,拿著700萬現金和銀行的800萬貸款創立了中國最早的門戶網站瀛海威。

  24歲的丁磊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個艱難的決定:離開寧波電信局,前去廣州。離開寧波前,丁磊已用CFido,架構架設了自己的BBS。兩年後,丁磊創建了網易。

  這一年,來到矽穀的王誌東結識了風險投資人馮波,繼而認識了薑豐年。1998年,四通利方和薑豐年的華淵合併,於是有了新浪。

  同一年的10月31日,張朝陽31歲生日,這一天北京下雪。飛機從美國剛落地北京,張朝陽感到一絲寒意。一年後,拿著首筆17萬融資的張朝陽,在北京萬泉莊園一個不到24平米的出租屋裡吃著盒飯開始創業,1996年創立愛特信,1998年推出搜狐網。

  作為中國互聯網的第一代大佬,張朝陽享受過榮光時刻,早早就跳到了互聯網舞台中央,也熬過了第一次互聯網泡沫帶來的狼狽。

  他給自己1995年底回國到2003年的這幾年打了9分,“那是一段非常勤奮工作的時間”。

  創業初,張朝陽曾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思索自己到底是做技術提供者還是做信息提供者,他還曾考慮過做防火牆軟件,或是為本地企業做網頁設計。

  後來他讀到一本書:《互聯網的第一個1000天》,裡面介紹雅虎模式,把鏈接進行導航,“這不就是我們在做的嗎?”張朝陽想,他跑去美國和創辦雅虎的楊致遠見了一面,搜狐確立了門戶模式。

  在那個很多人還不知道天使輪、A輪是什麼的年代,經常往返於中國和美國的張朝陽已經開始了他的融資路,但那時,美國的風險投資人並不信任遠在中國的創業者。

  張朝陽對記者回憶,自己曾在美國大街上的公用電話亭排隊給投資人打電話,還有投資人希望他能把商業計劃發展得更好,直接把他趕出了辦公室,甚至還串通另一個投資人也別投搜狐。

  1998年2月25日,搜狐在中國大飯店地下一層花了8萬塊錢開了第一場發佈會,這其實也是個廣告推介會,就是為了有現金流活下去。

  但在當時的年輕人眼裡,張朝陽被當做搖滾明星般對待。有一次他去四川大學演講,眼前一片黑壓壓的學生,張朝陽其實正憂心忡忡地為搜狐尋找盈利模式――“上一輪融資都快花完了,如果現場每個人能給我一塊錢,我突然能有好幾千塊錢。什麼時候能夠收費啊?”

  初創搜狐那幾年,融資和董事會的鬥爭這兩件事,幾乎占了張朝陽一半精力。一度,西方董事會頻繁對搜狐業務發展指手畫腳,並開始質疑張朝陽。特別是第一波互聯網泡沫來臨時,“創始人在公司上市之後應該被趕走”幾乎成了當時的趨勢,包括新浪“教父”王誌東出局,網易董事會一度也曾解除過丁磊首席執行官的職務,搜狐也經曆了“一美元保衛戰”。

  “很危險,隨時可能被Fire掉。”張朝陽說。

  面對董事會的強硬幹涉,張朝陽花了四年時間把美國的董事一個個請走,關鍵招數在於“隱忍”。

  “我當時打的是太極拳而不是拳擊,他們是拳擊過來,發一個郵件說你怎麼怎麼著,用時間來換取,我打了四年的太極拳。”張朝陽回憶,由於搜狐董事們多不在一個城市,大家定期通過電子郵件開會,在這種情況下,張朝陽不打無準備之仗,“一般在開董事會之前的幾個星期,我就已經和相應的人挨個兒談了,會知道誰可能是最大的障礙。”

  看過了中國第一波門戶和創始人的起起落落, “幸好沒有成為先烈。”2002年時張朝陽這樣說。

  當時,張朝陽的好友、萬科王石曾評價他:“你別看他現在很輕鬆隨意的樣子,其實張朝陽的創業,現在看來是一極為韌性的企業。張朝陽在不斷的變化與變革中找自己的路,這一點對張朝陽來說,對每一個在中國創業的人來說都難。”

  兩個遺憾:錯失搜索和社交

  2003年,搜狐掃除了董事會的後顧之憂,營銷做得也不錯,短信彩信模式讓搜狐成為第一家盈利的互聯網公司,“天下太平”的局面讓張朝陽有些飄飄然了。

  在2004年之後的幾年里,搜狐陸續打出了暢遊、搜狗等幾副好牌。2008 年時,搜狐一舉拿下北京奧運會互聯網內容服務贊助商的資格,成為百年奧運史上第一個互聯網類別贊助商。一夜之間,北京公交、地鐵站都是“看奧運,上搜狐”的廣告。這一年,搜狐“矩陣”初見成效,搜狐業績和股價首次超越新浪,一時風光無二。

  那時的張朝陽以一身前衛造型登上時尚雜誌封面,自創 “查爾斯狐步舞”;他還在海拔5200米的珠穆朗瑪峰大本營通過網絡視頻發佈了一次漂亮的財報;在三亞灣,還有一艘名叫Sunset的遊艇……但他已很少衝在一線了。

  回過頭再看,張朝陽坦言,由於對產品技術不夠重視,不夠勤奮,從2004年到之後的很多年,只打及格分6分。

  “那時候我晚上在酒吧唱歌,有一次馬雲因為收購雅虎也在北京,叫馬雲出來玩,他夜裡12點才過來,呆了半小時就走了,因為他正在拚命幹活兒。” 張朝陽曾在接受第一財經《改變世界:中國傑出企業家管理思想訪談錄》時說。

  在此後的幾年里,張朝陽不止一次自省,搜狐錯過了兩次機會。

  第一次是搜索的機會。“導航分類我們已經做得非常好了,就想著在搜索引擎上做一個搜索就行,不會特別重視技術。”在2002年,機器搜索的效率已被普遍認可,但當時張朝陽並重視,包括搜狐在內的幾大門戶自覺把流量獻給了百度,結果百度成為今天中國搜索行業巨擘。基於此,他在2004年成立了搜狗搜索。

  第二次是錯失了社交網絡。2009年時張朝陽曾與新浪CEO曹國偉聊天,當時新浪探索社區產品“新浪朋友”並不成功,搜狐正發力社交產品“白社會”,這讓張朝陽很得意,但沒有想到新浪轉作微博搶了先機。很快,張朝陽就將微博業務放在搜狐的最高戰略位置,並立下了軍令狀:搜狐微博要追趕並超越新浪微博。不過結果並不盡如人意。

  後來,張朝陽飽受抑鬱困擾,在與搜狐管理層人士商議後,暫退一線管理崗位開始閉關。他對記者強調自己生病並非因為公司的問題,而是對自己過去人生觀的反思。

  “時常悲催、焦慮、抑鬱,精神上處於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恐懼之中。”張朝陽曾在回歸搜狐時對媒體透露,自己還去了美國、印度、尼泊爾等地,嚐試從中醫、佛教、西醫、西方心理學、腦科學、行為科學各個方面全面尋找自己焦慮的原因。

  在張朝陽經曆低穀、進入外界所說的抑鬱階段時,搜狐也進入到一個抑鬱期徘徊不前。他“閉關”的近兩年,正是互聯網江湖巨變的時間,儘管當時搜狐的網遊業務從中國第四進入前三,但卻錯過了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的重新洗牌,搜索領域一度被360反超;而視頻領域的競爭愈加激烈,他曾經的搜狐老部下古永鏘、龔宇分別帶領優酷、愛奇藝斬獲土豆、PPS,牢牢佔據第一陣營,搜狐視頻不進則退。

  “錯失了微博和微信像是左右扇了我兩個耳光。”閉關歸來後,張朝陽在接受楊瀾採訪時說。。

  直到2015年張朝陽進行門戶變革,喊出“再造搜狐”,他在開通的新浪微博中說:“很遺憾搜狐的sns沒做起來,只好借新浪微博發點聲音。”

  像“火山一樣爆發”

  所有人都期待張朝陽再次跳起“查爾斯狐步舞”。

  “2015年開年大事,門戶變革。”在張朝陽發出這樣一條微博後不久,在搜狐一次內部會議上,他發表了萬字演講,說自己過去一年基本上有點隨風潛入夜低調的安靜地來管理,跟少量人開一些會,對搜狐的產品、技術以及用戶群等商業模式各個方面做了探索性和實踐性的思考,但現在,安靜地做管理已經不行了。

  張朝陽擺出了一副進攻的姿態。他要求搜狐每個員工,“做好的決定、定好的日期就要完成,加班加點也得完成。像搜狐歷史上說的,每個人像火山一樣爆發,達到這樣一種新的工作狀態。”

  當時火爆的微博,讓新浪具備了從一家內容公司轉為用戶運營公司的能力。搜狐呢?張朝陽把戰場鎖定在新聞客戶端和視頻。

  已經曆十多年風風雨雨的中國門戶網站們,躲過了一次互聯網概念的寒冬,卻躲避不了幾年後來自互聯網內部的競爭和糾葛。隨著用戶使用習慣的改變,不斷創新產品的湧出,門戶們賴以生存的大而全的內容,早已被搜索引擎、社交媒體以及崛起的個性化移動資訊應用所分化,雅虎是前車之鑒。

  他開始對門戶進行了大的變革和架構調整,把用戶消費的內容、內容的產生者、新式的廣告作為推動門戶改革的三個推進器。

  在搜狐最早站出來呼籲保護正版的視頻領域,各家激戰正酣。張朝陽開始把Netflix模式作為一個目標,縮減頭部劇購買力度,轉而著重打造精品自製劇,“必須帶領這個潮流,買的越來越少,更多為自己拍攝,商業模式必須逐漸從廣告模式轉向收費模式。”

  這一年,從享樂主義、抑鬱痛苦和“小我”中走出來的張朝陽還喜歡上了跑步。跑步與門戶重生,看似無關聯的兩件事在他身上沉澱出了一種共鳴:忍受痛苦,才能讓身體和精神變得更強壯。

  “跑第一公里時,你可能會哪都不舒服,有點岔氣,胃有點難受,胸口有點悶;跑第二公里腳有點疼,腿有點酸;一般到第五、第六、第七公里,人就跑順了,那時候我覺得可以加速了。”張朝陽說。

  他對第一財經記者說,很長一段時間自己對這個世界有點漠不關心,自己要回歸,做一個正常的人。“在商業歷史上,經過很多年曾經輝煌又默默無聞,然後突然爆發的例子非常多,我們希望未來的歲月會比從前過得更好。”

  不變的,是他依然活得率真、自我。2016年9月,在接受第一財經電視獨家專訪時,旁邊有人問他,“要不要換件有領的上衣?”張朝陽說“沒事”。

  “你是我所做的電視訪問中第一個穿短褲的企業家。” 坐在他對面的主持人秦朔說。

  不希望搜狐吃老本

  搜狗CEO王小川曾這樣評價張朝陽和馬化騰這兩位老闆,他們有一個非常好的共有品質,非常正直。對於張朝陽而言,如果想做歪門邪道的東西有很多機會,但是每次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永遠會選擇做一個高道德標準的事情,搜狐是非常有底線的公司。

  二人風格也不盡相同,張朝陽是一個高調的、有媒體抱負的人,馬化騰是一個產品人。“你跟馬化騰聊得high,就跟他談產品,跟張朝陽,就要談使命和娛樂。”王小川說。

  對於張朝陽而言,一個使命是努力讓搜狐重新回到互聯網舞台中心。他在狐友的賬號簡介里這樣寫著:“搜狐產品的事兒,直接找我就行”。

  過去一年里,好消息是搜狐拿下平安銀行25億元人民幣綜合授信,有了更充足的“糧草”;在暢遊之後,搜狐擁有了第三家上市公司搜狗。但挑戰也不小:搜狐過去一年營收18.6億美元,以Non-GAAP計算,歸屬搜狐的淨虧損為2.04億,品牌廣告還在不斷下滑,視頻業務仍處虧損。

  張朝陽說,搜狐正在經曆公司管理和文化上的改變。這聽起來可能很無趣,但實際上是公司能否變成偉大的公司最重要的因素。

  他渴望撕下搜狐過去的“好人文化”標籤。早年他在麻省理工的研究室時,每個研究者都是獨立研究一個課題,大學的學院狀態下為創新發明,需要自由包容讓大家鬆散,張朝陽也把這樣的文化帶到了搜狐。“這種文化往好說是寬容,說不好是鬆散,過去要求比較低。”現在搜狐建立了工程師文化,他本人不是公司的天花板,而是加速器,真正在一線研究工作進展,包括產品、技術,“我們現在有很多資源,青山還在,追求卓越的精神還在,還是有很多資源能夠幫助實現一些目標。”

  第一財經記者問他:想要重回互聯網舞台中心,搜狐最大的想像空間在哪裡?

  張朝陽的回答是:搜狐不願吃老本,最大的機會還是在於大數據與人工智能技術的運用,“從人工智能包括移動互聯網帶來新的機會不斷湧現,作為老牌互聯網公司,搜狐有豐富的經驗,未來應該是不錯的,而且現在已經展現出苗頭。”

  具體而言,搜狐發展規劃更多是在資訊、娛樂以及對傳播和社交領域充分利用計算能力的提升和人工智能算法的進步,發現很多產品的驚喜。

  他說,現在自己每天只睡4個小時,睡多了難受;每天跑7公里,最後一公里要求在5分鍾、4分半以內;每天堅持上直播講英語新聞,並為此提前一個小時準備手寫的講義。“當你堅持做的時候,就有機會體會它的細節積累,最後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這讓他更喜歡現在的自己。過去,一個功利主義者或利己主義者,如果把他放在名氣和萬人景仰的狀態,價值觀不對,人是要出問題的。

  “我後來不是出問題了嗎?有幾年很不開心。經過幾年的反思,我對人生的看法已經發生180度巨大的轉變,我現在對名利這件事看得很淡。”張朝陽說。

  至於退休?自我感覺非常年輕的張朝陽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追求人生意義的話,要看如何學得更加謙卑、更加感恩、更加學習,活到老,學到老,幹到老,人生任何年齡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們的大腦可以不斷吸收新的東西,也沒有說要退休。每個人要不斷地翻新自己,任何時候都可以創造奇蹟,這是我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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