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才是年
2018年02月13日16:24

隨著春節日益臨近,鐵路客流持續高位運行,初步統計,昨天全國鐵路發送旅客939萬人次,自春運以來鐵路發送已突破1億人次。

這是冰點去年春節前發佈的一篇舊文。一年又一年,時間過得真得很快。現在再讀這篇文章,依舊很是應景。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列車上、車站里、回家路上的人生百態才會顯得格外清晰,每一顆歸鄉的心都跳動地十分強烈。

還有2天就是除夕了。回家的人,一路平安!

有你在,就是年!

歡迎文末留言,說出你的春節故事。小冰在留言板等你!

本文共8631字?

預計閱讀時間:22分鍾

作者 |袁貽辰

編輯 |?張國

沒有什麼場合比春運能夠見到更多的中國人。

一年一度地球上規模最大的人口遷移開始後,從網絡地圖上看去,就像是整個國家的人口都在移動。

根據預測,2017年春運平均每個中國人出行超過兩次:14億總人口要在40天內完成大約30億次出行。

春運的列車像是中國的窗口,從中能夠觀察到這個國家的很多側面:人潮湧動,沃野千里,城市與農村,富庶與貧窮。

?2007年2月7日,一場暴雪突降太原市,在太原站購買車票的人們排成了長龍。視覺中國供圖

置身於一條繁忙的鐵路動脈,年輕的李偉每天都能看到這些景象。他是北京鐵路局北京客運段T109/110次列車的列車長,往返於北京與上海之間。他熟悉的京滬線,連起了中國的政治文化和經濟中心,連起兩個世界級都市,也連起了幾個重要的人口流入和流出地。

有時,李偉會在車廂里看到兩個時代的重影――密閉的車廂里像是壓縮著不同時代的氣味,將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和今天的中國,同時留在他的列車上。

他親曆了12次春運。十餘年間,中國成為高鐵上的國度,高鐵里程突破兩萬公里,鐵路大動脈延伸出無數毛細血管。舒適現代的高鐵最快4小時49分鍾就能跑完京滬線。

但在李偉負責的普速車廂里,他見過連臥鋪都沒聽說過的老人,連火車廁所都不會用的農民,用扁擔挑著蛇皮袋的農民工。他們在總數18節、每節長約25米的車廂里與他相遇,成為幾乎“足不出車”的他理解這個國家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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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些東西在,到哪兒也算個臨時的家

飛馳的春運火車里,李偉習慣了變化。車型翻新,車速上調,列車時刻表總在更新。多年來,往返京滬的那些普速列車,在每一個傍晚擠滿幾個站台等候出發的指令,後來他發現,還是同樣的傍晚,自己值乘的這一趟成了孤家寡人。

但是,也有一些是沒有變化的。尤其是那些一眼就能認出的職業。春運時從城市返鄉的農民工,用大棉襖裹住身軀,清一色的滄桑面孔,行李里塞著暖壺、水桶、鋪蓋卷,還有裝了好幾桶泡麵的塑料袋。

他問過其中一位,為啥要帶這些物品去坐長途火車。對方淡淡地回答,“這一年幹了,下一年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有這些東西在,到哪兒也算個臨時的家。”這位乘客的臉上爬滿皺紋。

鐵路大院里長大的李偉第一次發覺,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日常見到的群體。中國正在快速城市化,幾億農民工背井離鄉,用血汗澆灌著城市的基座。他在火車座位底下或是行李架上,認識了那些承重的肩膀。

他們帶著莫可名狀的氣味,有人連桶裝方便麵都捨不得買,依舊用大飯缸或是鐵飯盒泡麵。

與李偉同車的餐車主任李娟對這些面孔並不陌生。前幾年春運,一個農民工用扁擔挑著電風扇和電飯鍋,吭哧吭哧走到了餐車。

年底了,只買到站票的他想要犒勞一下自己,在餐車買一份飯。可左掏右掏,也掏不出一張票子。衣服口袋都快扯爛了,還是不見錢的影子。

40多歲的男人就這麼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他絮絮叨叨地跟李娟說,錢一定是上車時被人偷了。說著,又嗚嗚地哭起來。李娟不忍心,由著他靠在角落里抽泣,直到睡著。

第二天早上,她和同事商量,悄悄塞給男人一份早餐,“大過年的,總不能讓人餓著”。

這個說“自己聽不得哭聲”的女人,在列車上工作18年了。她當過列車員,也推過小吃車,在全長400多米的車廂里,她見過去北京上訪的白髮老太,見過成群的農民工在車廂里唉聲歎氣,“包工頭今年還是沒有發錢”。

每到春運,她往往需要一兩個小時甚至更久,才能推著小吃車在18節車廂里走個來回。

她時不時半路停下。有一年春運,搖晃的車廂連接處蹲了個年輕女人。車廂里熱乎乎鬧騰騰的,聊天打牌的熱鬧隱約可聞,她卻靠在冰冷的鐵皮上,哭得稀里嘩啦。

李娟把車停下,走過去輕聲問發生了什麼。過了許久,那女人才嗚嚥著說,自己的丈夫本來該回家過年的,她在家醃好了肉備好了酒,但丈夫幾天前卻在工地摔死了,她這一趟,是去給丈夫收屍的。

這是“經濟蓬勃發展,農民工作出巨大貢獻”宏大敘事里的一個腳註。站在一旁的李娟心也跟著疼,她給那個可憐的寡婦泡了面,買了飯,可對方始終什麼也不肯吃。

她的哭聲響了一路。

“春運時的普速列車,你依然能看到那些被忽略的人群,被遺忘的時代。”一位年輕的列車員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感慨。他只當了兩年半的列車員,卻自認為“看盡了社會人生的百態”。

脫去列車員製服後,這位前列車員進入窗明几淨的辦公樓,成為一名白領,日常出行選擇高鐵,再也沒聽到那樣的哭聲――高鐵車廂多數是安靜的。

這和火車乘客的分化有關。北京鐵路局北京客運段高鐵二隊G11/G138次列車長劉洋記得,最早選擇高鐵的是商務人士,他們看重的就是高鐵的準時、快捷,以及安靜。

高鐵車廂像飛機那樣分出等級,商務車廂里連廣播的聲音都不會出現。劉洋解釋,許多商務人士上車後,圖的就是安靜,能充分利用行車時間休息。高鐵剛剛開通之際,列車員就確定了“有需求就服務,無需求無干擾”的原則,不主動打擾正在休息的乘客,提供一對一叫醒報站服務。

連帶著,在商務座車廂提供的小零食,也追求“不提供任何帶渣帶糊的食物”,他們反複考量,最後選定了果乾、豆子、牛肉和山楂羹。

與劉洋同一車隊的另一位高鐵列車長米梓願發現,哪怕是在春運,高鐵的商務座車廂也和往日無異。這裏常年坐著西裝革履的人士,沒人打電話,也沒人說話,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書頁翻動的嘩嘩聲。

2011年春運,西安火車站的一幕。唐振江/攝

這像極了她昔日值乘國內第一輛直達特快列車的場景。13年前,京滬兩地間第一輛夕發朝至的直特列車為商務人士提供了另一重選擇。許多人一上車就打開了手提電腦,還有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關上包廂的門,小聲討論起了工作。

米梓願說,高鐵不同於直特列車,不同席位滿足著不同層次消費人群的需要。票價、服務、氛圍統統不同,相同之處在於,折射出的是同一個“時間就是金錢”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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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麵在一個車廂消失了,在另一個車廂仍然最受歡迎

從特快到直達特快,再到動車、高鐵和動臥,中國鐵路的每一步發展,米梓願都趕上了。

這個13年工齡的女生感知到的最大變化莫過於工作分工。在過去,實行“倒班製”的列車員需要驗票、打掃衛生、服務答疑,以及處理突髮狀況。

而在高鐵,這些工作被分配給了乘務員、乘服人員、餐服人員,再加上司機、機械師和乘警,“越細緻,越方便管理,也越方便明晰職責和重點”。

“這是鐵路服務意識的體現。”米梓願說,“也是時代發展的要求。”

6年前,京滬高鐵通車之初,她常常看見空蕩蕩的車廂。可等她感歎“旅客還不適應高鐵”時,人潮就湧入了高鐵,京滬高鐵上飛馳的列車不斷增加,可每到春運卻依舊爆滿。

有時米梓願會想,究竟是過去一直沒能滿足旅客春運出行的需求,還是不斷增開的高鐵刺激了春運時的出行需求。

中國鐵路總公司的數據顯示,到2016年底,全國鐵路營業里程達12.4萬公里,其中高鐵里程在2.2萬公里以上。這一年春運,動車組發送旅客占全部旅客發送量的47.5%。

而在北京鐵路局北京客運段高鐵二隊黨總支書記吳強看來,火車這個名詞,正逐漸被高鐵消解。火車和高鐵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出行工具,務工、商務、探親、學生、組團旅遊等等人群在車站交彙,登上各自的車廂。

作為中國最繁忙的線路之一,京滬線擁有1750元票價的高鐵商務座席,也有156.5元的普速列車硬座車票,相差10倍的票價,幾乎覆蓋了一個裂變的社會中不同身份的中國人。

擴張中的高鐵版圖里,“過去”的痕跡正在慢慢消失。

追求安靜的高鐵車廂,交流變得隱秘而客氣。劉洋在過去值乘普速列車時,常和早起的乘客拉拉家常,對方會問及她的工作和薪水,膽子大的還會開開玩笑。還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下車時會和她道一句,“女生,辛苦了啊!”

而在高鐵車廂,交流成了服務的一環。她會留心需要服務的人群,輕聲詢問的同時,展示標誌性的笑容。

李偉還在偶爾享受著和乘客拉家常的樂趣。曾經,他在值乘的臥鋪車廂發現了一個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乘客,兩人一見如故,成為朋友,直到今天還保持聯繫。

但“改變”始終是關鍵詞。難清掃的瓜子皮花生殼在一點點遠離車廂,乘客也在學習和過去告別。

米梓願發現,春運時總有不少買到站票的農民工登上高鐵,超出了她想像的是,他們不會在車廂大聲講話、喝酒或是脫鞋席地而坐。相反,他們會自覺拿出報紙,鋪在角落,再安靜地坐上去,掏出手機。

只有泡麵,還頑固地殘留著過去的痕跡。劉洋曾向旅客解釋過,高鐵車廂的排風口很難排出泡麵的氣味,所以並不販售泡麵,其他會散發刺激性氣味的食物,也列入禁止售賣的清單。

向高鐵餐車買泡麵的人少了,但那股氣味卻依舊在二等座車廂蔓延。劉洋覺得,時至今日,人們坐火車吃泡麵的習慣依然沒有改變。而在李娟值乘的普速列車,泡麵依舊是最受歡迎的食品,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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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化的每一個細節,都能在春運火車里找到

砸碎玻璃,撲騰著從窗戶上下車;滿車都是汗臭混雜著泡麵的氣味,連廁所都站了五六個人;人高馬大的男同事一路架上自己,擠了20分鍾終於通過了一節車廂,衣服扣子全被擠掉了……這些昔日春運親曆的景象,李娟今天只能在回憶深處找到。

只有在細微的角落,還隱藏著那個時代的痕跡。座位底下、行李架上面,那些弓著身子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和過去沒什麼兩樣。可只有湊近一些,才能聽到這個沉默群體的命運走向。

李偉還記得,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農民工議論的話題,都是討薪。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有人笑著說包工頭髮錢了,今年總算可以過個好年了。說著拍拍肚皮,那裡是一個厚厚的腰包,裡面裝著一個農民工幾年的血汗錢。

還有人哭喪著臉,說包工頭沒有發錢,想盡了辦法還是沒要到。有錢沒錢,都要回家過年。他帶上了所有“家當”,預備明年開春換地兒,一邊打工一邊討錢。

最近一兩年,他們討論的話題變成了失業。

總有人唉聲歎氣,說年底辭了好多人,“錢不好掙,活少了”。有人打算回鄉,有人打算換個城市,還有人打算投奔老鄉。

儘管火車上的手機信號總是時斷時續,儘管常常忙得顧不上接聽電話,但李偉還是通過這些歎息,感知著農民工討薪的艱難和普通個體在產業轉移、經濟轉型中的陣痛。

對他來說,這感受比任何一項宏觀統計數據都來得直觀。

在這些或沉默或喧鬧的身影之外,李偉還對一個群體印象深刻――那是從北京或上海的大醫院看完病後,返鄉的病人和親屬。

擔架、繃帶、傷口跟隨那些身影,在夜幕里回到山東或江蘇大大小小的車站。

他記得那些悲傷的嗚咽或是如釋重負的表情。遇上悲傷的人,他總會跟著難受,輕手輕腳走過,小聲問一句是否需要什麼幫助。

那是李偉第一次清晰意識到醫療資源分配的不均衡,哪怕是在春運時節,依然有成千上萬的病人奔赴北京求診,再帶著或悲或喜的結果,踏上返鄉的列車。

近些年,李偉還發現,火車里多了一車廂一車廂的老知青。他們有的來自“生產建設兵團”,有的相逢於“北大荒”,在經濟水平和通信手段有所發展的晚年,共同選擇乘坐火車出行。在那些車廂,他總能聽見時代的笑聲和哭聲。

2008年北京舉辦夏季奧運會以後,他看到的外國乘客也增加了。他們選擇乘坐火車往返京滬兩地旅遊,李偉曾和一名外國遊客聊起來。對方用的是華為手機,正和朋友一起遊覽中國,他誇讚中國高鐵“非常快,非常好”,還對李偉所在列車的服務豎起大拇指。

變化中的中國,每一個細節都不難在春運火車里找到。吳強發現,京滬高鐵雖然只途徑河北、山東、江蘇等省,但實際上,有大量乘客從其他務工集散地出發,通過轉車回到家鄉。其中許多人家在東北三省。

在那些鄉音的變換中,濟南到南京之間的七八個小站,一撥兒一撥兒乘客上車和下車了。

米梓願清晰地記得,去年夏天上海迪士尼樂園開園,自己值乘的線路多了許多三口之家,隨口一問,都是帶著孩子去迪士尼。

上海的F1賽車、王菲的演唱會、北京的田徑世錦賽……每一次客流變化的端倪,背後總透露出京滬生活的大事。

尤其是2010年上海世博會期間,她值乘的動車里,她認為有“超過一半的旅客”都是去上海看世博會的。

她還看到了許多有意思的變化。曾經,火車上人們大多看書看報,前些年,這個趨勢變成了看電腦,隨後iPad進軍車廂,“連兩歲小孩都在玩”。最近一兩年,iPad悄然退場,二等座車廂“超過四分之三的人在低頭玩手機”。

2017年1月24日,旅客乘坐榮成至青島北的動車組列車。視覺中國供圖

米梓願在高鐵上縱覽電子產品換代史,李娟卻在普速列車的餐車里,感受中國人飲食結構的變化。最早,餐車好賣的食物都跟“肉”沾了邊,紅燒獅子頭、青椒肉絲、魚香肉絲一等一的好賣,這些年乘客“不那麼愛肉了”,“兩葷兩素營養套餐”成為更走俏的產品。

“誰家缺一點兒肉啊,都要保養,要照顧身體。”和李娟搭班的廚師長劉傳寶,正經曆退休前最後一次春運,頭髮花白的他盤點著如今乘客的最愛,“吃全素的有,還有人啥都不要只點一碗湯”。

餐車廚房也跟著飛馳的列車一起前進。從燒煤,到煤氣罐,再到如今的電磁爐,廚房的環境越來越好,過去燒煤常常是“做頓飯鼻子眼裡全是黑的”,後來用上電磁爐,電力不穩,時不時會斷電。有時候,正大火炒著菜突然斷電,再來電時,這菜已是怎麼做都不好吃了。

當時的餐車師傅急得不行,最後好不容易商量決定,以後少用大火炒菜,多做些燉菜和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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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一兩次春運,這個列車員就長大了

沒有多少人還記得這些餐車後廚的故事了。李娟所在的車次前幾年還跟隨高鐵大流,取消了後廚,改用微波爐加工的快餐。只是,售賣了一段時間後,餐車的業績不好,乘客還老反映意見,希望能在漫漫旅途上吃上一口現炒的熱菜熱飯。

沒多久,她的廚房又回來了。

那時,李娟已經拿不準乘客的喜好。他們的盒飯有時候推了一圈才賣掉十多份。過去,這個數字一度達到三位數。

她不清楚,口味越來越多樣的乘客是否還會喜歡餐車提供的餐食。人過中年的李娟會眯起雙眼、雙手交握,小心翼翼地問前來採訪的記者,“高鐵的快餐好吃嗎?跟咱餐廳的比呢?”

今年是她來到餐車工作的第10個年頭。餐車的活兒基本從“車軲轆開始轉的那一刻起”就得忙起來。

她曾經跟隨餐車臨時編組穿過西北。列車在甘肅漫天的黃沙裡待了好幾天。她不敢洗臉,每天只能用“一丁點兒水”刷牙,睡覺時從窗戶縫呼呼地灌進冷風。

綠皮車廂窗戶關不嚴實,她的臉“像叫花子一樣髒”,車子開了三天三夜,她偷偷一問,竟然還在甘肅,把她嚇得差點暈倒。壘了半個車廂、足足兩米高的土豆、白菜和芹菜都陸續見了底,列車還是時走時停,她也不敢下車透氣,怕一下去車就走了。

熬了足足半個月,她終於回到了北京。

在春運時節,每一個餐車工作人員都要應對層出不窮的狀況。她在開往阿爾山的列車里,用煤生火熏得滿臉漆黑,連鼻涕都是黑的;在深夜的餐車遇上挑事兒的乘客,好說歹說也要強勢占座,不得已,她擺出“居委會大媽”的架勢,跟人語重心長地談心,才把人勸走;她遇到不講理的乘客,罵罵咧咧說飯不好吃要投訴,這個有了兒子的媽媽,也只能彎下腰低下頭,聽著年輕的乘客對她的一項項數落。

工作18年,她有13個春節都是在繁忙的餐車度過的。她錯過了兒子的成長,也錯過了家庭的團聚,可這個女人說,自己無論如何還是捨不得離開餐車。

她還記得,胃不舒服的乘客會在深夜找來,請求餐車給熬一碗粥。還有提著蛋糕的年輕人跑到餐車,笑著跟她商量,能不能給做碗長壽麵,同行的朋友今天正好生日。

這些請求,李娟沒有拒絕過。

這是她捨不得餐車的原因,不管旅客身份如何,那麼漫長的旅途中,“餐車就像一個家”,給人熱乎的飯菜,陪人走完回家的路。

已經離開列車員崗位的張雍也格外眷戀餐車。碩士畢業後,他進入北京鐵路局北京客運段工作。他說自己在餐車師傅的“無數次加餐”下飛速發胖,也在擁擠喧鬧的硬座開始學習“社會的第一課”。

負責給乘客補臥鋪票的他看到了“人生百態”。有和善的年輕人和中年人,主動讓老人和腿腳不便的人士“插隊”,還擺擺手,“沒事沒事,大不了我不睡了唄”。

?也有人一路眼巴巴求著他補臥鋪票,幾經輾轉終於輪到後,他把好消息帶過去,對方的臉卻變了,“不就是個‘補臥鋪’的嗎?”

他在春運火車上目睹過生命的誕生。他為突發疾病的旅客緊急呼叫過醫生,素不相識的人們在擁擠的列車騰出一片空間,作為臨時的“診室”。

在一些攝影師的鏡頭裡,還留存著更久遠的影像。有生命在春運途中逝去,遺體被抬到站台,用白布遮住,列車呼嘯而過,人們從綠皮車的窗戶探出腦袋,注視著白布下的遺體。

跑了一兩次春運,張雍覺得,自己長大了。

如同毛細血管一般張開的鐵路版圖里,春運的每一天都記錄著這個時代人們的喜怒哀樂。

著急回家的人們總是健忘。有人丟了身份證,有人把駕駛證落下了,有人上車帶著2個箱子,興衝衝地下車只提走一個,還有人把價值幾千元的杯子落在車上,有人丟下第二天要用的儀器自己下了車。這一點,不分高鐵和普速列車,也不分過去和現在。

李偉覺得,那是中國人一直沒變的東西――近鄉情怯的興奮與激動。

高速飛馳的列車就像這個時代本身,會不斷向前發展。這一路,很多東西會慢慢消失,但也會留下許多時代的烙印

行駛在發達地區的普速列車終究是越來越少了。12萬公里的鐵路運營里程里,高鐵的標記正愈發突出,“四縱四橫”高鐵網緊密地包住了地圖。李娟時不時感到憂慮,或許再過不久,隨著普速列車的淘汰,餐車廚房也將正式告別舞台。

比起傷感著離別,一路緊緊跟上飛馳的鐵軌顯然是更明智的選擇。米梓願覺得,這十幾年,高速飛馳的列車就像這個時代本身,會不斷向前發展。這一路,很多東西會慢慢消失,但也會留下許多時代的烙印。

2011年1月29日,廣州火車站站台上,開往北京西的列車旁,一對情侶在淚別。視覺中國供圖

當初來到鐵路工作時,她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她母親是個“老鐵路”,死活要讓女兒進鐵路系統工作,可那時,年輕的米梓願更期待成為一名空姐。當年面試時,同一棟建築,航空公司的招聘點在3樓,鐵路的在2樓。她眼巴巴地望著走上三樓女孩的身影,一個又一個,心裡全是羨慕。

剛開始工作時,進入航空公司的閨蜜收入是她的10倍,還“特有面兒”,這讓她一度“心理落差很大”。如今14年過去,這位高鐵列車長說自己“慶幸選擇了這份工作”,她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社會尊重,收入也和閨蜜持平。

儘管每天工作時不時超過12個小時,偶爾兩天兩夜都沒怎麼闔眼,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累並快樂著”。

那些未曾改變的時代烙印則讓張雍記憶猶新。儘管只在火車上過了一兩個春節,可那種一火車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回家過年的渴望讓他感觸良多。

有一年除夕夜,臥鋪車廂空了大半,黑黢黢的看著“讓人害怕”。列車長叫上了所有乘務員,還喊上幾個乘客,一起聚到餐車。大家開著玩笑,放著音樂,邊包餃子邊等待新年到來――由於崗位的原因,這些在春運時忙著把人們送回家過年的人,只能在飛馳的火車上過年了。

快到辭舊迎新的時刻,有人用手機連接了藍牙音響,把提前下載好的鞭炮聲和《步步高》的樂曲放了出來。劈里啪啦的假鞭炮聲中,低垂的夜幕中,中國人“步步高”的一年開始了。

吳強甚至覺得,春運本身,或許就是鐵路給這個時代留下的烙印。他在今年格外留意中國鐵路總公司發佈的春運時間。2017年鐵路春運從1月13日起至2月21日止,共40天。

他特地選擇1月12日和1月13日都跟車出行,發現12日那天的列車上座率沒有突出變化,“完全看不出春運的景象”,可日曆翻過一頁後,卻不知怎麼,冒出了許多探親的家庭、做生意的老闆、歸途的學子,車廂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這個工作了16年的“老鐵路”一瞬間突然明白,“是春運本身,我們設定春運的第一天,其實就是給這些返鄉的人一個信號,提醒他們,春運了,該回家過年了。”

那是中國一個固執的鬧鍾。一年只響一次。它提醒人口第一大國的國民,是時候結束這一年的繁忙,收起這一年的心事,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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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春運列車載著兩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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