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後西方時代”的全球秩序
2017年11月27日05:51

巴西學者奧利弗・施廷克爾的近著《後西方世界》問世不久,其中文譯本《中國之治終結西方時代》(宋偉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7年10月)很快就出版了。原書全名直譯成中文,應當是《後西方世界:新興大國如何重塑全球秩序》,書中作者確實是針對主要的新興大國展開論述的,起碼包括金磚五國之一、作者自己的祖國巴西。不過,翻看全書,作者論述的中心確實是中國,因此中文譯本的書名也說得過去。

這本書的篇章結構是近年讀者耳熟能詳的一種敘事進路,與人們的經驗感受較為切近。全書三大塊中一塊敘述西方崛起而建立“西方秩序”這個時間節點前後的曆史;另一塊敘述以中國為核心的新興大國的崛起所導致的權力遷移,重點落在中國在硬實力、軟實力上的迅速增長上,並在中國崛起的敘述中勾畫中國在金融、貿易和投資以及安全、外交和基礎設施上如何引領國際新秩序;再一塊敘述“後西方時代”的來臨,以及以中國為核心的新興大國如何凸顯其國家力量。全書在強烈期盼“後西方時代”降臨之時,對新興大國的隱憂也袒露無遺,從而給出了新興大國真正重塑世界秩序的種種條件。這正是此書嚴肅性的一個表現,否則這本書就不值得重視了。

全書有一系列提法頗具啟發性,一是作者對現代世界秩序的基本陳述模式(即西方普遍主義、非西方特殊主義)表示嚴重不滿,西方國家似乎天經地義地居於主導世界的地位。這種中心―邊緣的陳述在非西方國家中也存在,因此一種多極化的陳述模式才趨近真實,也才更有利於維護世界和平。

二是明確提醒讀者留意,非西方行為體在國際政治、扮演角色和全球公共品供給上,發揮出愈來愈吃重的作用。在一種“受控性對抗”的國際格局中形成的“不對稱雙極性”,會對全球秩序發揮重要影響。

三是經濟上已經出現不同於西方陣營的“其他勢力”,中國是其中的代表。作者堅信,像中國等新興大國在硬實力日強、軟實力隨之硬起來的時候,一定會改變今天的國際局面。

四是新興大國尤其是中國,正在迅速發展的進程中默不作聲地打造與現行國際秩序同時發揮作用的“平行秩序”。假以時日,像金磚銀行、亞洲基礎設施銀行、世界信用評級機構、中國銀聯、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金磚國家間組織,將會發揮重塑全球秩序的作用。

五是新興國家尤其是中國,目前僅僅是想改善自己國家在國際組織中的處境,或尋求優化國際組織的國家作用。

六是中國的迅速發展,一定會促成一個重心偏向中國的亞洲,中美之間的摩擦一定會增加。不過,亞洲國家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倚重不會促使這些國家反對中國,美國遏製中國的戰略難度明顯增加。中國能否在內外挑戰中接過引領全球的角色,已經成為一個促人思考的現實問題。

這本書處處不加掩飾地指出,多極世界的出現讓西方中心主義基礎上生成的全球秩序無法輕鬆快意地維持下去,“替代秩序”正在浮現。當下西方一定也要認識清楚,由於非西方世界的迅速發展,它們已經不能再粗率地行使管理全球的權力,而必須尋求新的合作機製以適應“後西方時代”的到來。

西方國家建立的全球秩序一是忽略了西方文明有其東方源頭,二是歐亞勢力轉移不過是一個曆史階段意義上的發展緩急結果。西方的這種現代自大,猶如中國的傳統自大一樣,都需要在多極化格局中矯正,只是由於西方國家的現代自大直接影響噹今全球秩序的理性建構,其矯正必要性就顯得更加緊迫,尤其是在非西方國家如中國引人矚目地獲得當下的長足發展之際。

全書的敘事最支持中文譯本譯名的理由,就是作者特別強調的中國崛起之作為“經濟多極化進程中最核心的要素”。

首先,它與中國GDP持續的高速增長有著密切關係。

其次,與中國近期的發展路向緊密相關:綠色中國呈現出一種更健全的發展理念,應對人口結構壓力的舉措讓中國適時調整有關政策,整個國家的創新能力在明顯提升,而流行的“中國崩潰論”一再不攻自破,中國努力管控經濟轉型的風險。這些因素,都可能是維持中國繼續增長的動力。

第三,與中國盡力改善國家軟實力的努力相聯繫。中國等新興國家都在努力改善國家形象,著眼於設定新的全球議程,打造全球頂尖大學。更將這些嚐試與新興國家間的合作機製建構聯繫起來,促使國際貿易與外交關係出現新的苗頭或發展路向。

作者力圖向人們表明,“後西方世界”已經浮現:迅速發展的新興大國,正在廣泛質疑既定全球秩序中西方國家的特權,一種全球競爭性多邊主義日益主導這些國家的國際思維。在利馬、在達沃斯,中國領導人對全球化所表現出來的積極態度,遠遠不同於一些西方國家領導人那種對全球化的抗拒姿態。金磚國家表現出的金磚力量,以及中美建立新型大國關係的進程,都讓人對“後西方時代”的全球秩序心懷期待。這可是十幾二十年前國際社會所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作者對新興大國重塑全球秩序的前景也表達了一種克製:一方面他明確設定了“中國會接過引領全球的角色嗎?”這一論題,另一方面又明確指出,不僅是中國,而是所有新興大國都面臨一個爆髮式增長之後的發展變緩挑戰――經濟的持續發展與政治上的走向不定,增強了人們對新興大國重塑全球秩序的憂慮。他尤其中肯地指出,中國發揮前述國家作用所“面臨的內外挑戰將是艱巨的。中國要做的並不是獨自應對世界上最複雜的挑戰,而是要建立起維持儘可能包容的秩序,避免別人擔心中國的崛起。”這是對中國確定國家崛起戰略之後發揮國際領導力的一個考驗。作者的這些分析,倒應了中國一句老話,新興大國尤其是中國,要重塑全球秩序,“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任劍濤(清華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來源:中國青年報 ( 2017年11月27日 0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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