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婦產科醫生親口講述:產房裡的生死抉擇
2017年09月06日20:58

  原標題:生門故事 | 產房是最危險也最溫暖的地方

  這裏是產科。它不是針對一種病,而是生命急速運動的一種進程,得一邊生一邊觀察。即使入院時你簽了《知情同意書》,瞭解了可能的危險情況,但你最終會遇到什麼,誰也說不準。

紀錄片《生門》劇照。圖片來自網絡
紀錄片《生門》劇照。圖片來自網絡

  27歲產婦馬茸茸墜樓身亡,上演了一起現實版羅生門。真相仍然撲朔迷離――醫院稱,醫生三次建議剖腹產被家屬拒絕;家屬則說,院方拒絕了他們的剖腹產請求。

  意識清醒的產婦是否有對自己身體的控製和決定力?“身體自治”的共識何時才能建立?

  紀錄片《生門》中有一個場景讓人印象深刻。33歲的產婦夏錦菊在手術台上命懸一線,醫生李家福已經作出切除子宮保命的決定,又被夏錦菊一句“我還年輕,我想留住子宮”的請求打動。這個選擇的代價是心臟驟停兩次,換血2萬毫升。好在,夏錦菊保住了她的子宮和生命。

  有人說,產房是女人最危險也最溫暖的地方。

  產房裡,有新生,有死亡,有欣喜,有悲痛,有希望,也有絕望。產科醫生,是這一切的見證者。我們採訪了兩位產科醫生,聊聊他們在產房裡看到的生死、抉擇和人間百態。

馬茸茸跳樓前曾先後兩次走出分娩中心與家屬交談。
馬茸茸跳樓前曾先後兩次走出分娩中心與家屬交談。

  李家福|56歲 武漢大學中南醫院婦產科主任

  (一)

  做產科醫生,是一件陰差陽錯的事。我在鹹寧當了5年全科醫生後,1988年考上了湖北醫科大學(現武漢大學醫學部)的研究生,導師正好缺一位有全科醫生背景的婦產科學生,於是,我成了一名婦產科男醫生。

  剛到婦產科,為一位產婦做剖腹產,我剛走進手術室,產婦丈夫瞪大眼睛,要求我出去,用被單把妻子裹嚴實了才讓我進門。這種排斥後來沒了。其實男醫生在婦產科也有天然優勢,我們決策力強,很少猶豫,能讓孕婦更有安全感和依賴感。

  產科醫生和其他科醫生完全不同。首先是急診多,每個產婦來生都是急診,得做各項檢查,看是順產還是難產。來的產婦都說自己肚子疼,但肚子疼也分很多種情況,比如上腹部疼,可能是膽囊炎、膽結石,也有可能是胰腺炎。而且,產婦的病情變化非常快。她還沒生下來,你不能說她一定生得下來,情況隨時可能發生變化。

  社會上對我們這個科的期望很高。病人都覺得,農村接生婆沒有學過醫,都能接生,你這麼大一個醫院,平台這麼高,肯定是萬無一失的。在我們這個科室,一旦發生不良醫療後果,社會影響面都很大。一個產婦,背後就是一個家庭。一旦胎兒出現什麼情況,比如腦癱、骨折、神經損傷,都會影響一輩子。

  (二)

  在產房裡,我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一個21歲上下的產婦被送來醫院,女孩手術室里生,四五個男人站在手術室外面,沒人知道孩子是誰的。這幾個男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打牌、喝酒,很高興,等孩子生出來,看像誰,再去做親自鑒定,是誰的,誰抱走,其他人就散了。我想著,要是兩個人,可能還會打架,三個四個,反倒可以和平共處了。

  上週日碰到一個產婦,25歲,身高1米45,體重267斤,懷孕36周,雙胞胎。你能想像有多胖嗎?她懷孕的最後一個月,完全不能動,一動就心慌氣喘。為了肚子裡的毛毛(武漢方言,小孩),禁止進食。她本身有高血壓、糖尿病,當地的醫院不接受,只能轉到我們這。我們四五個男醫生,花了一刻鍾,才把她從ICU的病床上抬到手術室的床上。做剖腹產時,切開腹壁,我的天哪,有12-13公分,加上肌肉層,大概有15-16公分,就像大地道一樣,深不見底。我有種窒息的感覺。正常剖腹產40分鍾就能做完,她那場,做了3個小時。那場手術她是坐著做的,因為太胖,不能躺著。那可能是我見過難度最大的手術之一。

  有些家裡特別想生男孩的,產婦上手術台之前給丈夫說,我要生個男孩,你給五十萬、一百萬、兩百萬。有時候也碰到公公給媳婦說,你要給我生個胖小子出來,我給你兩百萬,你要生個孫女出來,我給你五十萬。媳婦一聽,很有壓力,“我要是生不出他們滿意的性別,可怎麼辦啊”。

  大概十來年前,醫院里來了一個很漂亮孕婦。丈夫有三兄弟,老大生了女孩,老二也生了女孩,她是老三的媳婦。婆婆跟我說,李主任啊,你看我這個媳婦生兒子的可能性大還是生丫頭的可能性大。我說,這兩種都有可能。婆婆就說,老三要再生個女孩,他爸要想不通的。上手術台前,產婦跟我說,她好有壓力,特別怕再生一個女孩,會讓婆婆一家人很失望。最後,還是生了個丫頭。

  (三)

  人們常說會面對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我感覺這是個偽命題。我們一直遵循的是“母親安全,兒童優先”的宗旨。救大人還是救小孩,不是一個很難做決策的過程,沒有大人的安全,就沒有小孩的安全。

  但也碰到過要冒險的。一個孕婦是心臟病,懷孕幾個月,有早期心衰的情況,繼續懷孕,孕婦可能會有危險。孕婦丈夫覺得,老婆懷上這個孩子不容易,能不能讓老婆試一試、賭一賭、看一看再說。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就不會和丈夫談了,直接把孕婦娘家人叫來。娘家人總是站在孕婦的角度看問題的,這個問題就解決了。我當一輩子醫生,要求病人終止妊娠、病人不聽的,還沒遇到過。

  今年我們這裏有個縣城醫院發生過一件事。產婦是再婚後生育,丈夫是初婚。因為是第二胎,產婦想剖腹產,婆婆不同意,讓她陰道分娩。不知道婆婆為什麼不同意剖腹產,可能是想讓她以後再生。手術時,產婦子宮破了,小孩在手術台上就死了。媳婦怪婆婆,婆婆找了醫院扯皮,帶了一瓶農藥,在醫院婦產科病房裡喝了,婆婆死了。一個醫療糾紛變成了兩個醫療糾紛。打完官司,醫院賠了124萬。

  在我們國家,決定醫療過程不是一個單純的有沒有醫學指征(有胎兒心率過低或過高等危及胎兒的情況或有胎位不正等危及孕婦的情況,應該適用剖腹產)的問題,它牽涉到一系列的事情,比如生男孩還是生女孩,以後還要不要再生,醫療費用等很多問題。

  (四)

  我做產科醫生這些年,也有過內疚和慚愧的時刻。1997年,一個產婦在我們醫院生了孩子,這個毛毛8斤4兩,生的過程中發生了肩難產,毛毛的頭出來了,肩膀沒出來。要是處理不好,小孩會窒息,命都丟了。當時醫生反應也比較快,把小孩取出來了,沒有窒息。但發生了臂叢神經損傷,他右手抬不起來,影響了他的生活自理能力。他們今年和醫院打官司,我們輸了,賠了17萬。我在法庭上看到那個男孩一米八幾的個子,塊頭很大,但右手完全不能動。就想著,17萬就17萬吧,畢竟小孩殘疾了。作為醫生,雖然你沒有過錯,但會有一種壓抑的感覺。

  也有溫暖。2003年前後,我去援疆,一個懷了三胞胎的孕婦來找我們,她心衰,當時情況已經非常危急了。要是有問題,就是四條命。我們收了病人,做完手術,在ICU里守了她三天三夜。預後還好。每年4月4日,孩子生日,她都會把三個丫頭的照片寄給我。從去年開始,不寄相片了,用微信發過來,這讓我很有成就感。

  一些病人教會我敬畏生命。一對文化程度很高的夫妻,做IT行業的,結婚幾年不生小孩,通過試管嬰兒懷孕。做檢查時發現,孩子只有45條染色體。我們勸他們放棄。他們兩人翻書、諮詢,最後決定還是要。我跟他們說,生孩子不是養貓養狗,將來父母去世,這個孩子生活不能自理怎麼辦。他們說,要給孩子存一筆錢,讓他(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我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做,他們說這是一條生命。那個媽媽說,她能感覺到小孩在她肚子裡動,她已經感受到了他(她)的生命跡象,不能把毛毛做掉。孩子出生到現在,3歲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現問題。

  剛開始,我會覺得他們不可理喻,明知道是嚴重殘疾,非要生出來。少一條染色體的孩子,可能個子矮,可能沒有生育能力,可能心臟病,也可能有智力方面的問題。小孩以後自卑,何苦呢?不過,後來還是被他們的說法打動了,他們認真負責的態度讓我肅然起敬。

  (五)

  最近產婦墜樓的新聞我也看到了,現在醫院和家屬的說法不一致,醫院說家屬不同意剖腹產,家屬說醫院不同意剖腹產,現在看來就是一個無頭案。這件事對一個家庭來說,是悲劇,對整個醫學發展來說,我希望能起到推動作用。

在我國,女性分娩疼痛長期遭到漠視。
在我國,女性分娩疼痛長期遭到漠視。

  我說的推動,是希望大家都關注到女性分娩疼痛的問題。現在是文明社會了,目前的醫學水平也完全有能力處理分娩中的疼痛問題。現在很多產婦生孩子不打麻醉,是因為國家沒有相關的標準,不能收費,醫院就不會去做這件事,麻醉科也不可能安排更多的人力物力到產科。

  我們醫院曾發生過一件事,我們給產婦打了麻醉,鎮痛分娩。她一出院就和我們打官司,為什麼要收費。我們把錢退了,還上門賠禮道歉。

  我希望國家可以出台鎮痛分娩的收費標準。到那時候,不打就是不人道。另外,整個社會都來重視鎮痛分娩,麻醉科也配備相應的人力來完成這個任務。

  產科是個特殊的科室,裡面發生的不只是醫務過程,病人的隱私在這裏一覽無餘。作為一名產科醫生,我們要更認真,不辜負病人的信任。

  李娟|37歲 河北某縣級婦幼保健醫院產科主任

  (一)

  我從2006年開始做助產士,到今年整十年了。古話說,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我們做助產工作的,有點像鏢局押鏢的,任務就是護送每一個通關的產婦,安全到達生命的另一個階段。

  十年過去了,保守計算我接生的寶寶也有一千個了。現在想起來,讓我第一個記住名字的,是一個叫“薑花”的產婦。那是2006年,我剛入行,在河北省人民醫院學習。一個冬天的早上,那個叫“薑花”的產婦破了羊水,在石家莊打工的她,被丈夫送到了醫院。我一開始就記住了她,病例上寫:薑花,女,25歲,第一胎,第五次懷孕,4次人流史。我那時剛結婚,才工作,這樣的生育史,多少有點刺眼。

  不過,她的生產進程非常順利,沒到8點交班的時間,孩子就生下來了。是個兒子,抱出去遞給她丈夫,那男人眼裡像被點燃了一堆柴一樣,立馬有了做父親的光亮。但很快,產婦產後大出血,非常兇猛,不一會兒就休克了。產房裡一下擠滿了人,產科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拄著枴杖,顫巍巍坐在一旁指揮。紗布被塞進宮腔止血,止血的藥盒在手術室里堆了一堆,8袋血從心口紮進去,通過中央靜脈被注入她的身體。血袋一個個遞進來,冰涼。我一邊用胳膊夾著,捂熱,一邊盯著點滴。產房外,她的男人不過剛把兒子安放在病房裡,醫生先是告訴他:你妻子產後大出血,需要簽字;再出來依然是需要繼續輸血,簽字;病危,簽字……幾次之後,男人直接癱在門口。萬幸,因為搶救及時,薑花最後被救活了。

  這就是產科。它不是針對一種病,而是生命急速運動的一種進程,得一邊生一邊觀察。即使入院時你簽了《知情同意書》,瞭解了可能的危險情況,但你最終會遇到什麼,誰也說不準。

  (二)

  在臨床中,順產轉剖宮產的情況時有發生。

  現在大都實行陰道試產,簡單講,就是試試能不能從陰道分娩。在產程發動後,如果進展良好就可以陰道分娩,但如果遇到胎兒胎心不好、臍繞頸、巨大兒、胎位不正等,考慮到安全問題,就需要剖宮產了。

  大概是2008年左右,我為一位單親媽媽接生。產前B超診斷是胎方位不正,建議剖宮產。但是考慮到日後還要戀愛結婚,肚子上留道疤不太好,產婦堅持順產。產程發動後,我為她徒手轉了胎位,沒有成功。也許是單親媽媽的緣故吧,那個孕婦出奇安靜。她非常痛苦,如果換了其他產婦,早把門外的老公罵了幾十遍,大喊著產婦的高頻用語“我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但她不鬧也不嚷。後來,考慮到胎兒安全,我們建議她轉了剖宮產,生下一個小女孩。

  這些年,印象最深的是一個智力有障礙的產婦。

  她才18歲就挺著肚子來生孩子了。她的老公比她大二十多歲,大高個兒,頭髮像一窩草,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山裡娶不到老婆的那種男人。家裡困難,那產婦從來到走,穿的都是一件粉紅色絨衣。和其他憂心忡忡的孕婦不一樣,她每天只要能吃到醫院門口的油條和豆腐腦,就咧著嘴傻樂。肚子疼的時候,她就跑來跑去,大喊著“要回家”。

  後來,上了產床。因為疼,她光著下身蹦下床,吆喝著要“回家”,誰也摁不下。不得已讓她老公進來。只見他脫下腳上的拖鞋,追上產婦,朝她屁股一頓打。我們趕緊攔下,勸他哄哄老婆,生孩子要緊。男人想了想,說:你好好生,生完給你買果子(油條)。產婦像是央求,又像確認,“你說的啊,生了買果子啊”,然後就生了。

  說來也怪,我們醫院覆蓋的一部分鄉鎮是山區,這樣有智力問題的產婦並不鮮見。時間久了,我發現她們一個共同的特點――勁兒大,宮縮強,產程短。只要安撫好,很順利就生了。後來我們醫生討論,大概也是因為她們沒有特別多精神負擔,很少像正常產婦一樣焦慮,所以比較順利吧,正所謂,心寬體胖,心寬生得也快。

  (三)

  過去十年,底層的生育理念變化挺大的。

  我剛入行那會兒,經常去村里接產婦,那時候,在家裡生孩的還不少,即使到醫院生產,選擇的標準也是“哪裡便宜去哪兒生”。那時,在縣里,生個孩子最便宜的只要花三百塊錢,領個救助卡就行。

  有了新農合之後,生育就進入了“拚服務”的階段。即使是農村的產婦,也得攀比下去哪裡生孩子。在縣城,順產也分出了一千多、三千多不同的段位,區別在於用藥和服務。

  通乳、通便、預防出血、嬰兒撫觸、洗澡、游泳……生產衍生出很多新的服務。生活條件好了,二胎又放開後,人們對性別的包容度在提高。以前生個女兒“全家黑個臉”的時候越來越少了,第一胎女兒,第二胎兒子的搭配多了。

  但是另一個很明顯的感受是,人們對出生缺陷的接受度在降低。

  2010年的時候,一個產婦由於沒有按時產檢,懷孕七八個月才檢查出胎兒是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上級醫院建議終止妊娠。引產下來,是個活嬰。那對兒夫妻都是在縣城工作的文化人,卻直接把孩子扔在醫院廁所的地上就不管了。大冬天,瓷磚冰涼,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們看不下去了,建議他們把孩子養到自然死亡,那家人才把孩子抱走。

  和這個事相對,還有個類似的。2011年,我去山裡接了一個產婦,家裡很窮,吃低保,院牆破得嘩啦啦響。接到縣城,一檢查,胎兒只發育了一個腎臟。產婦的丈夫穿著破簌簌的衣裳,但說的話我至今記得:她懷了,命里有,得讓他(她)活。

  後來,給產婦采血的時候,我才發現,他家裡已經有4個孩子了。那男人懷裡抱著個不到一歲的,護士站的檯子下面,露著倆扒著頭看我的,他身邊還跟了個剛上小學的兒子。一群孩子圍著那個產婦采血,氣氛還挺樂活的。後來,她順產生了那僅有一個腎的兒子。

  十年里,除了親友的孩子,我接生過的嬰兒後來絕大部分都未再相見。有時候,我也會想,到底什麼樣的生命算好的,但是想來想去沒有答案。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度過了那道“鬼門關”,他們如今都該長大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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