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人性內涵和精神價值
2017年08月31日07:36

《身不由己》楊曉升?著

作家出版社?2017年8月

●雷達

楊曉升已寫了數十萬字的小說了。在我印象里,楊曉升首先是一個勤奮、優秀的主編,他主持《北京文學》《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這些年,精心澆灌,保持住了兩份刊物的質量、聲譽,殊為不易,其中傾注了多少心血在裡面。我也短期做過大型刊物的副主編,每期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眼脹身疲,那是我人生中一段並不輕鬆的日子。所以我對楊曉升的負擔之重,感同身受。楊曉升給我另一個重要的印像是,他是一位出色的報告文學作家,具有廣闊的視野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從當年對拜金潮的批判寫起,一路寫教育的,科技界的危機和問題,直寫到獨生子女意外傷害的悲情,特色強烈。我約略知道他也寫小說,但沒細讀過,沒想到他寫了這麼多,這出乎我意料,引我好奇。這次他邀我為他的小說集寫序,我正好就此研讀一番,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麼、有些什麼樣的特點和追求。

楊的幾個中篇,我都讀了,短篇也讀了大部分,自覺基本掌握了他的格調和思路。他的小說,注重日常生活和民生疾苦,他的人物總是被置於兩難的尷尬處境而無法自拔,他於是挖掘其中的人性內涵和精神價值。他選材的人民性是非常鮮明的,一是關注當下,有充分的現實感;一是嚴格遵循生活內在的邏輯,具有強烈的真實性。他能咀嚼出生活內裡的酸甜苦辣,善解人意,所以我每每被打動。讀他的小說容易誘發共鳴感,你在生活中遭逢的苦與樂,乃至進退維穀的窘境,會從記憶深處浮起來,形成交流,忍不住發一聲長歎。

《身不由己》便是一篇背景比較弘闊、充滿荒誕和幽默,但又極真實、頗有幾分辛酸的作品。寫的是在狂熱炒股、股票虛漲的年頭,主人公,一個博士,高校青年教師胡文生,受家鄉的一家民企老闆所“托”,為其獲得證監會“上市公司”的名額指標而奔走鑽營,但他遭人愚弄,受盡奚落,四處碰壁,越陷越深,一敗塗地的故事。小說通過胡博士的經曆,演示在茫茫現代大都會中,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的尷尬與無奈,頗有幾分卡夫卡《城堡》永遠不得其門而入的況味。尤其是,作品揭示了鄉土中國社會里“人情”與“面子”的不能承受之重。平時穩重儒雅的胡博士之所以“一切都亂了套”,被弄得團團轉,瘋狂打電話,墊錢送重禮,輪番請吃,四處拜乞,無奈中甚至印製假名片,當了一回“副總”,全因為老父親在家鄉吹噓他“名聲很大,地位顯赫”,而他隱藏的虛榮心,以及潛在的發財欲,也是暗中動力。著墨無多的社會油子高興,那一副可憎多變的市儈嘴臉,給人印象深刻,是作者的一個貢獻。這個荒誕劇不啻當代中國社會的一個“奇觀”。

楊曉升小說的另一特點是,善於透過外在事件,剝露裹藏其中的倫理道德衝突,新舊觀念衝突,直抵民族文化心理深層的某些弱點。《介入》就是一部值得重視的有份量、有深度的作品,也是集子裡在藝術創造上最值得稱道的一篇。主要人物郭秀英脫穎而出,小說也從事件為主上升為以人物為中心。小說寫一向健壯的郭老漢,突患肝癌,急壞了“孝女”郭秀英,她幹練、操勞,身為長女,勇挑重擔,搶救父親。她認定,必須掩蓋病情,不然病人會被嚇死,只有隱瞞得密不透風,才是對父親的愛。為此她煞費苦心,身心交瘁,把肝癌淡化、改寫成肝囊腫。她固執地要求全家上下都服從她的愛――隱瞞。也曾有明智的聲音出現,那是身在美國的妹妹秀梅,要求給父親以知情權,認為人對自己的前途、命運,抑或疾病,都有權知情並選擇,知情才能更好地配合治療,卻遭到秀英的壓製,仍是以愛的名義。隱瞞真相是很難的,編造假病曆就更難,秀英居然都做到了。當然是以錢鋪路。?

“介入”本是醫學專用名詞,但又是小說中各個人物處境的形容。所有的人既未介入,又都介入了,在介入與不介入的問題上層層遞進。無論把“信封”迅速裝入口袋的主治醫師,還是“熱情”的女財務科長,都實際介入了合謀欺騙一個老人的行動。當然,以目前中國乃至世界醫療水平,患肝癌的郭老頭似難逃一死。但他死得不明不白。他未能“介入”“配合”他自己的治療,在忐忑不安、將信將疑、驚懼交加中,受盡了罪,度完了殘生。他是猜測到了真相的。這不是孝女因其“孝”而製造的悲劇嗎?這不是一個“愛”的悲劇嗎?這不是一種更大的殘酷嗎?小說對孝女郭秀英的刻畫有相當深度:她既懷抱仁愛,在家中又不無跋扈、專製,她每天不但要承擔超負荷的家務,身心俱疲,而且要把自己導演的戲維持下去,只能強顏歡笑,把沉重藏起來。

在我們這個人口眾多的國度和廣大城鄉,人口與資源略有差距,於是在看病、上學、住房、求職等等問題上,楊曉升的不少小說涉筆於此。他總能捕捉到時代、家庭、倫理衝突的敏感部位。這是他作為報告文學作家特有的素質,將之帶入小說中來,並開採出豐富的戲劇性,顯示了某種富於時代感的優勢;而這恰恰是某些小說家所缺乏的。

楊曉升終究還是一個偏重於故事性、且能充分施展故事性魅力的作家。峰迴路轉,驚愕、反常、突轉,以曲盡人生的無常、多變,人情世態的炎涼,這些元素構成了他小說的可讀性和吸引力。以《天盡頭》而論,構思奇特,折轉的難度很大,他偏能開出別一片天地。嬌嬌女劉曄遭遇車禍夭折,如五雷轟頂,轟倒了夫妻倆,每天以淚洗面,但事情似也可劃上句號,還有多少戲可以延伸呢?想不到楊曉升居然把戲繼續演了下來,寫成了一個大中篇,這是本領。夫妻倆最後選擇雙雙自殺,也許是生活中有過的實情,但顯然過頭了,且不盡合情,他們並不老,何至於此?這與作者選擇封閉式的寫作有關吧。

作為一手寫報告文學、一手寫小說的雙棲型作者,要讓兩者文風截然不同,是很難的。楊曉升的小說固然好看,但與他的報告文學放到一起,視角上的共同性便很明顯。若以小說藝術來要求,我們也許會覺得,他寫得有點直露、直白、意義外顯,不太擅長與讀者捉迷藏,不夠含蓄。我們還會覺得,他過分依賴事件,總是從事件中引發矛盾,人物相對偏弱,被動地服務於故事過程及其意義。在語言上,我們或會覺得,生活化、個性化、陌生化還不夠,看不到太多尖新的、俏皮的、鮮活的表述,用成語多。他習慣於用評述性話語代替小說化的狀繪。總之,機位太正,變化較少,以理入文,切入點和視角較為單一,還不夠潑辣,不夠狂放,不夠幽默,個性不夠突出。敘述調子的變化也不多。這可能是我對楊曉升小說的不滿足。但未免有些苛求,即使很成熟的小說家有時也難做到。

放下我對小說性的偏執,我仍然要說,這是一部富於時代感和新鮮氣息的、貼近老百姓生存的,酸甜苦辣齊備、令人感動的小說集。

(作者繫著名文學評論家、中國小說學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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