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千億礦權糾紛案”啟示錄:保護產權要對法律有信仰敬畏之心
2018年04月17日07:37

原標題:“陝北千億礦權糾紛案”啟示錄:保護產權要對法律有信仰敬畏之心

  12年馬拉松式維權,曆經區、市、省、最高法4級法院,民營企業陝西榆林市凱奇萊能源投資有限公司的訴訟之路並不容易。它與陝西西安地質礦產勘查開發院之間的合同糾紛,由於事關價值千億元煤田產權、涉及省級多個部門,備受外界關注。

  2017年12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終審落槌,判決書認定,凱奇萊與西勘院合同有效,繼續履行。這是凱奇萊公司與西勘院合作勘查合同糾紛一案的終審判決。專家認為,該案是落實中央關於產權保護製度、支持民營企業發展精神的標誌性案件。

  緣起一份煤礦合作勘查合同

  在陝西,橫山是塞上明珠榆林的“新城區”,也是國家能源化工基地以及“西氣東輸、西煤東運、西電東送”的重要組成部分。當前,橫山正抓住資源型地區經濟轉型機遇,立足能源轉化,加快煤炭資源整合、技改。同時,當地積極保障優化企業生產經營環境,落實優化營商環境要求,提出樹立“人人都是投資環境”理念,簡化項目審核,提高服務水平,努力打造一流招商、營商、安商環境。

  然而,民營企業家趙發琦卻因為橫山一處礦藏,陷入了長達12年之久的官司,並遭受牢獄之苦。這場官司還得從2003年開始說起。當年4月份,陝西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下屬西勘院委託評估公司,評估其陝西橫山縣波羅―紅石橋地區煤礦資源探礦權。西勘院隨後公開尋求企業對此礦源聯合勘查。

  當時,趙發琦正想著投資轉行,而這處礦藏則成為他眼中的“寶地”。趙發琦獲得這一信息後,通過名下凱奇萊公司與西勘院簽訂了落款時間為2003年8月25日的《陝西省榆林市橫山縣波羅―紅石橋地區煤炭資源合作勘查合同書》(以下簡稱《合作勘查合同書》)。該合同約定,雙方共同出資對陝西省榆林市橫山縣波羅―紅石橋煤炭資源開展詳查及精查。該勘查區探礦權由西勘院(甲方)依法取得,雙方協商確定礦區價值為1500萬元。合同約定,凱奇萊公司(乙方)支付西勘院前期勘探費用,西勘院同意凱奇萊公司擁有該普查項目勘探成果80%的權益。此協議生效後,該勘查區所產生的利益,西勘院與凱奇萊公司均以2∶8的比例分享。

  2004年6月10日,凱奇萊公司支付給西勘院詳查工作設計費10萬元。然而,凱奇萊公司在2005年3月22日向西勘院轉款1200萬元後,西勘院卻於同年3月25日將該款退回,並致函凱奇萊公司稱:“雙方簽訂的合作勘查合同書由於與2003年10月22日陝西省人民政府召開的21次會議紀要有關政策不一致,無法按合同約定實施,所以不能收取你公司款項。”後經雙方多次協商,2005年5月26日凱奇萊公司向西勘院支付前期工作費用900萬元,西勘院收款後向凱奇萊公司出具了收款收據。

  此後,西勘院提出不能履行合同,雙方引發爭議。經陝西省國土資源廳調查、協調,雙方達成以下意見,同意繼續根據2003年8月25日簽訂的榆林市橫山縣波羅―紅石峽(紅石橋)地區煤炭資源合作勘查合同書合作勘查,並同意合作勘查工作結束後,將探礦權轉入雙方合資成立的新公司或轉入凱奇萊公司,繼續後期開發。

  據瞭解,本案所涉勘查區的279.24平方公里區塊下儲藏著約19億噸優質動力煤。根據當時的動力煤坑口價估算,這片礦區估價高達3800億元。

  2005年12月8日,凱奇萊公司向西勘院鄭重致函,懇請西勘院立即履行合同義務,盡快提供詳查設計和預算,明確凱奇萊公司還應支付履行勘查合同的履行數額。西勘院隨後複函凱奇萊公司稱,鑒於雙方未拿到下遊產業立項批準,不能履行合同。對於有關遺留問題,希望與凱奇萊公司儘早協商解決。

  凱奇萊公司委託訴訟代理人林鴻潮分析說:“這個案子之所以發生,估計當地不止這一起案件,可能還有類似的案件,背景就是當時陝西省人民政府的行政決策問題。陝北煤礦儲量很豐富,原來開發是直接把裸煤挖走賣了,政府認為這對陝西不利。於是就有了省政府第21次常務會議紀要。”

  2006年10月19日,陝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一審認為凱奇萊與西勘院於2003年8月25日所簽訂的合作勘查合同,是雙方真實意思表示,內容不違反法律、法規的強製性規定,應認定合同有效,雙方應繼續履行――判決凱奇萊勝訴。但值得一提的是,根據判決書披露情況,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在對凱奇萊與西勘院合作合同依法備案後,又對西勘院與另外企業形成的合同也給予了備案。

  一審判決後,西勘院不服判決,上訴至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隨後將此案發回陝西高院重審。重審後,陝西高院作出判決,認定合同無效。對此重審判決,凱奇萊公司表示不服,遂上訴至最高人民法院。該案於2013年6月25日第一次開庭審理後休庭。

  據媒體報導,在法庭之外,2011年8月19日,凱奇萊法定代表人趙發琦被榆林市公安局抓捕,在看守所被關133天后取保候審,後判無罪。

  合同不因締約時公司尚未設立而無效

  2017年1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本案。凱奇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趙發琦及其委託訴訟代理人姚歡慶、林鴻潮,西勘院的委託訴訟代理人劉堅、牛建偉等到庭參加訴訟。

  二審期間,根據當事人依法提交的證據,人民法院認定,2003年陝西省人民政府第21次常務會議紀要的密級為“秘密”。送達範圍中有陝西省地礦局,凱奇萊公司不在該文件發送範圍內。陝西省國土資源廳《關於撤銷陝國土資辦發〔2005〕65號文的報告》對凱奇萊公司不發生法律效力。西勘院提交的有關《合作勘查合同書》簽訂時間為2004年2月19日的證人證言,證人未到庭接受庭審質證。西勘院的名稱由陝西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西安地質礦產勘查開發院變更為西安地質礦產勘查開發院。

  合同性質的確認,直接關係到合同效力的認定。據瞭解,關於《合作勘查合同書》的性質,最高人民法院認為,人民法院在審理合同糾紛案件中,對於合同的性質、效力,無論當事人是否存在爭議,都應當依職權審查。對於合同性質,主要應當從合同內容出發,根據合同主體在合同中約定主要事項的性質作出判斷,不能僅根據合同當事人在訴訟中的主張確認。

  記者瞭解到,一審期間雙方當事人均多次表示,涉案《合作勘查合同書》的性質是探礦權轉讓,一審人民法院對此予以確認。

  最高人民法院認為,一審判決將《合作勘查合同書》認定為探礦權轉讓合同是不妥的。從《合作勘查合同書》的內容看,其基本性質是合作勘查合同。將《合作勘查合同書》定性為合作勘查合同,是根據該合同表述的雙方權利和義務特點,對合同性質的客觀認定。至於該合同所涉及的探礦權轉讓,是雙方對合作勘查成果的處置,是雙方下一步訂立探礦權轉讓合同的意向性表示。

  在訴訟中,雙方當事人就涉案合同簽訂於凱奇萊公司成立之前是否導致合同無效存在爭議。最高人民法院認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三條規定:“發起人以設立中公司名義對外簽訂合同,公司成立後合同相對人請求公司承擔合同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可見,西勘院與凱奇萊公司簽訂的《合作勘查合同書》,不因締約時凱奇萊公司尚未設立而無效。

  西勘院主張,在2014年2月19日雙方當事人在《合作勘查合同書》上加蓋公章。對此,人民法院認為這也只能證明西勘院在凱奇萊公司依法成立後,通過補正合同缺陷的行為再一次與凱奇萊公司確認了合同的效力。

  值得注意的是,雙方倒簽合同日期,是否為規避2003年陝西省人民政府第21次常務會議紀要精神?雙方是惡意串通,損害國家利益嗎?

  最高人民法院判決指出,雙方是否倒簽合同,只涉及合同成立生效的起始點,不涉及合同有效無效。《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四條規定:“合同法實施以後,人民法院確認合同無效,應當以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製定的法律和國務院製定的行政法規為依據,不得以地方性法規、行政規章為依據。”陝西省人民政府常務會議紀要不屬於法律和行政法規,不能作為認定合同無效的依據。在本案中,雙方訂立的合同是合作勘查合同,不是探礦權轉讓合同,未涉及國有資產大量流失,未出現損害國家利益情形。

  探礦權採礦權轉讓不是簡單“一句話”

  本案中,關於《合作勘查合同書》中約定的探礦權轉讓條件是否已經成立的問題也是本案的爭議焦點之一。

  按照合同約定,對雙方所取得的勘查成果,由西勘院、凱奇萊公司按雙方所占權益比例成立有限責任公司聯合開發,或由雙方協商,西勘院將所占權益經法定機構評估後轉讓給凱奇萊公司,由凱奇萊公司獨自開發。由此可知,合同所涉探礦權轉讓是有條件的,即首先由雙方當事人合作完成波羅井田煤礦的詳查與精查,提交詳查與精查報告。

  最高人民法院認為,探礦權轉讓的內容,只是作為“勘查成果處置”規定於《合作勘查合同書》第十一條。雙方當事人在履行《合作勘查合同書》的初始階段即發生爭議,致使雙方合作的詳查和精查工作均未依合同實際啟動。也就是說,合同約定的轉讓探礦權前提條件尚不具備。

  對於經雙方簽字確認的陝西省國土資源廳《關於解決“榆林市橫山縣波羅―紅石橋地區煤炭資源合作勘查爭議”的情況報告》,凱奇萊公司一直將其作為其有關探礦權轉讓已經獲得政府批準的主要證據。

  上述文件中有關探礦權轉讓的內容表述為:“雙方同意繼續以2003年8月25日簽訂的榆林市橫山縣波羅―紅石橋煤炭資源合作勘查合同書的有關條款進行合作勘查,並同意合作勘查工作結束後,將探礦權轉入雙方合資成立的新公司或轉入凱奇萊能源投資有限公司進行後期開發。”

  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即使是在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協調期間,雙方一致的意思表示仍然是首先合作勘查,待勘查結束後,再轉讓探礦權。同時,鑒於《合作勘查合同書》對探礦權受讓人未予確定,其所述探礦權轉讓只能是雙方的意向性表示,而不是正式的合同權利義務。只有在雙方確定探礦權受讓人以後,再由轉讓人與受讓人平等自願協商並達成一致,探礦權轉讓合同才能依法成立。在陝西省國土資源廳協調期間,雙方仍未能就探礦權受讓人作出最後決定,其探礦權轉讓合同顯然沒有成立。

  專家介紹,當事人之間轉讓探礦權,除了要符合合同約定條件外,還要遵守國家法律、行政法規的相關規定。根據國務院《探礦權採礦權轉讓管理辦法》規定,探礦權人或者採礦權人在申請轉讓探礦權或者採礦權時,應當向審批管理機關提交轉讓申請書、轉讓人與受讓人簽訂的轉讓合同、受讓人資質條件的證明文件等相關材料。國有礦山企業轉讓採礦權時,還應當提交有關主管部門同意轉讓採礦權的批準文件。

  法院經審理髮現,在整個訴訟過程中,當事人未向法院提交過以合資成立的新公司或者凱奇萊公司為受讓人,西勘院為轉讓人,雙方共同協商、平等自願達成的探礦權轉讓合同;也未見當事人以探礦權轉讓合同為依據的探礦權轉讓申請書;更未見國家相關行政審批機關根據探礦權轉讓合同和申請書等材料所作出的批準轉讓文件。

  由此,最高人民法院認定,凱奇萊公司關於判令西勘院向其轉讓陝西省榆林市橫山縣波羅―紅石橋煤礦探礦權的上訴請求,缺少探礦權轉讓的合同依據,不符合法律、行政法規對於探礦權轉讓的規定,不予支持。

  合作勘查合同的成立、生效、履行,均不需要政府主管部門的批準,備案亦不是該合同生效的條件。法院認為,雙方訂立的合同生效後,西勘院以“未拿到下遊產業立項批準,不能履行合同”為由拒絕履行與凱奇萊公司簽訂的合同,構成違約,應當按照雙方合同規定支付違約金。

  “產權結構就是鼓勵公有製經濟和非公有製經濟平等競爭、百舸爭流。”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劉俊海說,法院認定合同有效,但不支持探礦權,因為訂立的是勘查合作合同,不是探礦權轉讓合同。本案不僅是對推動完善政府法治、商事法治,而且對企業法治、企業家防範意識的啟蒙也是有意義的一件事。

  落實產權保護製度的標誌性案件

  對凱奇萊公司與西勘院合同糾紛一案,最高人民法院認為,一審判決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均有錯誤,依法予以糾正。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的終審判決,《合作勘查合同書》有效,雙方繼續履行。同時,西勘院向凱奇萊公司支付違約金1365萬元。

  “這個案件去年底在最高人民法院終審判決後,似乎是看到了公平正義的實現。但是,就本案的當事人來講,看到的不是這種勝利的光芒,而是飽含辛酸和淚水的無奈。”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常務理事朱明勇指出,陝北千億元礦權糾紛案不管從相關涉案單位以及處理案件的有關部門級別高度來說,還是從時間長度、案值之大而言,都可以稱之為影響性訴訟。

  朱明勇指出,這一案件的一系列問題在司法理論和實踐中都具有重要影響。比如,對於註冊資本,虛報註冊資本、抽逃註冊資本罪名,因為這個案件,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和刑法修正案作了調整。相關製度改革也是起自這個案件。比如,行政機關干預司法在這個案件也非常典型,其中涉及陝西省人民政府發函到最高人民法院,要求最高人民法院怎麼去審判案件。

  “怎樣完善法律製度,讓企業家得到司法保護,這是我們改革開放以來不能迴避的問題。”國家法官學院教授梁欣說,改革開放40年中,由於法律法規製度不夠健全,無論是國有企業產權改革還是民營企業產權改革都出現了相當多的問題。很多企業家都感覺在這個過程中如履薄冰,根本看不到法律上的支持。甚至很多企業家說,與其尋求法律支持不如打造良好的政商關係。

  2017年12月18日至20日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要支持民營企業發展,落實保護產權政策,依法甄別糾正社會反映強烈的產權糾紛案件。在陝北千億元礦權糾紛案終審判決出來之後,同年12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公佈人民法院依法再審三起重大涉產權案件,其中就包括廣受關注的張文中案、顧雛軍案。緊接著,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天又發出通知,要求充分發揮審判職能作用,為企業家創新創業營造良好法治環境,進一步加大涉企業家產權冤錯案件的甄別糾正工作力度,對於涉企業家產權錯案冤案,要依法及時再審,盡快糾正。

  保護產權,企業和政府對法律要有信仰和敬畏之心。自2016年11月份《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於完善產權保護製度依法保護產權的意見》出台後,平等保護、全面保護、依法保護的觀念深入人心,各地各部門積極營造公平、公正、透明、穩定的法治環境。但是,加強產權保護,根本之策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仍任重而道遠。

  “都說執行難,最高人民法院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並出台了系列破解執行難的意見。我們已經接受委託代理趙發琦這個案件的執行,顯而易見,本案下一步執行起來會很難。”北京市中聞律師事務所律師劉長說。(經濟日報-中國經濟網記者 李萬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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