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愛好者劉銀川違規穿越羌塘無人區 已失聯83天
2018年01月13日22:04

  原標題:違規穿越羌塘無人區 劉銀川失聯83天

  83天過去了,還是沒有劉銀川的消息。

  這名30歲的徒步愛好者,自2017年10月23日逃票進入西藏羌塘無人區後,失聯至今。

  按他的計劃,要在60天穿越羌塘、可可西里和阿爾金山三大無人區。“若未能在12月20日出來,就請再耐心等待10天。我有唯一的信念,堅持活著!”

  當地警方分析,劉銀川準備的30公斤食物和睡袋等,不足以支撐他完成此次徒步。他們在風沙、大雪與沼澤中,已搜尋至西藏、新疆、青海三省交界區域,目前仍無消息。

  雖然當地明確規定,嚴禁在羌塘以及通過羌塘向阿爾金山、可可西里進行非法穿越活動,但仍有不少人來此探險。

  徒步穿越羌塘無人區,意味著要面臨高寒缺氧、失溫迷路、暴風大雪、沒有信號和補給等風險。“很多人對無人區缺乏認識,抱有僥倖心理進入,一旦出事,將危及生命。”當地警方介紹。

▲ 驢友劉銀川。去年10月23日,他逃票進入西藏羌塘無人區後失聯至今。受訪者供圖
▲ 驢友劉銀川。去年10月23日,他逃票進入西藏羌塘無人區後失聯至今。受訪者供圖

  逃票進入無人區

  83天前,劉銀川到達徒步之行的起點――西藏西北部的那曲地區雙湖縣。

  他打算從這裏進入羌塘無人區,然後一路向北,途經可可西里和阿爾金山無人區,最終到達青海西北部的花土溝鎮。

  公開資料顯示,羌塘位於西藏北部,是我國第一大、也是平均海拔最高的自然保護區。這裏是高原荒漠生態系統的代表地區,不僅有星羅棋布的湖泊、空曠無邊的草場、雪山和冰川,還有眾多瀕危野生動植物。

  根據劉銀川的行程規劃,線路總長1504.788公里,最高海拔5429米,平均海拔4794米。他計劃以7.42公里的平均時速,用60天左右徒步完成。

▲ 劉銀川穿越無人區的徒步路線。受訪者供圖
▲ 劉銀川穿越無人區的徒步路線。受訪者供圖

  他花了幾千塊錢,買了20斤牛肉乾和10斤奶貝作為旅途的全部補給。另外還準備有可抵禦-20℃的1.8kg羽絨睡袋、矽膠雪地帳篷、高筒徒步鞋、45w的太陽能充電板、地圖軟件導航等30斤的裝備。

  “每月收入3000元左右,幾乎全用來買徒步設備了。”劉銀川打工的書店老闆說,這是他第一次這麼長時間穿越無人區腹地,挑戰非常大。

  2017年10月23日這天,劉銀川像往常一樣,發了條朋友圈報平安:“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發)朋友圈了,如果成功,我們兩個月後見!”

  事情似乎從一開始就不順利,劉銀川在進入羌塘無人區時遇到了問題。進入許可證只限兩天內能往返的自駕遊客,徒步進去不出來的不能辦理。“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逃!用逃票的方式進入。”他在朋友圈里提到。

  雙湖縣公安局的工作人員向強(化名)介紹,從雙湖縣去無人區有條旅遊路線,就是走唯一的那條90多公里長的土路去冰川,去的話要到林業局辦證。

  “從雙湖縣去冰川的路上,我們專門設有一個檢查站。如果發現企圖逃票的,就將其遣返,或交由森林公安處理”。向強分析,很有可能是這邊地廣人稀,劉銀川繞路避開了檢查站。

  劉銀川沒有走那條土路,而是按既定線路向外繞道幾公里。他表示,希望不要被遣返,“過了冰川一切就順利了”。

▲ 劉銀川的朋友圈停留在2017年10月23日。
▲ 劉銀川的朋友圈停留在2017年10月23日。

  此後,他的朋友圈再也沒有更新過。超出約定好的最遲時間1月1日,仍未見他從無人區走出。

  風沙、大雪與沼澤

  羌塘無人區一直被視為“生命禁區”。這裏平均海拔四五千米,最高達6500米,常年覆蓋有積雪。進入冬季,白天紫外線強,夜裡低於零下30℃,風沙很大,此外山地、砂石路較多,交通不便。

  劉銀川的弟弟劉佳說,哥哥每小時平均走7.4公里,一天下來也就二三十公里。

  “想著他是徒步,我們開車應該會很快趕上。”向強介紹,1月3日開始尋找劉銀川,雙湖縣公安局聯合林業局的森林公安,派了10個人兩台車出發去無人區。

  他們沿著劉銀川擬定的徒步路線展開搜尋,走過那條唯一通向無人區的90多公里土路後,便全是沒有開發過的高山和冰川。

  “那幾天下著雪,很大,我們一直找到多格錯仁(註:距雙湖縣約50公里)。”警方介紹,第一晚沒有帳篷,基本在外露宿或車里休息。搜尋隊員使用的車輛多是燒柴油,在低溫下發動困難,到了6號晚上,車輛突發故障,只能返回。

  8日中午,7名民警以及3輛民間救援車輛、6名救援人員,再次出發尋找。此次排查過程中,雪化後形成一些沼澤地,車子很容易陷進去。

  從多格錯仁開始,搜救隊員們擴大範圍,向周圍“扇形式”向北推進。向強擔心,劉銀川出發前準備的30公斤食物和睡袋等裝備,不足以支持他完成此次徒步。“食物不是很足,加上無人區夜間溫度非常低,擔心他的睡袋不足以禦寒,會出現失溫等狀況”。

  此外,為避免進入無人區沒有信號失聯,前往冰川的遊客會被建議配備衛星電話,最好駕駛越野車,但劉銀川都不具備。

▲ 2017年10月,劉銀川為此次進入無人區做準備。受訪者供圖
▲ 2017年10月,劉銀川為此次進入無人區做準備。受訪者供圖

  “最困難的是無人區沒有信號,他又沒帶衛星電話,具體位置掌握不了”。向強說,再加上無人區地廣人稀,冬季氣候不好,搜救著實困難。

  搜救人員也是隔幾天反饋一次情況。 目前,第二輪搜尋隊員已行進到西藏、新疆、青海三省交界的鯨魚湖附近,但仍然沒有劉銀川的消息。

  臨時改變的路線

  劉銀川原本是想趁著下雪走新藏公路的。“走公路的話,沒什麼危險,主要是考驗毅力。但他的邊防證過期了,新的又沒辦下來,便臨時改變計劃,從雙湖縣穿越無人區。”徐海說。

  徐海是湖南長沙一家書店的老闆。2015年12月,劉銀川來書店應聘。“他來工作之前,就說好不久後要徒步走川藏線,一來一回就是一兩個月。”徐海說,自己平時也愛在各地自駕,兩人興趣相投,一拍即合。

  兩年來,劉銀川近一半的時間都在徒步。他自稱“旅人”,還給自己起了個別名:劉夏。

  曾靜說,這寓意著“生如夏花”:驚鴻一般短暫/如夏花一樣絢爛/我是這d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刹那火焰。

  “夏,和我一起自駕去阿里吧,明天一早我去客棧接你!”2017年9月,徐海邀請劉銀川結伴自駕去阿里地區。

  途經無人區邊緣地帶時沒油,劉銀川會主動去尋找住在附近的藏民借。遇到沼澤地或者路不熟,也都是劉銀川去協調溝通。

▲ 2017年9月,劉銀川和書店老闆自駕前往阿里地區。受訪者供圖
▲ 2017年9月,劉銀川和書店老闆自駕前往阿里地區。受訪者供圖

  一路上,人,越走越少;景,越來越美。途經高原上的一處湖泊時,兩人停了下來。風很大,湖面不住地翻滾著水花,被陽光映得波光粼粼,後面是連綿的群山,山巔上積雪未化,在遠處與藍天白雲交接。

  “太棒了,好大氣啊!”視頻中,穿著牛仔上衣、紮起頭髮的劉銀川喊道。他最大幅度地展開雙臂,還不斷嚐試追著時漲時退的湖水。

  “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風景真的很美”。劉佳說,每次行程結束,哥哥會和家人分享經曆。

  美景與危險並存。一位在羌塘呆了一週最終撤出的網友表示,無人區並不是字面上的“無人”,裡面完全沒路,所有的液態水都凍成冰,幾乎每天都要涉過冰面,一天陷車七八次是常事。遇到暴風雪,數米外的人都難以分辨,還有野獸出沒。在高寒缺氧的地方負重幾十斤,全程沒有任何信號和補給。

  去年10月初,劉銀川和徐海在拉薩道別。徐海表示,劉銀川此次徒步穿越無人區,有些倉促和魯莽。雖然他發朋友圈說準備充足,但畢竟是第一次,還是一個人,準備的還是不夠。“他決定好的事情,勸都勸不住。當時可能是想著快點走,早點出來就可以了。”

  除了徒步,劉銀川最愛的便是養花,尤其鬱金香,他還對徐海說,“春節我會回到書店,好好去伺候那些花。”

▲ 劉銀川在阿里自駕時遇到的藏羚羊。受訪者供圖
▲ 劉銀川在阿里自駕時遇到的藏羚羊。受訪者供圖

  步入危險之地

  “我不知道羌塘是這麼危險的地方,之前問他,他也沒說得很詳細,然後就轉移話題。”劉銀川的女友曾靜(化名)回憶,男友出發前,曾談過穿越無人區的想法。

  從2010年開始徒步,劉銀川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徒步、探險,其他的則去打工掙錢換裝備。曾靜很想讓他安定下來,但看得出男友明知有危險,仍樂在其中。

  他的父母也希望孩子能安定下來,有個固定的工作。不出意外的話,年底就結婚。

  劉佳說,哥哥雖然很孝順,但在徒步這件事上不願妥協。“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只是所選道路不同。而他恰好愛上了徒步,很執著的那種。”

▲ 2017年9月,劉銀川在阿里地區。
▲ 2017年9月,劉銀川在阿里地區。

  兩難之間,關於徒步的事情,劉銀川便選擇不向家人細說。再往後,更新朋友圈成了他“報平安”的一種方式。

  按劉佳的說法,哥哥愛上徒步,與一次受挫有關。

  他回憶,大學畢業後,劉銀川籌了十幾萬,與朋友一起做生意。“那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沒想到的是,對方把客戶資料偷偷轉走,導致店直接關門,錢都賠進去了。”劉佳說,從小到大未曾接觸過徒步的哥哥,此後開始喜歡徒步。

  有次一家人都在,劉銀川找個買菸的藉口出門。兩三個小時後,他就從丹江口,走到武當山金頂上了。“說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他兜里就20塊錢,中間隔了100多公里,坐車根本不夠,再加上武當山還有4000多米高。”

  旅途中,有時是沼澤地,螞蟥爬得到處都是;有時會看見靈芝,吃個“野味兒”;有時是犛牛的骸骨,還有羚羊角;野驢、藏羚羊、野兔、狼、湖泊、草原、沙地、星空……“他說喜歡沿路上的風景,一個人在路上的感覺,自由自在。”劉佳告訴探員。

  去年10月和徐海分別後,劉銀川來到拉薩,為此次穿越無人區做準備。10月21日,他一大早就收拾裝備,與旅社老闆告別。他先去了西郊客運站,發現沒有班車;又去了北郊客運站,得知票是三天一班。

  劉銀川只好暫回旅舍。直到10月23日,他才坐上前往雙湖縣的班車。

▲ 2017年10月23日,劉銀川出發前往雙湖。
▲ 2017年10月23日,劉銀川出發前往雙湖。

  危險與搜救

  “選擇冬季進入無人區的幾乎沒有,劉銀川是個例外。”雙湖縣公安局工作人員介紹,來旅遊最好是九、十月份,一是避開夏天雪化多沼澤,二是趕在暴風雪前,天氣多晴朗。

  但是,因為海拔高溫度低,遊客還是多選擇夏天來這裏自駕遊。“每年這時候,我們發動搜救的次數最多,情況主要是車子陷進沼澤地。”向強講述。

  他提及,有次在搜救陷入沼澤地的車輛時,救援車輛僅行進了五六百米,便陷入沼澤十幾次。後來遇到一個大湖,車輛無法過去,便聯合附近民警避開湖泊,從另一方向展開搜救。

  搜尋劉銀川的這幾天,雙湖縣警方發動各科室民警,輪流交替進入無人區尋找。警方表示,因搜救還在進行中,成本目前無法估計。

  去年10月,3名驢友違規穿越臥龍無人區被困,當地組織30人搜救六天五夜,將他們轉移至安全地帶。按《自然保護區條例》等規定,每人被罰款5000元。扣除職能部門承擔的2.2萬元救援費用外,3人共承擔救援費用42506.10元。

  不僅如此,如遇突發天氣,搜救人員自身也面臨危險。向強介紹,考慮到隊員的身體狀況,外出搜救最多七天。除攜帶糌粑、礦泉水等食物外,還要額外準備裝有幾百公升油的車輛,以及衛星電話、鋼絲繩、鐵鍬等。“裡面氣候變化莫測,有些隊員停留時間長了身體都吃不消,出現缺氧、臉色發黑等情況。”

  事實上,早在2015年,新疆、青海、西藏就聯合發佈,禁止一切單位或個人進入阿爾金山、可可西里、羌塘三大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開展非法穿越活動的公告。

  “不要覬覦羌塘無人區的美,非法穿越將承擔嚴重後果。”西藏公安廳網絡安全總隊官方微信公號表示。

  2017年5月,西藏林業廳再次重申,併發布《關於禁止在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組織非法穿越活動的公告》,其中提到,為保護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環境,嚴禁在羌塘組織或進行非法穿越活動,嚴禁通過羌塘向阿爾金山、可可西里進行非法穿越活動。如進入均為非法穿越,一經查處將追究刑事責任。

  但近年來,很多驢友以“挑戰自我、不想被喧囂打擾、來一次心靈之旅”等為名,甚至一些探險愛好者為炫耀,選擇到羌塘等無人區徒步。

  向強介紹,僅雙湖縣面積就有12萬9千多平方公里,羌塘地區更是達40多萬平方公里,相當於200多個北京市的面積。徒步穿越,意味著要面臨高寒缺氧、涉水過冰、失溫迷路、暴風大雪、野獸出沒、沒有信號和補給等風險。

  “很多人對無人區缺乏認識,抱有僥倖心理進入,一旦出事,將危及生命”。向強還記得,三四年前也有一名驢友進入無人區後失聯,搜救至今,仍未找到。

  新京報記者 潘佳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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