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視供應商輪班討債 抵押房子陷三角債
2017年07月18日02:37

  在樂視大廈下苦守半個月後,樂視供應商王成決定暫時離開。

  遠在浙江的父親動手術在即,王成不得不趕回家。就在他離開北京的一天前,第一財經記者曾問他如何平衡工作生活和上京要債,他答道:“你要幹這攤子事情(討債),其他只能放棄”。

  像王成這樣守在樂視的供應商,還有二十多個。這群從全國各地而來向樂視討債的20餘家供應商,最遠的來自海南,他們當中的大多數曾給樂視移動(樂視旗下負責智能手機研發、生產、銷售等一體化業務的公司)做店面建設的和活動,也有曾給樂視供應禮品、服裝、雨傘的新加入者。在樂視大廳大約20多平米的空間里,他們時而靜躺在瑜伽墊上。擴音喇叭循環播放著“樂視還錢 賈躍亭還錢”,在大門外也能清楚聽見。

  他們調侃自己是“上班式討債”。早上9點“上班”,熟練地拿出瑜伽墊,中午叫份十幾元的外賣,晚上7點收拾東西“下班”,一天下來,在樂視待的時間甚至比一些樂視員工還要久。到了晚上,他們就住到離樂視兩公里左右的快捷酒店,兩人一間,一晚上300元左右。

  據第一財經記者現場不完全統計,樂視對這些供應商的欠款總額在6000多萬。在多次上京要債後,樂視支付了40%左右,目前還欠約3300萬元的尾款,具體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

  從7月11日開始,樂視官方商城所有的手機產品一度處在無法購買的狀態,目前僅有兩款在售。樂視手機進入“準休克”狀態。

  而“準休克”的樂視手機的供應鏈危機還在進一步向下傳導和發酵――一位供應商稱,目前正面臨著下遊工廠催債的壓力,為了還款,已抵押出了自己的房子。

  “樂視還錢 賈躍亭還錢”

  在北京將近40度的高溫下,這些討債的供應商已經堅持在樂視大廈靜坐了大半個月。

  從去年12月他們第一次來樂視要債開始,這已經是第8次了。這一次是從6月25日開始,除了雙休日,他們其他時間都在樂視大廈靜坐。最遠的來自海南,“飛機票都要五六千”。

  記者多次到樂視大廈探訪,他們的衣服幾乎也沒怎麼更換。因為地板太硬,他們買了瑜伽墊。墊子比較薄,坐一會累了,就躺在墊子上。

  樂視大廳里,聲嘶力竭的“樂視還錢,賈躍亭還錢”聲通過擴音喇叭高聲回放著。公司在浙江的“90後”濤濤對第一財經記者打趣道:“你今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這個(聲音)”。

  即使買了不少喇叭,還有人因為喊口號把嗓子喊啞了。討債的供應商老徐稱,雖然警察支援他們合法合理地討債,但有時候過來也會讓他們降低音量或把喇叭關了,這時候他們就直接靠喊。

  “下班”後,這群人一起開會商量接下去的對策,有時也會喝點牛二。午餐叫的外賣是單價不超過20元的快餐,也給聊得來的記者加訂一份,有白菜,有紅燒肉,看起來似乎不錯,但在連續吃了十多天后,一些人已經不想再吃了。

  前來討債的供應商老徐說,前幾次討債,都是供應商老闆自己出場,現在變成了“輪班製”,每次6個老闆加12個員工。新來的員工難免會不好意思,他們就在晚上給新人進行簡單的“培訓”。

  老徐稱,有一位新加入的供應商身體患病,並不適合上京要債,但之前來的員工不夠給力,這次他著急了,自己跑過來。老徐表示,雖然錢並不多,接近50萬,“但他的庫房裡面還有差不多100萬的樂視庫存(指給樂視已經準備好的物料)”。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供應商面對媒體態度謹慎,也在控製討債隊伍規模,它們擔心一旦討債的債務規模擴大,進一步加劇擠兌問題,樂視更無力償還,“如果一個多億都進來,那樂視肯定不管了。”

  在大廳里,供應商通過手機看電影、玩鬥地主等遊戲打發時間,還有和家人通話問候的,一位來自內蒙古的供應商在和家人視頻時,向其他人秀起了自己的孩子。

  閑聊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有時候互相開玩笑,但只要一談到樂視欠錢的事,臉上便呈現出憤怒、無奈和愁悶的表情。

  樂視員工對待供應商的態度也有不同。老徐說,經常能聽到他們出門時會評論一兩句,好的壞的都有,“我們也不在乎這些”,最重要的還是樂視能夠還上錢。也有員工會給他們透露一些消息,買點水錶示支援。

  自供應商上門要債起,大廳隔壁的樂視生態旗艦店已經關閉,老徐稱“以前還開的,但他怕我們砸東西,就把這個門關了”。

  和樂視幾番過招下來,供應商們和樂視及大廈物業之間已不是剛開始劍拔弩張的對抗狀態。

  據老徐描述,他們曾拉過橫幅,與樂視大廈物業的保安發生過激烈的衝突。當時樂視樓下有三四十名保安,供應商們不被允許進入大廳,只能呆在室外。據記者觀察,最近幾次,門口的保安不超過5個。

  7月6日,北京暴雨,一位杜姓經理下樓給供應商們送雨傘,有供應商笑稱,“樂視這是讓我們提前收工回去”。

  曾經很看好樂視

  在和樂視合作之前,大部分的供應商從來不曾出門討債過。王成告訴記者,“從來沒有碰到過(自己出門討債),這是第一回”,也沒有遇到過這麼大的欠款,“賬期是很正常的,但基本上不太會有這麼嚴重的情況”。

  在2016年11月6日賈躍亭承認樂視資金緊張之前,供應商一度非常認可樂視。

  老徐在2015年就開始和樂視移動合作。這一年4月,樂視以攪局者的姿態炮轟Apple封閉,推出樂視超級手機,以量產成本定價,甚至推出了噱頭十足的0元購機活動。

  當時,樂視移動對供應商的篩選要求很高,要考察公司實力,看工廠,甚至還要考察環保。這讓當時的老徐十分看好樂視,“因為當時在我們整個行業裡面都覺得樂視特別牛逼,他錢太多了,完全不計成本”。

  到了2016年,樂視成為酷派的第一大股東後放出豪言:“ 2年內,樂視+酷派要賣出1億部。”當時的酷派CEO劉江峰也曾為酷派描繪宏偉藍圖:5年內銷量過億,並重回手機行業第一。

  正是在樂視手機進入急速擴張期,濤濤加入了樂視移動,自己也把手機換成了樂視,買了樂視的電視。“當初我們經常去培訓,培訓他們的樂視生態,其實聽聽挺有意思的”。

  沒有人料到,樂視的資金鏈問題出現得這麼快。

  在早已是血海競爭的國產手機市場,樂視手機想要突圍並非易事。與此同時,裁員、虧損、新品乏力,從去年開始的負面消息一直圍繞在樂視及其入主酷派,隨著酷派全年財報42億港元虧損額的發佈,一個過去流水在幾百億的手機企業,市值已變成約36億港元。

  不完全統計,除了前來討債的中小供應商外,手機產業鏈上已經披露的遭遇樂視欠款的供應商包括瑞聲科技、仁寶、信利國際、豪聲電子等。加之樂視手機業務的掌舵者馮幸離職,短期內,樂視手機恐難重整旗鼓。

  而以樂視手機業務融資擔保為導火索,第一財經記者查閱相關信息發現,賈躍亭所持樂視非上市公司“樂視控股”的資產已遭遇超過10起司法凍結。

  湖北的付軍告訴記者,自己對於樂視的七大生態曾有所質疑,但因為公司自身業務就是做店面建設和活動推廣,加上受法律保護的合同,自然不會錯過樂視這個大客戶。但去年10月之後,樂視便開始拖欠付款。

  老徐則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自己也有不少其他的大客戶,但通常墊款不超過100萬。按照以往的付賬週期,很少有超過三個月。如果累計半年不給的話,肯定要出事情,“它(樂視)害得我連流動資金全都沒有了”。

  當時,有關樂視的資金問題眾說紛紜。在樂視只支付了八九月的部分款項後,老徐不太願意繼續做下去了。但中間沒有任何緩衝期,就聽到“分區公司(樂視在各個城市的分公司)說經濟出問題了”。

  老徐對記者說,根據自己瞭解到的情況,最後一些加入樂視的小公司連合同都沒有。“手裡沒有合同,沒有一分錢的預付款。一直到(樂視)出事為止,一分錢都沒收到,還有大量債務。”

  王成也認為,他們這群中小供應商是“被坑得最厲害的”。本來就資本小,利潤少,同時又很難向銀行貸款。“本來做生意沒錢賺也倒算了,但是老本都賠進去”。在店面建設中,做的門、玻璃和鐵架子的成本都是供應商自己先墊錢。

  與此同時,這些供應商對接的樂視員工變動頻繁,讓他們討債無門。

  在多次尋找業務員未果後,一家給樂視供應活動禮品、服裝等衍生品的北京供應商蕭南,帶著擴音喇叭和旗下工人也加入了靜坐行列。蕭南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與樂視的合同是2016年3月開始的,簽完合同後一直不給結賬,中間要了半年多才給過一筆,目前還欠將近100萬。現在想找對接的業務員,可“業務員全部“失蹤”了。

  “現在就是拖,拖著拖著也沒人負責,員工都換了好幾批。” 蕭南說。

  到下面工廠找上了歲數的人靜坐似乎成為他們唯一的維權方式,“你要說走法律途徑,(樂視)動不動說,你起訴我們吧。一個官司得折騰兩年多,兩年多樂視不知道什麼樣了”。

  工作人員變動頻繁在被樂視欠款的一家洗車店也得到了印證,洗車店老闆 打了個比方,“先是和A對接,A走了,換成B了,我去找B,事情還沒搞清楚,B又走了,又換人了。”

  即使找到業務對接人後,付款也不順利。10日,一位做雨傘、杯子、本子等衍生品的供應商陳女士也來到樂視大廈,“我們的款已經在財務支付的狀態了,但去年就已經是這一狀態了”。

  陳女士告訴記者,她在2017年年初向樂視也發過律師函,但此後一直沒有下文。

  煎熬討債路

  隨著上京要債的次數增加,他們每一次在北京住的時間延長,供應商們的心情也越來越複雜和無奈。 一方面捨不得自己辛苦賺的血汗錢,另一方面要債的過程實在太煎熬。目前“大部分人已經十分疲憊了”。

  最重要的是,上門討債越來越難。老徐表示,一開始,樂視態度尚可,以前討債是“不來就沒錢,來了就有錢”,但這次樂視“直接說沒錢了”,討債“越來越難”。

  老徐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樂視曾在溝通中希望供應商理智地對待樂視現在這些問題,然後給他們幾個月的緩衝時間,但前來討債的不少供應商本身也面臨著資金鏈斷裂,下遊供應商的擠兌問題。

  “在樂視之前我還有1100萬的流動資金,做完之後到現在沒有了。流動資金緊缺的話就會讓其他的(下遊)供應商也直接擠兌,他們要回款。”

  還有供應商因為資金周轉不開,面臨被下遊工廠催債的壓力。

  上述負責服裝等衍生品的供應商表示,因為樂視拖欠債款,無法按時支付合作工廠的工人工資。

  濤濤也表示,他所在的公司給樂視做了300多萬的活, “一開始做的時候,我自己手上肯定是沒那麼多錢,我那些下遊供應商會給一部分支援”。這些下遊供應商分擔了一部分壓力,但是樂視欠款後,“我們也沒錢給他們”。

  為了還款,有供應商對第一財經記者聲稱抵押了房子。和蕭南同來的同伴坦言,企業已經經營不下去了,“我這房子已經二次抵押了,連賣都賣不出,就差借高利貸了。實在不行,我這工人就擱你這了!”。

  和樂視談判了一小時左右,他的手機已經有6個未接電話,“都是手下的工人問我要錢”。

  在聽到樂視目前“沒有錢”,沒有還款的方案時,他急了:“你現在總得讓我們活吧。這個月我拿不到錢,我停產了,工人找我我沒有辦法。”

  就在供應商們在樂視樓下討債期間,賈躍亭發佈的一條聲明,表示會承擔全部的責任,會把金融機構、供應商以及任何欠款全部還上。後來,他宣佈辭任樂視網董事長等相關職務。

  幾天后,一篇標題誇張的自媒體文章“孫正義宣佈軟銀集團出資200億美元全力投資賈躍亭樂視”,也曾引起了供應商的熱議。

  或許因為樂視之前多次做出類似承諾卻未履行,這些供應商們說,對於這些消息已經麻木。

  他們也曾一起開會討論,對於賈躍亭辭職一事是好是壞無法定論,“賈在也沒錢,走了也沒錢”。對於賈躍亭的下任是否願意擔起樂視移動這塊債務,他們也無法判斷,但只要“樂視”還在,會繼續高喊“樂視還錢”的口號。

  “樂視乾脆死掉了,咱們也解脫了”,老徐有些賭氣。一旁資金更困難的濤濤急忙說:“不能不要啊!”

  雖然充滿煎熬,但供應商們表示,不拿到欠款不妥協。即使沒有回應,也要堅持等下去。

  “繼續下去,(樂視)死了麼就沒這念想了。” 王成說。

  (應採訪對像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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